24、又何止戌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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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你又是哪一种？”
高达不答反问。
徐以言伸手翻了翻火堆上的木块，盯着火苗的最上头。她松开木块，一只手撑着下巴，做沉思状，过了一会儿，她好像沉思好了，便开口:
“我吗？”
“我哪种都不是。”
“我既不想清醒。”
“也不想沉醉。”
高达微不可查的笑了笑，在他看来，看起来很好欺负，跟个小孩子一样的徐以言能说出这样的话，是一点也不奇怪的。她的心，是通透的。
徐以言高高扬起手，火苗的光，火把的光具打在她脸上。她偏头看着高达，哈哈大笑。
“我只想醉生梦死。”
“让人生……”
“像醉酒一样。”
“像做梦一样。”
徐以言，哈哈大笑，一边说一边笑。高达静静的看着他，他觉得这样的徐以言莫名的令他心疼，他明明是在笑，他还是觉得他大笑的声音总是悲哀。悲哀的，叫他也跟着生出来几丝悲哀。
“徐以言……”
“你有没有想过死亡……”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有一天你就会死。”
“你有没有想过你会在哪个地方，哪个时刻 ，死亡。”
高达目光死死的看着徐以言，一字一顿的开口。
如同干枯的树枝，被一节一节的折断，高达的声音，就是给徐以言这般的感觉。她愣愣的看着高达，只觉他投过来的目光太深邃了。好像是一片黑暗，永远都不曾为阳光照耀过。
“我想过。”还不待徐以言开口，高达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不像枯枝被折断了，像被折断的枯枝被风吹着在地上不住的翻转。
“我不断的想，不断的想……”高达低下头，两只手捂着脸，前五个字他的声音很大，后面四个字就弱了下去。徐以言又在火堆里加入一根木头，她想，这下高达要对她说些什么了罢。
“我出生于一个弓箭世家。”高达慢慢松开手，开始对徐以言讲述起来。“我家世代都是制作弓箭的，为朝廷做，为士兵做，为百姓做，为猎手做。”说到这里，徐以言见得高达的目光里满是光芒，脸上尽是自豪之意。“当时，世人有不知道高家的，但没有不知道高家的弓箭的。”
徐以言听着，认同的点点头，“难怪你能有这么好的箭法。”
高达却摇头，“不，不是因为高家是制弓世家，我才有这样的箭法。”相反，高家是制弓世家，但其实祖辈以来，高家出了很多制弓大家，他们所制作出来的弓箭，被奉为上品，千金难求，甚至还有的为皇室御用，荣耀非常。像高达这样能有一身好箭法的，就少多了。
高达皱了皱眉，“而是因为整个高家的后辈里，只有我一个人最不会制弓，才有了这样的箭法。”
高达一只手渐渐握起拳头，眼里的深邃变做黑暗，“当你的兄弟姐妹，个个都优秀而努力，你的优秀和努力，就小得如同微尘了……”
高达手里力道加深，将拳头捏得更紧，“制弓，我的兄弟姐妹个个都是有天赋的，只有我是个愚人。”
“我制不好一把弓，一直都制不好。所以每一次大家拿着弓到祖父面前，祖父不折别的，唯独折断我的。祖父不骂别人，唯独骂我。”
“是我不够刻苦吗？”
“是我不够努力吗？”
高达摇头，一脸苦涩，“我甚至比别人还要努力，我没日没夜的研究制弓的书，对比各种各样的用材。可没天赋就是没天赋。我就是天生不是制弓的命。”
“所以……”徐以言轻声开口，她好像知道高达后面的话了。
高达手重重一锤，“人总得要自己看清并且明白自己的弊端，迈不过去的路，总要学会绕道而行。”
“所以在祖父最后一次指着我说我制的弓根本上不得高家的台面的时候，我就放弃了制弓。我离开高府，到杂技团射了三年的橘子。”
“老徐带我看过别人耍杂技，还看过射箭的 ，就是那种放在头顶上，然后站在远处射的那种，有的还蒙着眼射！”
高达点头，“就是那样，第二年的时候我就可以做到蒙面了。”
“进军营之前，我自己做了一把弓。”高达笑，“那真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差的弓，但我拿着它，硬是在祖父面前给他看了一次百步穿杨。”
“三年的时间，我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么爱好这样一件事，而是想用三年的时间用学来的技艺告诉我的祖父，器具，只是器具，能否将其自身的作用发挥到极致，在于使用他的人。”
徐以言心头默默摇头，又觉得不是很认同高达的话。器具，有时候不是只是器具的。就像战场上，如果敌我双方，两个对峙的是都实力相当，那么双方手里的武器优劣程度就起了决定作用。
好像知道徐以言会怎么想，高达又自嘲的一笑，“我这么说，不是一定要得到认可。而是希望你能通过我说的这些，明白过来，高达，就是一个无比固执而且还无比顽固的人。”
高达目光闪了闪，“自来到边关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在不断的想，来到了边关，我高达会有活着回家的一天吗？”
“错。”
徐以言连连摇头，“你不是在害怕没有活着回去的一天，你是从来就不打算活着回去。”
坚定的声音，带着至深的洞察。
当即，高达两眼就红了起来。如果不是徐以言这般的话，他就以为自己一直都是醉着的。
“我有一个喜欢的姑娘，如果我能入她眼中，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可她终究还是更喜欢能制出被祖父连连夸赞的弓箭的高宥。”
“你有一个喜欢的姑娘，可是她偏偏喜欢别人。难怪你总爱喝酒。”徐以言认真的看着高达。
“醉了我就去揍人，让他们知道我有多厉害。我也觉得自己很厉害，比高宥都厉害！”高达大笑。笑完，他猛地起身，一只手用力拍在徐以言肩头，定定的看着她，“小徐，整个营里，你距离我最远，也是最真诚。记住，一定要保持你眼里的那份通透，不要让它在某一天消失，也不要像我一样，学会嗜酒。”
“好。”
徐以言重重点头，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高达已经消失了。像上次一样，他没有说什么时候会再来。
而徐以言隐隐知道，高达永远都不会再来了。
“小姐，明日穿这身可好？”
绿猗拿起蓝色的衣服，在仲答夕面前比划。明日小姐穿这件也该极美的吧。
仲答夕温和一笑，微微摇头，“我既是这里的将军，明日自然要着一身戎装。”
绿猗诧异，不禁开口询问，“可是小姐这几日不都是……”都是在出去弹琴。后面的话到底还是没敢说。
“呵呵～”
仲答夕不由嘴里轻笑一声，给人感觉有如春风拂面。
“我见边关风光大好，山是山，原野是原野，又见某处静而祥和适合弹琴，便费了些时日。不过明日，该收心了。”
夜，漆黑一片。虫声显得吵闹又显得寂静。
高达一步步快速往前走，整个人被包裹在一片黑暗里。
远远的，他望着一个黑影，站在黑暗里，像一根柱子。
停步，迟疑了片刻。高达还是决定朝那个黑影走去。
“队长。”
高达走过去，站在黑影后面，沉默了良久，方开口。
萧望转身，目光落在高达的葫芦上，有些尖厉，“这是什么时辰？”
“戌时将尽。”高达开口。
萧望便死死看着高达，黑暗里他并不能看清楚高达的脸。他动了动唇欲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了口中。
“戌时将尽。”
萧望拍了一下高达的肩，转身之际，轻声道：
“这世上将尽的……”
“又何止戌时。”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又何止戌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