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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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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战事想来是并不吃紧,朝廷的军队也尚够用,李羡年参军也不过是因为拜了陈将军为师的缘故,算是一场历练。
沈惊鸿早早梳洗,在城门口送行,那天来的老百姓也多,不管是不是家人朋友,嘴里都说着要战士们早日凯旋之类的话。
她戴着帏帽挤在人群里,被推攘着难以站稳,却还是在一众将士里寻找他的身影,她找的到的,他戴着她的鱼鳞,他有她的气味。
他站在士兵里要比其他人更加挺拔显眼,李羡年并未因为是将军的徒弟就有什么特殊待遇,只是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混杂在普通将士里。
“要归来啊······”沈惊鸿看着他背影远去轻轻叹。
此后,第一舞姬销声匿迹,锦城再无人见过她,此事一时间成了锦城茶余饭后的闲谈,众人唏嘘再无此等绝色女子,更是有人扯出沈惊鸿曾经收留的男子就在此次出征的队伍里,想是与他有关,猜出一场爱情故事来。
“说不定那男子征战归来,咱呐,还能再一睹这第一舞姬的风采。”
他们也不过是找个趣事儿谈,过眼云烟,二三月后边无人谈及此事了。
枫叶落了满园,沈惊鸿坐在园内小石桌前,皱眉不展,即便是秋高气爽,她也如夏日热的倦怠了一般。
她撑着下巴去瞥那地上满地经文,手不停敲着石桌面,“诵经为他祈福你们不让,那我就可只能用我自己的法子去护他了。”
她食指在空中晃了个转儿,指尖便出现幻化出条小鱼儿带着水花来,她又一挥,那幻象就消失不见,她松口气爬在桌上,嘴里嘟囔,“阿年今日也还安好。”
“就是不知昨夜他睡得好不好,今日饭食吃的可饱,刀剑无情可有伤到他。”
“今日就是第六十四天了,不见阿年两月有余了。”
沈惊鸿吃饭也呢喃阿年吃的什么,闲来无事也思虑阿年在做什么,睡前也想着阿年可睡下了,跳舞也想若是阿年在场就好了,提笔画丹青也想画阿年,奈何画出个四不像······
日日夜夜总是如此,又到夜深人静,月挂枝头,沈惊鸿提灯去关门,走在回廊里,却突感心里阵阵刺痛,揪着心疼,牵动全身,灯笼跌落在地上,落在她的脚边。
她捂着心口,又觉得左耳刺痛,疼的她撑着墙蹲下,蜷缩在墙边,颤抖着吐出两字,“阿年······”她心知晓阿年出事了。
李羡年看着那长枪刺穿自己腹部,身后的长枪从心口穿透身体,他手里的长剑插进一片黄沙地里,终是没了力,跪倒在沙地里,看着眼前漫天黄沙里尸横遍野,火把倒,帷帐燃,他突然就红了眼,之后眼皮也越来越重。
他不痛,只是脑海里晃过她的脸,是初见她时,她在寒风冷雪中笑意盈盈分他一半烤红薯,是她红衣如灼翩翩起舞,是他归去时她在城门口等他,笑着轻声唤他一声阿年。
就在此时,他却感觉胸口寒气袭来,紧紧包裹他,他用满是血迹的手掏出那块揣在胸口的玉佩,玉佩上沾着他的粘稠的血,寒气渗透他,他嘴角都开始颤抖,却还是紧紧握在手心,他缓缓闭上眼睛,心里念着来世,来世再护她定然寸步不离。
“快!这还有个活着的!”李羡年迷迷糊糊听见远处嘈杂的兵戈之声,接着便有了意识,能感觉自己被人搬动,能感觉似乎天在下雨,雨水拍打在他的脸上混着血水混入他的嘴里,涩涩的。
他活下来了吗······可是他分明看见那长枪刺穿自己的身体,刺透自己的心脏。
沈惊鸿靠着墙角,呼吸微弱,眼睛也垂着,看地上灭了的灯笼,眼神却空洞,头发也偏坠着。
“阿年······没事了。”她干裂的嘴唇里吐出几个字来。
“惊鸿?!”李羡年骤然睁开眼睛,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眼前的营地。
李羡年坐起像发了疯似的撕开自己衣衫,腹部······胸口······就好像从未受过伤,一点,一点伤口都没有,他双手发着抖,耳畔又回想起那句浅浅的声音,是沈惊鸿的声音,是她在耳畔唤他阿年啊!
他又回忆起自从遇见沈惊鸿就快要忘记的场景。
他那时不过六岁,母亲慌慌张张把他藏入桌子底下,嘱咐他躲好,就快步走到窗前关窗又锁门,狂风肆虐,那烛火骤然熄灭,冒着青烟他躲在桌子下抱着自己发抖。
怦的一声,似有重物跌倒,不偏不倚,倒在桌子前,倒在他的面前,那是母亲,她的脸没了眼睛,脸上也是撕烂的肉,面目全非……
他吓得尖叫,爬到母亲身旁哭喊,她却没能再醒过来,李羡年疯了般的寻找父亲,却在推开门那一瞬间,看见生着尾巴的男人撕烂了父亲的身体……
菡萏看着地上虚弱的沈惊鸿,面无波澜,她不懂,“凡人一生短短数十年,死了便死了,皆是他的劫数,何苦,花自己半条命去救他。”
沈惊鸿本是十六七岁女子模样,却在这一刻头发里掺杂了几缕白发。
一月后李羡年大胜归来,沈惊鸿自打得了这个消息就开始期待。
她夜间睡不着,躺在床榻上也是觉得心跳快得很,嘴角也是控制不住的扬起,脑子里啊,满满都是他的脸。
在李羡年要归来的前一日,沈惊鸿索性不睡了,搬出所有裙衫堆在床榻上挑选,选好之后天也未亮,她在屋里来回踱步,坐下又站起,心却是就要跳出来了一般。
熬到天快亮,她便梳妆好,挽的还是他最爱的单螺髻,穿的还是她最爱的殷红裙衫,她戴好面纱就出了门。
天公不作美,却是下起了细雨,沈惊鸿走在乡间青石路上,随手幻化出把红色油纸伞撑起。
城门口还未有人来迎接军队,她站在城门口撑着伞眺望远方,她能感觉的到,阿年,离她越来越近了。
雨还是未停,却还有了起风的架势,天也大明,人也陆陆续续多了起来,她还是站在那处,亭亭玉立。
“那可是第一舞姬?”
“我眼瞅着像她的打扮。”
“果然如传言那般,是个美人胚子。”
城边阁楼上早已聚集了些富贵公子哥儿,还有些慕名而来的外来客。
“可是那红衣撑伞女子?”一声低沉温柔的声音问。
“一看你就是外来人吧?来锦城就为见她吧?”一旁的看客公子打趣到。
那男子挑眼看城下的女子,轻轻把玩着手里的扇子。
沈惊鸿回头仰望阁楼,惊鸿一瞥,却乱了人心弦。
魏吟月忽然就失了神,把玩扇子的手停下,心跳也漏了一拍。
他浅笑,扇起扇子,“第一舞姬,果真……甚美。”
人群开始攒动,沈惊鸿撑着伞踮起脚想要看的远一些。
远处瞧着瞧着,就能看着人头,看见马驹了,只见他们突然停在原地,那战马上的将军说了几句什么,军队里一阵叫好,许是到了家,也许是得了令,士兵们不再讲究什么队列,散了开来,朝着城门的人群蜂拥而至。
沈惊鸿一眼就瞧见了李羡年,亦如他一眼就看见了沈惊鸿。
真真到了这时,她心心念念的阿年就在眼前了,她红了眼,脚却迈不开步子,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立在雨里。
李羡年看着人群里等待着他的沈惊鸿,看着梦里出现无数次的脸庞,鼻子突然就酸了。
他奔向沈惊鸿,雨还在下,湿了他额间碎发,雨滴顺着他鼻尖落下。
沈惊鸿扔了雨伞,也不顾地上泥泞不堪,奔向他,风吹落了她的面纱,面试落在地上水洼里。
她扑到李羡年怀里,他紧紧抱住沈惊鸿,像经历了生离死别。
沈惊鸿挽着他的脖子,李羡年单手搂着沈惊鸿的腰肢。
他听见她在他耳畔的低声啜泣,他也悄悄耸了耸鼻子,雨下这么大,即使他哭了也没人看见吧。
“别哭了,我回来了。”李羡年轻拍她的背柔声道。
沈惊鸿听见他的声音,反而哭的更厉害。
他便不再说话,松了握着行李的那只手,包袱落在一片泥泞里,他双手抱着沈惊鸿,紧紧的抱着,就好像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时间就好像静止了一样,周围嘈杂的坏境也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雨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许久沈惊鸿才停止哭泣,带着抽泣,挽着李羡年的脖子,看着他的脸,又伸手抚摸他的脸颊,“阿年瘦了。”
李羡年看着她在他怀里一抽一抽的,嘴也撇着,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又酸了鼻子。
“阿年。”
“嗯?”
“我们回家吧。”
“好。”
“阿年。”
“我不喜欢这样拥抱。”
“为什么?”
“这样……我瞧不见阿年的脸……竟没第一时间发现阿年瘦了。”
李羡年牵起她的手,“那这样吧。”
沈惊鸿看着李羡年又红了眼眶,“阿年。”
“嗯,我在。”李羡年牵着沈惊鸿慢慢往前走。
“我可想你了,每天……都有想……”沈惊鸿看着沾了泥的绣花鞋越说声音越小。
“嗯……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