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穆清风至》思鸠

14、14

　　沈惊鸿站在山头，看脚下河流山川。
　　她今天穿了大红嫁衣，戴着凤冠儿，眉心还贴了花黄。
　　李羡年倒是没曾穿过红衣裳，难得穿个红衣裳，他走路到扭扭捏捏起来了，一会就捋一捋袖口，一会又整理整理衣襟。
　　他穿红衣裳还甚是好看，头发上还编了不少小辫儿，再戴的发冠，额间几缕碎发好像还是十五六那年树下的少年。
　　“阿年，我可好看？”沈惊鸿站在李羡年面前，摊开手，大红袖口就垂着，露出金色的花，她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儿。
　　“好看……”李羡年答。
　　“那你觉得，今天的我好看，还是以前的我好看？”沈惊鸿再问。
　　“……今日……和往日，惊鸿都穿的红色衣衫，但是，今日的惊鸿，比往日的惊鸿更要好看!”李羡年笑着答，露出白牙来，往日常常带兵，好像许久不曾像今日这般笑过了。
　　沈惊鸿看着他，“阿年今日也好看!特别好看!我都快移不开眼了呢。”她说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只是为何她的眼角像是有泪水？
　　李羡年牵着沈惊鸿的手，一步一步走到山头，远处是天，脚下是山川，广阔无际。
　　“一拜天地。”李羡年嘴里念叨着，脸上也在傻乐着。
　　“一拜天地。”沈惊鸿也笑着说，二人就对着山川青空鞠了躬。
　　“二拜高堂。”李羡年喊出这话的时候，迟疑了片刻，他父母长辈皆不在世了。
　　沈惊鸿握紧他的手，李羡年低头看了看沈惊鸿，笑着，对着河流山川又再是一拜。
　　“夫妻……对拜。”李羡年此刻看沈惊鸿的眼里都是温柔。
　　沈惊鸿笑着笑着就同他一起鞠躬，在她低下头的那一刻。
　　菡萏瞧见，她落下的一滴泪，一滴带着血的泪，而李羡年就好似没有看见一般！
　　却是在她抬头的时候消失不见，沈惊鸿摸了摸自己的凤冠，大惊失色，“我忘记戴盖头了！！”
　　江穆清又坐回桌前，翻阅起之前正在抄录的《楚辞》，圆窗外起了风，就吹起了那淡绿的纱帘，吹起他之前抄录的纸张一角，他又拿起镇尺重新铺了铺那写着小楷的纸页。
　　不经意间他一瞥菡萏正巧就看见她呼吸急促，又冒起了冷汗，江穆清忙提了提衣衫，走到床前，他捏了个决那放在二人之间的铃铛就瞬间腾空而起，他闭着眼嘴里念着法诀。
　　只见瑜娘体内抽出一缕孤魂，被摄魂铃吸入铃铛里，铃声大躁，江穆清鼻尖渗出点点汗珠。
　　片刻，摄魂铃定在菡萏胸口处，一缕红雾围着菡萏，渐渐消失不见。
　　等雾完全消失，菡萏紧闭的双眼才缓缓睁开来。
　　“穆清？”菡萏撑着床就要做起来，江穆清见状，便扶了她一把。
　　菡萏看着江穆清的手扶在他的肩上到没说什么，只是她这一看，江穆清倒是觉得不合乎礼仪了，就收了手，又往后退了几步。
　　菡萏并不在意，只是她被子底下的手却触碰到了已经冰凉的瑜娘的尸体。
　　她猛地收回手，看着枕边的瑜娘，再抬头看江穆清问：“她......”
　　“怎么了？”江穆清装的一脸的茫然。
　　菡萏虽是荷花化作的 ，但她在修为这方面是真的不开窍，况且她才化作人形不久，她委实是看不出眼前的男子究竟是仙是妖，还是个凡人。
　　她没说什么，只是又打量了江穆清一番，此人现在规规矩矩的站在她面前，看着也不像什么坏人。
　　只是她心里还是觉得，沈惊鸿的死与他是脱不了干系的，千百年道行的妖精，说死便死了，若真是他干的，那像她这般才几百年道行的小妖精于他而言，莫不是像捏死一只蚂蚁？
　　她本清修，本就不想惹什么麻烦事，若是哪天再丢了小命，那谈什么成仙正道？
　　于是……夜黑风高，菡萏跑了。
　　但是……晨曦初照，她又回来了。
　　“菡萏……菡萏姑娘？”
　　菡萏推开门的时候，就看见江穆清正跪坐在瑜娘床榻前，一副不知从何下手的模样，还有点可怜巴巴？
　　他在瞥见菡萏推门进来那一刻仿佛如重释放，看见救星。
　　“菡萏姑娘……我……我想给瑜娘梳洗梳洗就下葬……”江穆清低着头轻声说。
　　“……为什么不找个入殓的？”菡萏边说边往瑜娘床前走。
　　“这……我本是请了入殓师的，那入殓师非说瑜娘死的蹊跷，我又不晓得该作何回答……我委实不知道她怎么就死了，我又不会撒谎……那入殓师说送我见官……”江穆清这才抬头看菡萏，见菡萏没什么神情，他又把头埋下去了，好生委屈。
　　“送你见官你又为何还在这？”菡萏问。
　　“……”
　　“……”
　　“忘了你是官……江大人。”菡萏扶额。
　　“菡萏姑娘不是走了吗？怎的又？回来了？”
　　江穆清也甚是惭愧，这茗南知府，一见着堂下被入殓师拉拉扯扯进来的是他的时候，眼睛都直了，说什么也不审理此案，任由他江穆清再说什么，就算是说人是她杀的，那知府估计也不信。
　　一来太傅大人知书达礼，手无缚鸡之力，二来此人死法蹊跷，诸多存疑，三来，死人正是不受待见的妖妇，知府大人贪生怕死也怕引火烧身，此案，不管最好，既不得罪太傅，又能保了小命。
　　“……城外贴了我的画像，我好像，被通缉了。”
　　“通缉菡萏姑娘你？因为瑜娘？”
　　江穆清大惊。
　　“想是那知府，惹不得你，又得抓个替罪羊，我来这客栈又找了不少当地人问路，都晓得我来投宿，瑜娘死了我就不住店了，还是深更半夜跑的，这顶帽子自然扣我头上了。”菡萏索性坐在床榻上，看着瑜娘毫无生气的脸。
　　“这知府！待我去寻他来，我倒要看看他如何做官的！”江穆清说起这，就颇有立刻出门去找人算账的姿态，偏偏在他走过那桌子旁时，听见滋啦一声……江穆清衣衫破了……
　　“罢了，江公子回来吧，还是先把瑜娘埋了吧，尸体知府还要用着查案吗？”菡萏替瑜娘整理她的衣衫，只感慨世事无常。
　　“不用了，他叫我带走尸体埋了，只是入殓师气坏了，不再理我。”江穆清边说边扯那卡在木桌里的撕烂了的，又和他衣服藕断丝连的衣角。
　　他用力扯了两下没扯出来，他就十分窘迫的悄悄看一眼菡萏，见她只是在给瑜娘整理衣衫，又收回视线，再扯衣角。
　　“嗯？”菡萏像是摸到了什么。
　　江穆清也在这时扯出来那块藕断丝连的衣角，走到菡萏身旁，看着菡萏手里的那本极薄的书。
　　“这是？”江穆清问。
　　“不知，想是瑜娘十分宝贝的东西，贴着身带着的。”菡萏答。
　　菡萏伸手翻开，原是一封又一封的家书黏在一处，便成了书……
　　李羡年写，惊鸿收，沈惊鸿写，阿年收。
　　李羡年写的几乎都是安好，勿念之类，再些写要沈惊鸿照顾好自己的话。
　　沈惊鸿则不同，多是说些琐碎杂事，也写些小情诗。
　　却是在翻到最后，菡萏停下了翻动纸页的手。
　　这一封，无收信人，想来，她并不打算寄给李羡年。
　　关于这封信，准确来说这是沈惊鸿记录的一桩事，一桩生死大事。
　　菡萏一页，一页看完，手上却止不住的颤抖后，直至看完，她手里还是拿着那书页，却无力的放在腿上。
　　“菡萏姑娘？这所记何事？”江穆清看见菡萏神色不对，便关切的问。
　　“穆清。”菡萏缓缓抬头，“那位李将军，可成过亲？”
　　不等江穆清回答菡萏又呢喃自语：“不对，即便那梦是真的，即便他们成了亲，这世人也是不知道的。”
　　“菡萏姑娘，这是在说什么？”这时到时轮到江穆清发愣了，他是完全不知道那梦的。
　　“那我再问，李将军……是如何死的？”菡萏问。
　　“据史书记载，大将军入了迷瘴林子，惹了瘴气，虽是打胜仗，将辽人驱逐出境，却是在回来的途中一病不起，等回锦城的时候，便已经去世了。”江穆清本对着人世间发生了什么是不在意的，偏偏他在六界寻魂千百年，这有些传闻他熙熙攘攘就听了些。
　　“可见了尸身？”菡萏再问。
　　“尸身是运了回来的，据说当时的皇帝由于痛失爱臣，也是生了一场大病，自此之后，身体变大不如前了，有人说是将军的去世，对他打击太大，过了三年，皇帝便也驾崩了。”
　　“世间不是流传着说将军死了尸身不在了？未曾回到锦城吗？”菡萏此时眼睛里已经泛着泪花花。
　　“不会的，这桩事情，从来都没有这个说法，据说，将军的尸身保存完好，面目都是依稀可辨的，就葬在将军冢里，这是按照姑娘说的，尸体并未运回，那皇帝这般疼爱这位大将军，那必定是会找回来的。不过……我曾经读过一本野史，书上记载将军确实是在那场战役之中，入了迷瘴林子之后回来途中就死了，只是并不是说的死于瘴气，而像是自杀，尸身上看在将军的脖子上，分明是有自刎的痕迹的。姑娘问这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