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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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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我和许悠远也算从我到西塘的第一天就认识了,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去酒店的公交上。他站在离我座位很近的位置,上车后没几分钟就被两个穿着某某中学校服的女学生搭讪问路。
“帅哥,请问去廊棚哪里下车?……帅哥在哪里下?……帅哥你拿着单反是要去拍照吗?……你是大学生吧?哪个大学的?留个联系方式呗?……”
如果当时心情好一点,我肯定也多瞄他几眼,好看看让两个女学生聒噪一路的脸到底长什么样,但可惜我心情太差,又坐了一夜火车,没吃东西,也没胃口,胃还在急走急停的公交上越来越痛……
司机把车开到医院时,我已经不省人事。之后,断断续续的意识里,依稀感觉到是他背我下车,替我挂号,帮我掏医药费。
真是遇到好人了,我当时想,醒后一门心思要好好感谢他。而后思虑再三,决定就请他吃饭。
这堪称我年度最追悔莫及的决定。
我真是做梦都没想到这会是我在西塘噩梦的开始。我们居然有缘到让我无语,不仅住同一家酒店,还是隔壁。然后,我就稀里糊涂地请他吃了几十顿饭。
第一顿,我有讹人嫌疑,请吃,我认。可后来他怎么那么自觉、自然地对服务员说:“这位程小姐结账。”仅仅就因为我第一次请他吃饭时客气地说过一句:“请一顿算什么,就是一直请你又有什么关系?”
作为新时代女性,我当然是有反抗过的,可作为女性,我的反抗力明显不足。
每天拿着手机在许悠远面前晃来晃去,只等他问我一句:你看什么。然后,我就可以委婉地、微笑着告诉他:“我在看国外的餐桌礼仪,aa制,许大摄影师知道吗?不知道也没关系,你拍照那么好,理解能力也不会差,活到老,学到老,我可以给你讲讲。”
但我低估了这厮的承重能力,人家根本不关心我看什么,人家只关心每天吃什么!
做过很极端的一件事,出门故意没带钱包,当时我就想:你这回总该付钱了吧?可结果却是,人家把我押在饭店,然后很“助人为乐”地替我取钱去了。大概是这些林林总总的原因,我离开时“借”了他的钱又不告而别也没觉得很羞愧。
面馆下楼走几步就到,看着拉面馆的烫金招牌,飘香的味道也没能消解我的郁闷。
我甚至还觉得除了郁闷还多了一丝沉重。
毕竟,向一个比你脸皮还厚的人拖债真的太难太难了。
我不由得深吸口气,等情绪缓解一点,才走进大厅。许悠远就在不远处点餐,看我走过去,他随即递给我一份菜单,说:“刚帮你点了面,不要香菜,和在西塘时一样。你看你还需不需要点什么?”
我闷声说:“够了。”确实已经够了!点拉面就够我回忆起他想让我想起的事。
但他却貌似不怎么满足,还继续口头提醒:“你记得吧?在西塘,我们最后一次吃饭也是这样一个面馆,也是点的拉面。”
嘿!你还有完没完?给刀痛快的,赶紧说个数。我嘴角抽搐了一下,勉强嗯一声,心里对他意见很大。
我又不是有健忘症!我当然记得那时候我们也是点的拉面。而且,记得清清楚楚。
我还记得那时他也没坐我对面,而是出去接电话了。我则拿着他的单反看他拍的照片。廊棚前的,石桥下的,篷船上的,村落旁的,弄堂里的……有几张里面居然还有我,拍得还挺有意境的。
看得正兴起,老妈的电话打过来了。然后我便接到了老妈已经坐上了去天津的火车的噩耗。
和老妈挂断电话,许悠远还没回来,我焦急地往窗外看,却发现他居然早就消失了。
四周都没有他的身影,我有点慌张了。我本来还想等他回来道道别,顺便借点钱什么的。因为这次来西塘很仓促,没带工资卡,手里的现钱、手机绑定的卡里的钱都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可左等右等,都不见许悠远回来,天气还越来越不好,便只好决定先走一步。
但没有钱,根本回不了天津啊,所以我还不能这样两手空空地走。
最后,万般无奈下,我动了歪心思——把他那台单反“押”给面馆老板,留了电话,拿钱走了。
“不过到底还是有些不一样。”他看着我,“那个面馆的老板是个摄影发烧友,平时除了开店,还经常出去旅游,所以一看到好机子,就着了魔一样,不然我那台单反,你换不了那么多钱。”
“那个,我……”可能是他的语气随意中隐隐就带着埋怨,也可能是我的脸皮还不够厚,许悠远用这种的语气说出这些话时,反倒让我的良心不安起来。
我说:“那个,其实我有留电话号码的。”
“哦?”他竟拿一种质询的目光看着我,随即飞快而流利地报出了几个数字,“186*******,几位?”
几位?什么几位?他逗我吗?
“十,”我有点不以为意,回想了下,就险些冲口而出。可是我突然停顿了一下,竟再也说不下去了。
“你,”我不由得激动地站起来,却还是欲言又止。
脑海的念头让我不敢说下去,也不敢往下想,却又不受控制地往下想……
如此排列的数字很像我的电话号码啊!可是——
不是!因为倒数第二位是没有的。
我觉得许悠远一定在跟我开玩笑。我怎么可能留错误号码?怎么可能!
可是下意识的情绪被压制下去,理智占领上风,我却又不得不细想当时的情景。
那时候知道老妈要去天津,我确实很手忙脚乱,火急火燎地着急离开,真的无法保证留的电话号码就准确无误。
所以,联系方式居然是错的吗?
我的脸骤然火烧般的烫起来了,心底的疑虑也骤然变成慌张。
所以,他把我当成骗子了?确实!蹭几十顿饭和失去一台价值不菲的相机相比,怎么看也像是中了什么圈套。
突然的反转让我非常焦躁不安。
我想到他在西塘早出晚归拍照的场景,想到如果那老板不给他相机怎么办。
我已经说不出对不起了,也说不出继续赊账的话,只想现在手里立刻变出一大捆钞票,特别硬气、特别霸气地摔在桌上说不用找了,说余下都就当做精神损失费。
可我却只能无比难堪地低下头,用苍白的语言解释:“那个……我不是故意写错。真的不是故意的。你相信我。我不是这种人!……那台相机,老板应该给你了吧?你从老板哪里多少钱拿的?”
许悠远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来,却隐隐有了一丝轻松。他果然真把我当骗子了。
“你从老吴那儿拿了多少?”他说。
老吴?那家店的老板?他倒和人家很熟?那应该还了吧?“……一万。”我咬咬嘴唇说。
“那就一万。”
“能不能——”还是算了。我咬了咬牙,转身拿出手机,说,“那我转账给你。”我想到我工资卡上的钱貌似还够,只是转完,这个月就只得吃土了。
“不——”他突然停顿了下,报出了自己的微信号,“加我微信。”
“嗯。……加了。”我说。
他点点头,低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才半闲聊似的说:“听说,换了工作?”
嗯?“……嗯。”
“要在北京了?”
“嗯。”
“我有事找你帮忙。”
 ̄□ ̄||“……什么事?”
他轻咳两声:“帮我搬家,算抵你之前的债。”
我愣了一下:“搬家?你要搬家?”没有记错的话,他的家该在美国。“你、你不回美国了?”
“嗯。所以——帮我搬家!帮我搬家,收你一半。帮我收拾行李,再免一半。”他有条不紊地说着他的条件。
“两位慢用!”这时候,服务员从厨房把面端了上来。
我看着热气腾腾的面,说:“好!”
“这么痛快?”
我说:“我……”不喜欢吃土,“喜欢吃面。”
可我真的不该答应他,因为吃面的风险是——被捉弄。
我没想到他居然和盛一铭住一起,还和盛一铭的父母住一起。然后,我就被盛一铭的妈妈拉着问了好些奇怪的问题。
“……我知道盛经理是出差了,可你也不应该不告诉我你住这里吧?盛经理的妈妈退休前是面试官吧?怎么这么喜欢问问题?”好容易,许悠远将所有东西都搬上车,我们可以离开,我坐上车,才如释重负地说。
许悠远笑笑说:“大概是阿姨喜欢你。不然怎么让你陪她聊天,让我当搬运工?”
“可是她看我的眼神好怪。有点……兴奋。”嗯……对,居然是兴奋。为什么会是兴奋?
“阿姨一直喜欢女孩,你是没见阿姨和叔叔见陈晨是什么样子。在盛家,儿子不吃香的。你方才一直看大厅里的那个全家福,你注意到了吧,盛一铭有个妹妹,不过现在还不在国内,过两天才回来。”
“所以——你为什么搬出去?因为这个姑娘?”我问出早就好奇的问题。
“我比她大十岁。”
“所以,……不是?那因为什么?”
“因为,”他莫名停顿一下,看着我,说,“因为不方便。”
“……什么不方便?哦——你是说上班不方便吧?”盛一铭好像平时也是在公司配备的公寓住。
我觉得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是。”他说,可犹豫了一下子,他又看看我,说,“还是……算是吧。”
不过,搬出来就搬出来好了,为什么搬的地方要离我们小区这么近?
就连出门最近的公交、地铁、超市都是同一个。
这样真的很容易遇到诶。
所以,许悠远搬家后的第二天,我们就又在超市遇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