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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陆拾伍 ...

  •   这月,镇北侯府被建康城里的士庶看了场天大的笑话,素来不近女色、不好靡靡之音的镇北侯竟暗地向吏部侍郎周昀要走了府中的舞姬羽媚儿。

      消息如何不胫而走无人知道,只是众人皆知羽媚儿仙姿绝色,舞乐超群,虽不为妓,却引得无数世家公子为她折腰,于是众人好奇镇北侯何时也成了她裙下之臣?有人说镇北侯婚前解放天性,不甘在表妹这一棵树上吊死,也有人说这表妹最擅调教人,已将镇北侯勾引得尝出许多甜头,那自然便渴望更多……

      还不知道已经被编排成风月段子的何苏木在偏厅悠闲地吃茶。

      刘子昇只觉得头大,看着面前穿着清凉的舞姬,实在想令人替她去寻几件袄子来裹上几圈,可何苏木只管喝茶看书,直到她将盘中的绿豆糕吃得只剩半块,他方按了按眉心道:“你好歹说几句话,人是你让我寻来的……”

      何苏木闻言,淡淡地瞥了一道身侧的面露不安的男人,笑道:“你急什么?难不成怕我吃醋?”

      “…………”

      刘子昇急了,也不看角落垂首跪坐的羽媚儿,光指着那方向道:“人是张述带来的,我连她眼睛鼻子长在哪都不曾注意!”

      何苏木总算把剩下半块的绿豆糕吃尽,用帕子擦了擦嘴,方缓缓道:“羽姑娘,还请你小挪玉步走近些,君侯说他没看清你的长相。”

      “…………”

      刘子昇简直想自挖双目以证清白!

      羽媚儿不过是个可买可卖的贱籍,听到主人家的吩咐,哪敢不从?片刻便起身走到案前,伏身埋头。

      何苏木令桑琼拿出新的茶碗奉上,从温热的壶中款款倒入一杯茶水,淡道:“这是君山银针,羽姑娘素来雅兴,可否帮我品鉴一番?”

      羽媚儿埋头低声道:“婢不敢。”

      “你是不敢喝我的茶,还是不敢让镇北侯看你?”何苏木敛了敛笑,盯着羽媚儿,声音微冷,“还请羽姑娘抬起头来。”

      羽媚儿身子一僵,实在别无他法,只好直起上半身,可也只敢尽量垂首看地。

      原先她听说镇北侯把她要进府,担忧不已,可谁想到眼前的女人似乎比传闻中的镇北侯还要难对付。

      刘子昇以有限的欣赏能力,实在想不通何苏木为何会对一个舞姬有兴趣,正是蹙眉深思,又听她不紧不慢道:“羽姑娘来府中有小半日了,定是口渴,喝口茶罢。”

      说着,给刘子昇使了个眼色,让他去看几眼这个大名鼎鼎的舞姬。

      刘子昇先是抗拒,可也得听她的话,只好不甚好感地瞥了过去,只见那羽媚儿小心翼翼地端起那杯茶,小口喝了几下,又放回桌上。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他也吓了一跳,原先就在想此人如何招得她亲自来接待,便知这舞姬身份定是不同寻常,抱了此想法审视她那张脸,竟然看出与司马家的姐弟有六七分相像!尤其是眉眼,好似连间距都是一道打磨出来的,离得稍有些宽,便是不弄妆,也有几分淡淡的媚态。

      而这羽媚儿虽是个沦落风尘的舞姬,却气质清冷脱俗,才不似司马姐弟的一身贵气。

      刘子昇不由大惊,看了看何苏木,见她一脸早已知情的坦荡,便知又被她故弄玄虚耍弄了一番,可也来不及说她,又想起了前晋先太子的两个孤女。

      何苏木浑然不顾他的刹那的惊愕,只同羽媚儿淡道:“前晋沔水之乱时,先太子的两个遗孤被流民冲散,羽姑娘能否告诉我们,你的姊妹现在何方?”

      羽媚儿一怔,已是心惊肉跳,随即故作淡定,低眉道:“婢不知女郎何意。”

      何苏木料到她会如此说,笑着摇摇头:“羽姑娘不承认也无妨。”

      说着,她偏头去看刘子昇,含笑道:“君侯,你在朝多年,可听说过前晋那位狠辣的太子妃魏氏?”

      刘子昇微微蹙眉,刚想说他怎么会留心这种宫闱秘闻,可一看她熟悉又奸险的笑容,便猜了个七八分,应和道:“如何没听说过?”

      何苏木道:“她的嫡长子死于东宫疫病,便杀了良娣刚产下的男婴给她儿子陪葬。”

      羽媚儿悄然捏上大腿上的一块肉。

      何苏木看了一眼她:“先太子沉迷五石散,东宫全由这位太子妃做主,旁的倒好伺候,偏是最不能忍有人为太子诞下男婴,好在北秦攻进洛阳前太子只有两女,正是因为是女儿,才能平安长大,不过……”

      她笑着顿了顿才道:“我听前朝东宫的内官说过,有位郡主幼时的嗓音极肖男童,却因母胎带出的弱症一直养在深闺才没被人注意,后来不知怎的,郡主失语了一年。”

      话音刚落,羽媚儿抬起了头,面色煞白,眼含春水,然而嗓音却是不如方才娇弱,竟有些雌雄莫辨:“女郎心思细腻,只是几句传闻也能猜出个大概,阿玥还以为这个身份此生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说罢,司马玥露出苦笑,看了眼刘子昇,又看回那个将他看透的女子:“我就是司马玥,先太子是我父亲,我是他唯一的儿子。”

      何苏木与刘子昇对视一眼,方道:“皇孙颠沛流离多年,为何不求助于南晋?”

      司马玥发白的脸上全无血色,虽已知他是男儿身,这一身轻透曳地的湖蓝长裙穿在他身上竟无半分违和,他也顺着何苏木的视线低头一打量这风尘女子的装扮,凉凉一笑:“女郎若是当初的崔令君,能否容我司马玥?”

      何苏木一怔,不禁从崔训的角度想了想这个问题。

      她确实极有可能铲除这个威胁。

      刘子昇抓住她的右手,她方回神,表情松懈下来,朝他一笑。

      刘子昇道:“既如此,为何又要假扮成女子?”

      司马玥直视这位坊间传闻中肃杀的战神,却并非传闻中令人骇然失色,反而咄咄逼人的是这位女子,让他不由想到昔日搅弄风云的崔令君,恍惚间他又听见女子嗓音稍柔下来:“你的妹妹呢?”

      “她死了,路上饥荒,她为了抢馒头被人活活打死了,死前她把馒头塞到我怀里,让我一定要活下去。”司马玥想起了沔水种种纷乱,痛苦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双目已经有些湿润,“我只知道我要活下去,至于我为什么要扮成女人……”

      他着含泪,冷冷一笑:“或许为了博同情,或许我除了舞乐别无所长,或许为了我那可怜的妹妹……说到底,还是为了我自己,苟且求一命,安于这乱世吧。”

      说着,他往门外望了望,许久没有这般迎着昼光呼吸了。

      “你恨吗?”

      司马玥一怔,望着发问的女子呆了呆。

      如何不恨?起初他见那些丧心病狂的流民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可是飘零十载,痛彻心扉的仇恨早已淡化成无尽的唏嘘。

      当年若非他的祖父宠信宦官,斩杀忠臣,若非他的父亲贪图享乐,何至于有千万流民为了一口粮食杀红了眼,如今的动荡不过是自食恶果,覆水难收罢了。

      天下终归是万民之天下,而非他们司马家的天下。

      “自然是恨过的。”司马玥眼底怨艾全无,伸手端过茶碗,将半凉的茶喝尽,只觉得喉咙爽快极了,他朝何苏木微微颔首谢过她的茶,又道,“可是光恨无法全我一生安宁。”

      顿了顿,他又道:“我或许要感恩这段苦难,让我看见民间的贫苦和不易,从前在东宫喝我阿娘准备的一碗碗汤药,将我变得男不男女不女,我只想死了能一了百了,但是这一路以来,那么多人受尽苦难,却渴望活着,我又为何要糟蹋我阿娘和妹妹为我从阎王爷那里争来的一命呢?”

      何苏木默了默,道:“你有什么愿望?”

      司马玥早已想到会是什么结果,虽已在乱世中看淡生死,但到底心有不甘,他坐直身子,平静道:“我还没有机会见过寿康君司马凝,久闻她善战,享誉淮军,是个心有民生的将军,血缘上我也算得上她的兄长,或许这会令她不齿,但我若还是洛阳宫的司马玥,我也想同她一样,为民为己走一遭。”

      “好,镇北侯会去替你跟长公主殿下要这个恩典。”何苏木道。

      司马玥瞳孔猛地一缩,惊道:“你……你们不杀我?”

      何苏木觉得好笑,将帕子丢到刘子昇怀里笑道:“君侯,我像这般冷血么?”

      刘子昇紧绷下颌,忍住不笑,将她甩来的帕子折好放回案上,心道从前可比这冷血多了,可嘴上只敢道:“本侯的女君最是心善。”

      何苏木对此说法点头表示认可,同司马玥道:“皇孙听见没,镇北侯都如此说了,你可相信了?”

      刘子昇闻言扬了扬唇角,眼底只映出一个自信满满的娇俏女郎。

      司马玥看多了男女调情,可如眼前这般在外权势滔天、对内却乖觉温顺的男君实在是掘地三尺也没见过!

      简直要颠覆他对“冷面战神”的认知。

      哪里冷面了?分明是个能做面首的料啊!

      ……

      司马玥退下后,刘子昇想向何苏木索取“报酬”,此番要了个舞姬来府,不仅坏了他多年清誉,还让陶安荣在下朝后抓着他好一顿劝诫,从前他虽没做出什么孟浪之事,可最是不喜那些克己复礼的教条,听了一路陶安荣念经似的苦口婆心,只觉得耳朵已生了茧子,定是要在何苏木身上讨要回来!

      何苏木允他亲了几下,奈何此人极为贪心,恨不得带着多年的利息,通通讨要干净。她的嘴实在是没了知觉,就连细白的长颈也失守了,本想推开他,可他的吻技绝不输于刀法,吻过之处令她溃不成军。

      何景源回府来给妹妹送来一筐荔枝,是他拜托了人从岭南走漕运,拿一箱冰好生供着运到建康来的,生怕坏了一个,一刻功夫也不敢耽搁。

      暮色稍见,何苏木来院迎他。

      他让仆人把筐放在石桌上准备显摆,拿出一串荔枝往她面前晃了晃:“看阿兄给你带什么好吃的……”

      “…………”

      何景源话还没说完,手上的荔枝就滚到地上去了,他呆呆地看着苏木的脖子,几处惹眼的嫣红。

      他的面色更是一阵青一阵红,想张口说话,可嘴角抽个不停,半天都哑口无言。

      何苏木觉得奇怪,帮他把摔掉的荔枝捡起:“阿兄……”

      何景源的心中升腾起莫名的燥郁,只红着一张脸,甩下一句“请你们爱得低调些!”便拂袖而去。

      …………

      三日后,姜氏带何苏木去栖霞寺敬香,这回是寺中颇有位分的一位老僧人来指引他们,笑起来眼角能皱出好几层褶子,何苏木想起乳母曾氏,不由觉得亲切,老僧人亦是说与她有佛缘,敬完香要邀她去禅房小坐,姜氏却说还要去为小辈们求几道签,她只能先跟老僧人前去禅房。

      到禅房门口,老僧人停步,向她行礼道:“何施主,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缘即来,断不会因为生死灭,阿弥陀佛,施主里面请。”

      何苏木微微蹙眉,知道里头有古怪,回礼后敲了敲门。

      “进来。”司马瑜温润的嗓音从房内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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