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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伍拾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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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万全转交陶安荣的那封信,自然是由何苏木所写。
难得再次用了崔训的笔迹,薄纸特意做旧了些。
提笔书信时,何苏木也有所迟疑,毕竟如此行事,将会置崔俨于孤立无援之地,她心有不忍,然而只有此举才能阻他逼宫,也是唯一能不至于覆崔氏满门的方法。
断其后路,方可万无一失。
烧了浮桥,牙门军将士身着重甲,难以泅水渡河,一时也难寻船只,即使等他们寻到了办法,也已成定局。
只要牙门军不出,崔俨就不是借军逼宫,营帐随行的将士属刘子昇的宿卫军,张述自有办法控局,待到刘子昇成事,护驾有功,论赏论罚之时,晋帝再如何要处置崔俨,也会念及昔年崔训及崔氏辅佐之恩,不会波及崔俨的性命和崔氏满门。
……
秦淮岸,除了陶安荣一行,还有一人昂首高坐马背,身着玄甲铠服,肩披绛色长袍,眸光冷冷,望着那处火势正盛的浮桥。
刘子昇携了一队亲卫,就是在此等牙门军过桥,只要他们有渡河的趋势,他便会同牙门军中潜留的隐卫里应外合,将其控制在此,不给崔俨行事的机会。
然而,万万未曾预料到,他没有等来牙门军夺桥,却迎来了这场大火。
火势汹汹,冲天盖地,顷刻已将浮桥烧裂,火龙蔓延开,只旺不消,根本难以扑灭。
如此明火,定是人有意为之,只是他尚且不知是何人所为。
他的双拳死死握紧,缰绳都要融进厚掌中。
到底是谁!
亲卫骑马至他身侧,神色凝重:“君侯,可还要再等下去?如今看来,牙门军暂时是不能过水了……”
不能控下牙门军,便代表崔俨未曾领兵造反,那镇北侯就师出无名。
“同本侯去向圣上复命。”
刘子昇嗓音微沉,竟有些无力。
我等了这么久,终究还是一场空?
是不是连你都不舍你的兄长?即使他有份害你丢了性命,你也不曾怪罪他?
为何你只这般残忍对自己,而放过旁人!
还是说他命数未绝?
刘子昇眼眶又热又刺痛,似乎置身在百丈长的火龙中,一下一下地等烈火漫过身子,烧遍全身,那火焰直入血肉,硬要将他吞噬得无影无踪。
亲卫见他如此,面色更是从未有过的绝望,似是已消沉在万分痛苦中,只心道:“君侯本应得此先机,可借牙门军夺桥,抓住崔俨作乱的凭据,一举灭崔氏一族,然天不助君侯,竟令朱雀浮桥燃起大火,牙门军难以过河,崔俨就难以起兵反叛,君侯何时才能不受崔氏牵制!”
正待刘子昇调马回身之际,传来一阵骏马嘶鸣声,响彻长空。
来者正是张述遣来的宿卫军守卫。
此人因奉命急禀镇北侯,马疾驰得飞快,一时间难以喝停,落脚之时,骏马前蹄悬空,昂首嘶鸣,险些将他甩下马背,待马蹄就要扎稳,他几乎滚落在地,也不管身子是否跌疼了,双膝跪地敬禀镇北侯马前,告知了营中形势,从何苏木入营求见崔俨一事,再到她说浮桥烧毁,事无巨细,皆按照张述所言,复述给镇北侯。
刘子昇俯视他,面色一下下地阴沉。
久未等到君侯之令,又要急向张述复命,守卫鼓足勇气昂首,怯怯地看向刘子昇。
哪知刘子昇面色极为冷沉,双眸如厉鬼,怒意已冲天,令人不寒而栗。
此人只是看了一眼,就已吓得心惊肉跳,慌乱俯首,闭嘴不语。
他都已做好舍命在此的准备,却听君侯放声喝马,一时间尘土飞扬,他伏地时吃了许多灰土,凝神之时,尘土渐散,哪还有扬鞭掣马的君侯?
随行亲卫一路死死相随,先还能咬紧与君侯的距离,然而未到行程的一半,无论他们再多么卖力蹬马,也只见飞驰的镇北侯越来越远,最后连驾马的影子也消失了。
是以一骑绝尘。
……
镇北侯单骑入营。
飞身下马后,他将鞭子随手一丢,朝左右低喝:“崔俨何在?”
宿卫军虽已换将领,但士兵未完全调走,刘子昇在军中享有赫赫威名,自然都认出了他,巡查的一队将士匆忙迎上去。
不等行礼,又听他陡然拔高嗓音:“崔俨何在!”
此时,才有人想起如今他们的统帅是崔大人。
但对于他们而言,崔俨是帅,刘子昇是神,帅是人,人在神面前,已低了一等。
昔日曾在刘子昇麾下的将士也不管如今听令何人了,皆迎上去,抱拳见礼,纷纷将崔俨营帐一指。
刘子昇见他们都涌上来,皱眉拂袖,众人皆散开,自觉地让出一条道,都是抱拳敬呼:“君侯。”
刘子昇一路疾步,走得飞快,绛袍灌风,呼呼作响,不等众将士反应,他已快步至崔俨帐前,奋臂一挥,帐门掀开。
众人未曾细看他的神色,只注意到君侯那神色,那步伐……
……君侯要杀人了。
帐中三人,静默久久。
不是未等到前来回禀的人,而是张述及时拦下,从守卫口中得知,确实朱雀浮桥已毁,他担忧崔俨要迁怒何苏木,更担忧他会加快逼迫晋帝就范,并未将此事告知。
崔俨正要令他再遣人去探查,却不想候来了刘子昇。
何苏木听见帐门陡然被人大力掀开,呼进一道风,以为是宿卫兵前来通禀浮桥已毁,她微微侧身看去,正迎着刘子昇那要吃人的脸。
铁青的,狂怒的,凶狠的……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如今的面色,哪里还是这样的镇北侯?
何苏木悄悄垂下眼睫。
他定已得知牙门军遇阻一事,也知道了与她有关,正是愤恨难平,一定恨不得此刻就将自己捏死了。
她心中再次重重地叹气。
刘子昇跨步到她身侧时,她的心也跳得极快,顷刻就要冲破心墙,余光瞥见他在看自己。
何苏木的心中哭成了一个泪人。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保住眼前这两人,让她再次丢了性命都可以啊……
崔俨一见刘子昇冲进帐中,先是怔了一下,只因他未曾预料到他会现身,反应过来后,崔俨拍案而起,喝道:“何人允他入我帐中!还不给我速速拿下!”
帐外迟迟未有人进来,崔俨先是一脸狐疑,后已怒极,转脸瞪着张述。
“张将军,还不令人将他拿下!”
张述一动不动。
“张述!”
崔俨怒不可遏,喝声震耳,然而张述仍旧恭默守在一侧。
何苏木微微低头,将鬓前的碎发捋至耳后,她心中太不安了,像回到幼时,被崔俨斥责。可如今明明不是她犯错,她却觉得真的好像因为受罚,就要被剥夺了什么似的,再也寻不回来了……
刘子昇冷笑,令人毛骨悚然:“崔俨,失道者寡助,如此简单的局面,你看得还不够清楚吗!”
崔俨迟疑,眯起了双眼,冷眼盯向张述,只见张述手握刀柄,垂首恭敬地立着,就是不语。
不是胆怯,而是蓄势待发。
再看不明白就是枉他权斗多年了——
朱雀浮桥被烧是真的,牙门军渡河无望也是真的,宿卫军此刻掌握在刘子昇手中也是真的。
一刹那,崔俨恍惚地意识到,那道宫墙,此生他是破不了。
崔俨心中陡然一紧,旋即又松懈下来,他突然放声大笑。
何苏木被这一阵猝不及防的大笑怔住了,吓懵了,她抬头细看了一眼,见崔俨笑得直喘气,躬身扶案。
平日里,崔俨几乎不笑,即使笑,皆有深意,然而此刻却肆无忌惮,好像要将所有的力气倾注在这狂笑中。
刘子昇的面色比刚冲进帐时还要沉,何苏木只偷看了一眼,便匆匆收回视线。
“崔大人,笑够了吗?”刘子昇冷声道。
崔俨终是不笑了,直起身子,阴测测地一勾唇角道:“刘子昇!我是在笑你,你能拿我如何?我家阿训在时,你便是她手下败将,臣服于她,若是没有她,你如何能拥有如今的荣华富贵,你的一切是拜她所赐!我与你不同,我生来高门,一切皆是由我自己掌控,我无须仰靠他人,要仰靠也是那司马小儿仰仗我……”
“住口!”刘子昇猛地迈前一步,重声高喝,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字道,“本侯不准你提她!你有什么资格提?”
刘子昇宽肩微颤,甲胄轻抖,已是极力隐忍。
何苏木在他身后看得十分清楚,虽看不见此刻刘子昇的神色,但必定是悲愤难当,哀戚绝望。
她的心口似被掘了一道。
崔俨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讥笑的意味更深,颇显漫不经心地理了理铠服。
刘子昇冷目静默。
崔俨再抬眸看他,笑声更加刺耳:“想你也已知道她是如何死的,可你也要千万记得,你有份害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