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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叁拾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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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选之说着,看了眼刘子昇。
这时,刘子昇本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皱起了眉头,竟闪现出一丝难言的排斥。
傅选之一怔,心中琢磨:方才何处说的不妥?
“娘娘来做什么?”刘子昇问道。
傅选之道:“下官不知。”
刘子昇顿在原地。
他们三人原是随性地散散步,打发时间,并不着急回侯府,如今刘子昇遇见傅选之,似乎更不着急回府了。
三人对一人,并未说话,气氛很是尴尬。
何苏木同刘子昇中间还夹着个何景源,她便倾了倾身子,冒出个脑袋,笑着同刘子昇道:“表兄要是想知道的话,回府不就成了么?”
刘子昇侧头扫了她一眼,略显平淡的眸色中溢出一丝不满,随即便也不看她,迈大步走开。
傅选之忙跟上。
说错什么话了?
何苏木对他的反应简直摸不着头脑,与何景源四目相瞪,兄妹二人面面相觑。
“还不跟上。”前面已有些距离的刘子昇道。
何家兄妹这才屁颠屁颠地疾步跟了上去,亦步亦趋,回了侯府。
皇后刘萱并未使中宫的仪仗,只是由一小队羽林郎护着,携了几个内官婢女,羽林郎在侯府门口候着,四个婢女也只垂首站在院子里。
排场甚是简单,也可以说是仓促。
傅选之未同他们三人一道进厅堂,只守在正厅的院中,颇有门神的气场。
何苏木心中暗暗叹了叹。
在堂上见到刘萱时,何苏木更加肯定,皇后此行不仅仓促还很棘手。
从前她与女子打交道不多,身边相处时间最长的便是司马凝,但司马凝性子辣的很,又是个娇惯的长公主,除了崔训,她谁也不给好脸色。
就连晋帝司马捷都常叹道:“看来朕的皇姐此生嫁不出去咯。”
崔训只当玩笑话,笑道:“她不嫁人,那就去为陛下出征北秦吧,不然真白白浪费了一身好本事,也不能拿来驯夫使。”
司马凝习惯用一张辣嘴以及拳脚功夫与人交际。嘴上若是辩不过,直接上拳脚,多少也能赢一项。
最初,崔训险些以为如今南晋民风开放,寻常女郎也是这般,直至皇后刘萱的出现,她才频频颔首,欣慰叹服。
建康城内,还是有贤淑女眷的嘛。
若说克己守礼,她绝对堪称后宫典范,虽出生寒微,举手投足竟胜过高门女郎,行礼不差分毫,神色也比晋帝还要端庄妥当;虽掌后位,却无半分逾矩的倨傲。
崔训也时常叹,这位典范,比她兄长刘元齐不知要多明白事理。
刘萱被立后前,朝堂上对此颇有微词。
士族代表道:“刘氏一族并非高门煊赫,如此立后恐违祖训礼法。”
文弱朝官道:“崔令君可有考虑过,刘将军的胞妹若是入主后宫,只恐外戚干权啊!”
这些崔训自然考虑到了,也正是因为她是刘子昇的胞妹,才更合适做这个皇后。刘子昇即使为了他这个妹妹,也该为南晋好好拼上一拼。
……
如今再看这位仪态典范,她着实一怔。
鲜少见到刘萱这番神色,虽妆容精致用心,面色却带着几分忧虑,眼下微泛青黑。从前的刘萱是个稳重的性子,年岁不大,却是学到了兄长喜怒不形于色。
如今看来,应是有急事迫在眉睫了。
三人向堂上所坐的皇后行礼,何家兄妹行的是叩拜礼,刘子昇只合掌拢手,微躬身子,但也没等他真的弯下身子,刘萱便抬手示意,急道:“兄长快快请起。”
何苏木伏在地板上,冷得打了个哆嗦,默叹,可别再兄妹情深,忽略了我们。
这时,刘子昇难得的通情达理,偏身后看,盯着正行礼的何家兄妹。
皇后似乎这才意识到,又温柔抬手道:“都起身吧,一家人,坐着说话。”
何苏木寻了一个远离堂上的高椅坐着,刘萱见她丝毫不露怯色,打量了一番,温婉笑道:“幸好这一年有你陪着母亲,也算是替本宫尽尽孝道。”
典范还是典范,过了多少年都是典范。
“母亲在何处?”刘子昇忽而沉声问。
“等兄长太久,母亲身子乏了,就先歇息下了。”刘萱笑着答道。
刘子昇态度十分清冷,根本谈不上兄妹情深,只垂眸道:“皇后娘娘有何事,直接找人传旨便是,凤驾亲临府中,微臣实在惶恐难安。”
刘子昇的嗓音沉着,面无表情,哪有一丝不安,也未听出半分惶恐。
何苏木心中吃惊,这个镇北侯,当真难伺候啊,连亲妹妹、皇后娘娘的账都不买。
刘萱干笑一声,见刘子昇并未有亲近之意,也收起了笑,提醒他:“兄长,本宫也是从这府宅出去的,你我可是亲兄妹。”
说话间,刘萱又扫了一眼何家兄妹,神情颇为复杂。
“娘娘与表兄说事,我与妹妹先行退下了。”何景源很明事理,径自将何苏木拽起,扯着她的袖口,如拎家禽般,将还未反应过来的妹妹拖出厅堂。
刘萱颔首。
直至目送何家兄妹进了厅堂的侧门,确信再无人,刘萱才叹气一声道:“阿兄,两年都过去了,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娘娘说得哪里话,臣怎敢怨恨娘娘。”刘子昇声音愈发低沉。
“当年之事,我当真是不知情,让你去庐陵那是圣意,可谁又能想到那时崔令君会……”
刘子昇只嗤笑一声,冷冷打断刘萱的话道:“今日娘娘来府,所为何事?”
刘萱复平常统领后宫的正色,严肃道:“阿兄,此次你要帮帮陛下。”
刘子昇剑眉一挑,瞥了一眼刘萱,道:“娘娘莫不是忘了,臣如今被免军职,卸了兵权,闲职在府,还望娘娘告知微臣该如何帮陛下。”
刘萱默了默才道:“阿兄,你可知崔俨已向陛下请旨,赐礼九锡?”
刘子昇终于眉头一蹙,面色有了些许变化。
九锡之礼,由帝王赐予功勋震主者,但若是由臣子求赐九锡,那便是篡位谋反之意。
刘子昇看向堂上:“近来他一无军功,二无政绩,何来的理由求圣上赐九锡之礼?”
刘萱自是清楚兄长在明知故问,也答:“如今他既是向陛下明示,那便是足够胸有成竹,兄长难道要让本宫说得再明白些?”
刘子昇别开目光,淡道:“臣被褫夺兵权,恐已无力。”
刘萱将嗓音放柔和了些:“阿兄是何等聪明谋略,萱知道你定有办法,阿兄如今难道不是在蓄势待发么?”
刘子昇不置可否,又听刘萱含着悲戚道:“崔令君待陛下一向呵护备至,尽心竭力,她若是还在,也绝不会容崔俨如此……”
刘萱说完后,似有深意地瞧了瞧刘子昇,只见他撑着大腿的左臂微微抖动。
二人静默许久,刘子昇这才抬眸看了眼刘萱,收回目光时竟又自嘲起来:“她立你立得极是,当初她提起立你为后,我还不觉有什么,见你不反对,我也允了,只是不大明白,高门女眷何其多,她为何会独独看中你。如今想来,真如她所言,没有人比你再适合了。”
“阿兄和崔令君过誉了。”刘萱笑道,她再清楚不过刘子昇话中的讽刺意味,却只保持端庄的笑容,“再来,难道这两年里,阿兄从未怀疑过是崔家的人……”
“谁在,出来!”刘子昇一声呵斥,朝侧门一扫。
话音刚落,何苏木便探出半个脑袋,朝着二人眨眨眼,走了出来。
“娘娘,表兄。”她蹲墙角蹲得腿都酸了,晃了晃才走上前讪讪道,随后又指了指末座案台上静静搁着的黄花梨木提盒。
“落了东西。”
刘子昇也不拆穿她,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拿上走。”
何苏木提上食盒,赔笑道:“这就走。”
转身离去前,见刘子昇面色阴沉,遂放弃偷听的打算。
只是她方才多少还是捕捉到了“九锡”“崔俨”这些字眼……
串联起来,大致揣摩了一阵,似已明白刘萱来府的意图。
她回自己院子时,在廊道稍作停留,疲惫的身子趴在栅木缘边,一手托着脑袋,一手晃着提盒,无比迷茫。
从前的那位兄长,当真有谋逆之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