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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贰拾叁 ...

  •   “文臣居庙堂,武将战沙场,虽是如此,却也并非水火不容啊。”

      何苏木想到的是从前的崔令君和大将军。

      一直以为他们之间生疏至此,大半定是身份使然,武将不喜文臣迂腐古板,文臣便嫌武将粗陋无知,今日方觉似乎并非如此,相反还能取长补短,甚至在某些观点上他二人简直是合拍。

      刘子昇只听她喃喃自语,不知她在说甚。

      何苏木只好讪笑:“表兄近来无事,当真悠闲。”

      刘子昇放下手上的书卷,看向她道:“那这次,你是不是——也算准了我会如此悠哉?”

      “表兄说笑了。”

      刘子昇干脆起身走来,到那幅挂起的素梅图前立着,修长的手指顺着图中的枝干轻轻划过,幽幽而道:“怕是从崔俨称病后你便算准了。”

      何苏木静默。

      刘子昇淡淡开口:“你知他一直在等一个绝好时机。”

      何苏木扬了扬唇角:“什么好时机?”

      刘子昇侧眸看她:“彻底夺我京师兵权的好时机。”

      分明眸色阴沉幽暗,何苏木却也只是极为坦然地接受这般试探,最后一脸无奈地笑了。

      “并不知情。”她道。

      刘子昇同她一道坐在窗台前,隔着窄窄的红木茶水台,他又是话音一转:“何苏木,我真是看不透你,不如说说看,你是有野心,还是有阴谋?”

      何苏木哭笑不得:“表兄,你哪里得此结论?苏木不过寻常女郎身,最多比旁人读的书多,至于野心,阴谋这样的字眼,苏木担不起,君侯千万慎言!”

      刘子昇又想起了那日在宿卫营议事后,她道出暗含深意的话,如今看来,那早已是她意料之中的结果罢了。

      她太聪明了,也知藏锋敛颖,但是聪明的人往往太容易将这样的聪明无意流露出,于是她只能将自己隐藏在笑颜下,旁人很难拨开。

      “那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在求什么?”半晌过后,刘子昇才道。

      谁知,何苏木竟是一怔,难得露出这般狼狈的神态,真像被这个问题给刁难了。

      她霎时面色恍惚,自语起来:“是啊,我到底在求什么……”

      刘子昇道:“如你方才所言,人活着都要有念想。有人为求高官厚禄,有人誓言扬名万里,有人只为平稳度过一生,那你呢,何苏木,你又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放在前世,崔训能毫无迟疑地回答刘子昇。

      她可以自豪且有底气地说,为了前晋百年基业,也可以一脸无赖地说,她为了崔氏满门的利益,甚至她也可以说是为了自己,求一个百年不没的“贤相”之名。

      毕竟在外人看来,崔训就该如此。

      何苏木现在想不明白了,她甚至觉得这是个无解的问题。她竟总结不出来崔训活着是为了什么,也从未替如今的何苏木做一番打算。

      只为了求一个死亡的真相吗?

      如果她穷尽一生都无法得知这个真相呢?她就只能又抱着这个问题憾别人世?

      如果她明日就知道答案了,那接下来她又该何去何从?

      是选择离开这是非之地,还是就以何苏木的身份嫁人生子,碌碌而终?

      这一刻,她突然为从前的自己生出一丝侥幸:她是崔氏仲允。

      她从出生便注定要去为了家族利益挺身奔波,进了安东府又注定辅政少年天子,她的一生都是为了除她以外的人而活。如今这一世,终于是自己了,竟然想不出半个为自己而活的理由。

      ……

      刘子昇已观察她许久,见她神色一直变幻莫测,直至最后露出一丝近乎绝望的惨淡笑容,方才意识到他是否过于严厉,过于深究?

      他有些懊悔,征战沙场近十载,从无名小卒爬至如今的功勋煊赫,历经颇多,又与眼前的小丫头计较干甚?

      “答不出就不要再要想了。”刘子昇干咳了一声,语气微缓,“莫再伤神。”

      原以为何苏木会继续消沉,谁知只是一瞬,她又重新挂着笑,歪侧着头看他,才有些这个年纪的俏皮。

      “表兄,你也在等一个时机?”

      天真娇媚,一时间难辨真假玩笑。

      见他不言,又道:“咦,难道表兄不是在静候良机,将崔俨大人一击即中么?”

      何苏木眨了眨眼,甚是无辜。

      ……

      那日,刘子昇并没有给何苏木一个答案,就如同何苏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一般。可是,两人都心知肚明,崔刘两派的斗争并不会真的以刘子昇的失意而草草结束。

      何苏木早已敏锐地嗅到风云诡谲,那可是最熟悉不过的气息了。

      太宁元年,她就是如此将宰相庾康的大权释下。

      南晋皇室一向子嗣单薄,至司马捷的祖父怀帝,洛阳宫中兴起服用五石散,在北秦从关外入侵之时,当时的东宫太子过量吸食五石散,狂暴之下,摔于玉阶上,当场薨毙,太子尚无嗣,仅有两女,怀帝仅在世的另一个儿子便是分封扬州的安东王司马渊。

      洛阳宫随之南迁,安东府自是成为南晋最后一丝仰仗的希望,司马渊原是要迎怀帝入建康,御驾一行至沔水,遇流民烧杀淫掠,后妃婢仆皆作鸟兽散,大多成了乱民刀下的亡魂,连先太子遗孤也被冲散得无影无踪。朝官护怀帝逃离,哪知怀帝终于醒悟,愤恨难平之下,纵身跳入沔水,捞起时方知崩殂。

      时任宰相的庾康,侥幸逃至建康,计划着如何助司马渊在建康称帝,再登高位,谁知这个司马渊也是个病弱之身,虽时常在府中与众位幕僚商议如何再兴北征,收复故土,但也是勉强撑着半条命。

      这时,庾康便衡量几位府中郎君:大郎萎弱,成不了气候;二郎身娇,又是个病秧子;四郎年弱,主少国疑。独独三郎君司马瑜,处事稳重,能成大事。

      庾康的妹妹庾妃无所出,膝下养着瑜捷二位郎君,他只好计划扶持司马瑜为司马渊的接班人。

      他的如意棋盘还没摆好,司马渊就已病逝,府中的诸郎君守在灵床前,抱头痛哭,他正要带头提议,就被司马渊生前最信任的崔训捷足拦下。

      “四郎君司马捷恭谦识礼,有隽异之才,得安东王遗命,不日继承大统。”

      崔训昂首扬声之时,面色沉稳凝重,无一丝怯色,她嗓音虽清亮力薄,却一字一字能敲进人心。

      庾康不服气,老脸狰狞,怒斥道:“崔训!你不过一介女流,空口无凭,如何能擅作决定!”

      崔训瞥了一眼庾康,从袖中徐徐取出司马渊弥留之际的所谓遗诏,眯着一双凤眼,幽幽道:“庾相,你没有,可不代表旁人没有。”

      庾康睁大了眼睛,蓦地就要倾身去抢,崔训眼疾手快,塞回怀中。

      那尴尬的位置,似乎在刻意扎他的眼,庾康老脸羞红,气得直咳嗽。

      崔训抬手,纤指一伸,朝着帷帐,轻笑道:“庾相,您且去看看三郎君。”

      庾康疾步冲上前,陡然用力掀开帷帐,帷帐内的灵床前,哪里还有什么三郎君,连大郎君与二郎君都不知去向,唯独剩下一身素衣戴孝的少年,四郎君司马捷正缩着脖子,埋头抹泪。

      庾康气愤难当,朝一脸淡定的崔训怒道:“崔训!你这个……”

      “如何?”崔训玩味地一挑眉。

      庾康到底是个读圣贤书的儒士,愤恨地瞪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奸鄙小人!”

      崔训掩口笑,她是真的被他这个顽固老头逗乐了,险些笑歪了嘴:“庾相,幸好您说得还算好听,训能接受。”

      “你……竖子!小人!……”

      庾康气得直发抖,骂尽一切他可以想到的不雅之词,谁知崔训淡定如常,还吩咐左右将伤劳过度的庾相扶出府去。

      崔训行事果决,大郎君与三郎君都被遣人送出建康,分别至交州、宁州,二郎君司马泽经此一折腾,身子骨更弱了,经不得舟车劳顿,在天印山的栖霞寺剃度为僧。

      庾康失了先机,又谋划联合众士族,在新帝登基那日拿下崔训,以清君侧,谁知还不到那日,他的胞妹庾妃忧心忡忡,来到他的府邸,沉声劝道:“崔训已知你所谋之事,早做了防备,此番我来是想劝兄长就此停手,不要将庾氏一族都搭了进去。”

      庾康这才恍然大悟,他不是失了先机,他是从头到尾都没得任何机会!万般无奈之下,这带着庾氏一族搬离了建康城。

      崔训谋无遗策,何苏木自然也能知道几个月前称病的兄长在谋划何事,如今的刘子昇又会如何应对,只是她不会再插手其中。

      毕竟,南晋的文武群臣姓刘还是姓崔,到底也和她没有任何干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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