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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拾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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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秋雨连经三宿方歇,建康城内的红叶青苔仍沾着水,路上多是泥泞,行人皆拢袖疾行,生怕又脏了一双鞋,就连一贯人满为患的茶肆也少了许多人。
“我那阿兄最是烦人,说什么城西铺子的糯枣糕去晚就没了,这会儿撇下我一人,让我来茶肆,那范大哥听说还在忙公务,一时半会也离不开……”
少女清脆的嗓音传到三楼临窗的雅间。
男子本要端茶碗的手闻言一顿,竟拿着一支翡翠绿的玉笛撑开了窗,临窗俯看,也只是见长裙襦衣的少女携一婢载笑而来,还未看清面容便进了茶肆。
“去问问是哪家的。”
随侍在侧的仆从是个薄衣少年,眉高眼深,看长相似是来自关外。
他先是愣了下,尚且没反应过来他家王爷是在问一女子,还撑窗垫脚往楼下望了望,琢磨半晌方知应是王爷要他去打听方才那位怨声少女。
他立马就得令下楼去了,回来时已是一张嬉皮笑脸道:“王爷,阿肃问到了!”
阿肃这些年从未见王爷对什么有兴趣,啊不,他家王爷喜欢养马,喜欢放羊……
只是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南下一趟,却也是除了在茶肆吃茶,酒馆喝酒,再没有其他爱好了。
“说是何家女郎,住在镇北侯府……”
阿肃正说着,只见他家王爷平易近人的那张脸此刻渐寒,已没了往日的笑容,他修长的手指往桌上的玉笛划了几下,嘴角浮出一丝苦笑:“还以为只有崔家能养出……”
阿肃也只知骑马捕猎,实在读不懂人心,本想问王爷是否要将那女子绑了来,又怕王爷嫌他粗俗,明年不带他南下了,只好在一旁作罢。
那头何苏木在二楼的雅间坐下,足足喝了一壶茶才等到兄长和范义。
范义心生愧意,想见她的那一腔心思早在宫里就要喷涌而出了。
“苏木,原谅我跟子敬吧。”
何苏木才不会生他的气呢,至少最近不会,范文与送她的生辰礼颇得她欢心,上面刻着“玉川苏木”四字,玉川是她给自己小院拟的雅号,挂匾那日她还请了兄长来看,谁知何景源说她怪附庸风雅,还说要去找文与一道笑话她。
何苏木给他倒了杯热茶,道:“不怨范大哥,你初入尚书台,公事繁重……”说着,又瞥了何景源一道:“不像某人,一个大理寺主簿,天天忙的没了影,铁定是在外头寻花问柳呢。”
何景源气结:“我回府时你在营中,我还想说三天两头见不着自己妹妹,远不如元齐表兄见得多!你可好了,学会恶人先告状!”
范义听见“元齐表兄”,又想起苏木前几日在栖霞寺被挟一事,后怕不已,不由又去看她颈上的伤痕,见已是结痂,方定下心神。
“苏木,我已托在庐陵的长姐让人寻了道偏方,她夫家有人有幸与那东白郎君相识,曾得那方子。那膏药奇得很,敷上三五日,一点疤也不会留。”范义轻声安慰道。
何景源一怔:“可是那会稽东白山脚下隐居多年的医者林和?”
范义点头道:“正是。”
何景源朝苏木笑道:“苏木,那你可是沾文与的光了,素闻那东白郎君脾气怪得很,最不喜欢给达官显贵治病,就连当初崔令君偶感风寒,连病半月,崔家总管亲去会稽都请不到他。”
何苏木的嘴角轻轻一抽。
前世本就阴虚体寒,又因监察江州水患忙了数日未眠,生了那场大病,险些早要了她一命。京中医者皆束手无策,有人便提议去请会稽的东白郎君过府一诊。
会稽林氏世代为医,不喜阿时趋附,不慕锦衣玉食,有回春之术。
偏那怪医林和就是不肯来,说什么怕染权贵一身脏,气得晋帝差点下令火烧那东白山,逼他出来。
崔训闻言连夜爬起,强忍病痛,呈上谏言。
“不知为何后来东白郎君又肯来建康了,替崔令君好生诊治,才不至于生了肺痨。”范义想到朝中传闻。
何景源白眼道:“还能为何,他虽不慕权贵,也不至于铁石心肠,难道要眼睁睁看我南晋一夕之间少了这么一位贤相?”
何苏木嘴角又是一抽。
说到此处,何景源难免想起佯装成陇地人的北秦探子,又气极:“那些北秦蛮子果真胆大包天!连建康城都敢入!要我说,元齐表兄真是杀得好!”
范义放下茶碗,眉头微蹙,叹道:“君侯在佛门清净之地杀人,到底还是不妥,何况若是留个活口,也能供出些消息来,现在只知道与七皇子苻昊有莫大干系,因为此事,前天在朝上他可是被人参了一本。”
何景源不由担忧:“现下如何?圣上可有怪罪?”
何苏木那双漂亮的眼睛浮出看热闹的笑:“他可是镇北侯,圣上岂会因杀了那几个探子怪罪忠心耿耿的臣子?”
说着,她吃了一口兄长买来的糯枣糕。
范义觉得她的笑容甚是古怪,可随即也不深究,只道:“圣上是没怪罪,可镇北侯自领五十军棍,今日都没上朝。”
“…………”
何苏木嘴里的糯枣糕还没嚼尽,一口吞了,险些要噎死。
“咳、咳——”
何景源皱眉,忙坐近给她抚背顺气,责怪道:“你素来喜甜,这都是我买给你一人的,又没人同你抢,急什么。”
何苏木好一阵咳,又喝了几口范义递上的茶水,方舒坦过来,却听门外有人敲门。
桑琼开门,见是镇北侯的一名亲卫,便请他进来。
亲卫进门执礼,同何苏木道:“女郎,军中有要事相商,君侯命小人来接女郎回营。”
三人均是一怔。
何景源先疑道:“现在就回?”
亲卫拱手:“正是。”
何景源略微浮出不满的神色,心道能有什么事一定要他妹妹在呢,这些日子好不容易能与她出来玩一天,于是道:“到底何事?若不急,苏木晚些再回。”
亲卫不言,只抬眸颇为难地看了何苏木一眼。
就这一眼,她似乎想到刘子昇赤膊领棍、口吐淤血、哀声大叫的画面,先是觉得大仇得报,随即又生出些难言的情绪,顿时觉得似乎生辰那日的气也消了,干脆起身理了理裙裾道:“罢了罢了,我这就随你回营。”
何景源见她如此,也不好多说,重新用油纸包好桌上那包糕点,塞到她手上:“我可是辛辛苦苦跑到城西买的,你都给我吃光了啊。”
何苏木接过,连连说是,再同范义欠了欠身告别,便随亲卫下楼去了。
刚出茶肆,她先是一怔,随即气得要炸了,差点儿捏碎手中的一小包糕点。
眼前正朝茶肆大门吐舌头的不就是那日她归还给刘子昇的白马么?!
这个刘元齐!
最是小人心思!本相已死,也不放过!
亲卫见她久不上马,以为她有些怕此等北地之马,低声道:“女郎,小人牵你回营。”
然而不等听她开口,已见一个疾如霹雳的身影翻身跃上马。
亲卫着实一惊,待他凝神细看马上何人,更是心头大震,两眼一黑,已觉命不久矣。
这是哪家不要脸的郎君,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抱上他家君侯表妹,还共乘一骑!!
“住手…………”
他根本来不及喝止,只见那郎君一支玉笛在腰,怀坐美人,手中马缰一扬,双腿只是轻蹬一下,那马竟跟认主似地哒哒而去,一路飞驰,转眼已消失在街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