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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姜遇止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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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倾洒,透着几许安宁之意,姜遇止行至到殿前,两手将门推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很悠长。
他走了进去,身形投在垂帘上,被拉成一道瘦长的影子。一步一步经过了放着书格的那一面墙,坐于案前,默默地望着寂静的大殿,氛围因此尘香弥漫,而他的脸上透着冷峭之感。
乘武经纶,运命镜都被他摆在了面前,随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锦囊,将木棉花的种子塞进去满上。
他在屋内枯坐到天明,心如古井,天光照进来的时刻他从座中起身,走到窗前,将窗门彻底打开,凉凉的晨风一下子吹来,将他的衣袍吹翻。
一柄乌黑的剑出现在他手中,手掌一翻,横剑在手,一寸一寸出鞘的剑,寒光乍现冷映双眼,他还剑入鞘,彼时踏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一封飞鸽传书,姜遇止出现在大越皇宫,辜婴在信中提到了丁沉鱼,特意引他前往,当他站在辜婴面前时,望着那位彼时已君临天下的帝王,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她呢?”
辜婴高踞宝座,睥睨着看他,眼中的冰冷较之以往更甚,那是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无情,灭绝了人气,只剩下寒锋出鞘的冷寂。
“她自然在等着你。”
“你想要什么?”他的筹码所剩无多,无非就是一个蝶谷,名利地位对他而言已经是过往云烟。
辜婴闻言微微挑了下眉头,但他也不心急,起身走了下来,“倒也很有趣,昔日绝情寡义的蝶谷西圣,竟也会为了一个女人毅然抛却一切,真让人意外至极,不过呢,世间镜花水月总是让人抱憾终身,求不得,放不下,才是许多人的命运。”
他一个手势,甲兵立刻掀开一旁用来遮光的布盖,而布盖下摆着一副棺材,姜遇止忽然不敢再往前,脸色瞬间煞白。
辜婴走到棺木前,手指轻轻地搁在上面,道:“她就在这儿,你怎么不来看她一眼?”
姜遇止立刻出剑刺向他,整个人都癫狂了,“是你杀了她。”
他的剑才刚拔出来,大殿中隐藏的玄羽卫纷纷出现,瞬间站了数十人,与姜遇止对战,辜婴若无其事冷眼旁观。
刀光剑影厮杀一片,辜婴的玄羽卫是皇朝最顶尖的护卫队,个个武功高强,身手了得,姜遇止早前功力就已经失了七成,现下又遭围攻,没过多久就落入下风。
一道凛冽剑气生生剖开他的后心,脸上一道血痕遍布,将他整张脸都染红了,一只膝盖重重跪倒在地,长剑插进地里,支撑着没让他倒下去。
辜婴挥了挥手,玄羽卫收了兵器退到一边,姜遇止艰难地站起来,踉跄地扑到了棺木前,在看到里面的人时双眼立时涌出泪意,混杂着血,猩红得惊心。
他的沉鱼,安静得像是睡着了,却怎么也不肯再睁开眼睛。
“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辜婴的声音像魔咒在耳边响起。
“她死在天山古陵,服毒自尽,一个人躺在那冰冷的石墓里,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
血红的颜色充斥瞳孔,宛如一把火从里到外把他烧透,“为什么……为什么……”
辜婴看着他,低声重复,“为什么?”他轻笑一声,“因为,害死她的人正是先生你啊。”
一个晴天霹雳把他炸得魂魄离体,他怔怔地看向辜婴,血红的眼睛却又仿佛看不见什么东西,毫无焦距,紧扣着齿关抖个不停。
辜婴讥诮的表情更甚,再开口说出的话字字如刃:“当年丁家家主丁邺错将邪王舍利的精元内力注入其女丁沉鱼体内,邪物之力又岂是一个年幼女孩能承受得住的。邪力在她体内屡次失控,牵连至府内无辜之人,不过数日,杀人近十,丁家人心惶惶,皆在背后议论她乃杀人邪魔,为堵悠悠众口丁邺不得已将她囚禁。可邪力一天天难以自控,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直到有一天邪力在她体内暴走,反噬宿主,长此下去恐会危及性命。丁家访遍天下求医问药,呕心沥血为她清除邪力,然而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恰于此时,慈梵派了结大师带来圣物剑心骨玉,此物万法禅锋,正天下气,以此抑制邪力,当可救她一命。”
姜遇止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那里,好一阵他停止了呼吸。
辜婴冰冷的眼神没有半分触动,继续用言语当武器:“更巧的是,咱们蝶谷姜氏追求天人之境长生不老,百年来所获至宝数不胜数,早就把野心打到了剑心骨玉上,因顾忌昆仑山慈梵派迟迟未曾动手,听闻剑心骨玉落入丁家,大好机会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于是暗中谋划,一夜间残杀丁家,可怜那晚丁家还犹在丁沉鱼即将得救的喜悦之中,却飞来橫祸面临一场血光之灾,剑心骨玉被夺,丁家满门被灭,若不是丁沉鱼被锁在密室中无人发现恐怕也早就成蝶谷刀下亡魂。”
说到这辜婴慢条斯理地叹了口气,用一种无边怜悯的眼神盯着姜遇止被血染红的面容。
“世间事种因便得果,先生当年一念之杀却没想到会铸成往后这种种孽缘,她有如此结局也都是你一手造成,连死都不愿意让你知晓,留你在世上万般痛悔苦苦寻找。怎么样,有什么比无限期待最后却落入深渊来得更痛苦绝望!”
姜遇止猛然闭上眼睛,天昏地暗。
抬头三尺有神明,他做下那么多伤天害理之事,冥冥中早就为他布好了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可是,他的沉鱼,不该如此调零,如果诛神同意,他愿意用自己的全部去换回那个简单快乐的丁沉鱼,他愿意永生永世堕入地狱。
“情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一旦沾染,穷尽毕生也难以解脱出来,奉为执念,患得患失,到最后变成一个疯子,可悲……可叹。”
多熟悉的话,曾几何时辜婴为情所困,姜遇止就是用这段话高高在上地告诫他,如今两人反转,换成辜婴说这话,效应达到了绝杀性,一番对峙,步步攻心。
越经过感情的淬炼越绝断,身在无人高巅,断情绝爱,漠视世间一切情感。
辜婴驻足在棺木前,无所谓地往里瞧了一眼,“本来呢朕不想管这闲事,但朕想到过去须臾数年有幸得先生历练提点,朕的千秋大业也有先生一番功劳,看着先生痴等苦寻实在于心不忍,遂便将丁姑娘遗体完好保留至今,就等着送先生这份大礼。”
姜遇止仿佛什么都听不到,脸上的血痕斜斜的像一把利刃,将他整张脸划开了,巨大的悲痛让他弯着躬身,一阵温热的血潮从喉口涌上,再慢慢地从嘴角溢出。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血把他渲染得悲情艳丽,低声呢喃道:“你做到了,不费一兵一卒绝胜杀敌,我今日得死在这里。”
辜婴笑了笑,“这要感谢你这位好老师,让朕知道杀一个人根本用不着千军万马,只要找出这个人最致命的弱点,一切都好办了,多亏先生教得好,朕学以致用,没让先生失望吧?”
姜遇止也笑,只是那笑掺杂着哀意,心如死灰的悲鸣,他用那双血色双眼凝视着辜婴,皇朝帝君,冷酷无情,曾血洗了半个宫廷,是笼罩在苍空最肃杀的阴影。
一朝得登大宝,整肃朝纲,十万里山河帝川,都将是他驰骋脚下的疆域,天下无敌,天下里无边孤寂。
“紫微星现,诸王称臣,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甚至你比我想象中更具帝王之心。”
辜婴不言。
姜遇止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紧,一股沁人的冰,“天下第一,最是无情,也最是孤独,看似什么都有,也其实一无所有。”
那一瞬间辜婴是恍惚了片刻的,转而嘴角微勾,“哦?尘世浮梦,各有所得,世人追求心中所想,一生为这个目标而前进。有的人得到,有的人失去,有人生来荣华富贵,有人生来命如草芥,有人能从皇帝变成乞丐,也有乞丐俯仰于天地间不比谁低贱。瞧这世间百态,朕身为天子,有江山为伴,还有万万人跪俯,与人世一切冰冷寒酷的东西为伍,又怎会孤独。”
他的一双眼睛和缓无波,却让姜遇止觉察出蕴藏极深的炽火,正在燃烧称之为“人心”的事物。
“是吗?你若真的已断情绝爱,那你的手怎么了?”
辜婴一怔。
“裂魂之术断情绝爱,剥取情丝,硬生生把自己的感情抽离出去,越爱越绝情,可一旦情感卷士重来,裂魂之术先伤及体肤,由至内腑,最终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姜遇止视线落在辜婴袖摆下,他藏得深,手腕那处定是被裂魂腐蚀了肌骨,否则那只手怎么会一直都不动,这点微末细节他能瞒过所有人但瞒不过他。
“你还忘不了君枳吧。”是陈述事实,而不是疑问。
辜婴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寒气暴涨,掌力己出,直接将姜遇止挥到了地上。
“敢提她的人,都得死。”辜婴神情是一种发了疯的扭曲。
在这个世上你拥有了一切,得到了天下,有人惧你,敬你,爱你,恨你,但这些都无关紧要,因为在你心里无论变成什么样,总有一个人是你此生痛苦的发源地,成为你唯一的败绩,到最后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你的禁忌。
姜遇止从地上站起,他全身的伤口都在流血,披头散发,虽然他耳中一片嗡鸣,但还是听清了辜婴暴戾的怒意,越怒越证明他的话是对的。
瞧,谁比谁可悲,连裂魂之术都控制不住的执念得有多重。
“ 辜婴。〞他抹去唇畔的血,唤了他一声。
“你中毒太深,命不久矣,但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让我找到了她。”
话落,姜遇止一弯身,动作迅疾地抽出甲兵的佩剑,如长虹扬起,寒光一抹,划开血肉的声音,溅出的血色匹练迷了在场所有人的双眼。
拔剑自刎的人倒向地面,趴伏在一地血红中,身体还在不停地抽搐,所有人都不禁怔在了原地。
看着那位名动天下的西圣,无数人尊崇仰望的一代传奇,竟如此决绝,挥剑无情,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一生。
最后一刻他眼神交织着痛苦和解脱,回忆了自己半生的经过,竟发现自己这一生错得这般离谱。
来时花开满路,去时已荒芜,他仿佛看见她坐在木棉花下,正朝他微微笑着,不远处转着哗哗的水车,他走过去半跪在她面前,同时握住了她的手。
满目的花突然从枝头坠落,化成一片霞光火焰色,她望着他,摇了摇头,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眼里逐渐被痛苦占满,凝固了梦。
在他即将开口说话那一刻,就那一刻,死亡降临到他身上,所有的意识都再没有了。
辜婴伫立在原地,看了许久,最后轻轻一摆手,“挫骨扬灰吧。”
他又看了一眼丁沉鱼的棺木,脑中忽然闪过另一个人的清致面容,想到她曾泪眼恍惚模样脆弱,而丁沉鱼是她放不下的好友。
他缓慢闭了下目,随即吩咐,“铺纸濡墨,传信去冕国。”
落叶归根,魂归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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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前飘起了鹅毛大雪,师皆渊和君枳并肩而出,站在廊前看檐下的飞雪漫天。
无边的雪野一直延伸到天边,高处不胜寒。
君枳轻轻一叹,“或许他早已算到自己的结局。”
师皆渊神色淡淡,“故而他奢盼那一天早点到来,其实早在那之前他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只是尚存希翼,不惜把自己当成贡品献祭,被运命镜蚕食了二十年寿命,就像一个赌徒,明知会输得一无所有还是不顾一切地下注,到最后镜花水月一场空。”
君枳抿紧唇,一时心里百味陈杂,如果姜遇止早一点知道丁沉鱼已死或许他不会这么丧心病狂,不过到底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造下的罪孽注定会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
师皆渊回身,看着屋中桌案上的乘武经纶,宗门百家的武学传奇,得到它就相当于统治宗门,承袭世代武帝,天下第一。
姜遇止一生追求宗门至尊,超凡地位,在即将得偿所愿时却亲手毁了一代人的心血,至高无上的荣光,武帝血脉的延续,凌驾皇权的想望,都随着他的舍弃灰飞烟灭。
君枳怔了怔说:“真没想到,他作恶多端,杀人无数,从不会设身处地想想被他所害之人的悲惨处境,这个天上地下绝顶聪敏又绝顶自私的男人,到了最后一刻走不出的执念竟是这个。”
而丁沉鱼死都不愿意再见到他也是对他最大的报复,一个人怀着微弱的希望癫狂混乱地活在世上只为寻觅她的踪迹,甚至不惜付出生命。
到最后才发现所寻之人早已把他扔弃,就像扔掉一件不要的旧衣,那么决绝,没有为他留下只言片语。
这大概成了他的意难平,也是他死的决心。
“是啊,他心狠手辣,汲汲营营,所作所为全当理所应当,最后只能落得那般下场。”师皆渊轻叹道。
“当时辜婴传信召他前去,说是有了丁沉鱼的踪迹,他那么精明,又怎会不知是个有去无回的陷阱,可他还是去了。”
至此后几十年世人皆会惋惜曾经姑西医圣绝艳天下,然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过犹而亡,再过几十年世人都会逐渐忘记他,没有人知道掩藏其下的是一段儿女情长。
乘武经纶,和一个白色锦囊,都被师皆渊堆在廊下。
一把火点上。
而那个锦囊被火焰卷起,里面是木棉花的种子,火苗一舔,渐渐烧光。
君枳撑伞走出寺院,远远便看见那位红衣姑娘抱着木偶等在路边,风帽罩着她的头,斗篷上落满了雪沫,一见到她来,眼睛立时睁大了。
她走过去帮她把雪拍开,“不冷吗?怎么站在外面。”
红衣姑娘默默地注视着她,半晌,将木偶递到了她面前,“送给你。”
君枳惊讶看她,她接过那漂亮的木偶,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温柔地说,“谢谢公主,我会好好珍藏的。”
红衣姑娘疑惑皱眉,“公主?”
君枳笑容愈发柔和,没有解释什么,又轻轻把她拥入怀中,“下次见面又不知会是什么时候了,希望你平安喜乐,无拘无束。”
再见,叶袖公主。
君枳走出很远又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她看到师皆渊不知何时走到叶袖身边,正弯下身替她整理裙摆,雪花在他们周身纷飞着落下来,氛围如梦似幻,君枳收回视线。
寺外停着一辆马车,一个披着雪白轻裘的男子等在车前,君枳看见他,眉眼一弯。
李扶卿的发丝在风中飞舞,梅花般的碎雪悠悠扬扬飘在他身周,望着她的眼中是丝丝入扣的温柔,他走过来将她紧紧拥入怀里,藏进宽大温暖的轻裘中。
后记:
大越七年三月初三,一代圣贤明君叶衍薨逝,按照习俗葬于帝陵,越帝在位期间空设后宫,陪葬品仅是一件凤冠霞帔。
据说是一位女子穿过却弃如敝履的嫁衣。越帝一生传奇,大统南北两朝,抚定四方,惠泽万民,开拓大越盛世,诸多利政盛举,载入帝国皇朝最鼎盛时期。
生前,册封养子叶瑟入主东宫,逝后,太子叶瑟继承大越国祚。
历史长河,这位绝艳帝星陨落,万事安排稳妥,但最引人遐思的却是那段封禁的帝王深情,成后史传说。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