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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姜遇止番外 ...

  •   姜遇止生死不明地昏迷了很久,若不是蝶谷姜氏以灵丹妙药续着,恐怕早已撒手人寰。醒来后他一刻不停地寻找丁沉鱼,走过很多地方都没有她的踪迹,他猜测或许是在冕国王宫里。

      等到他赶去的时候殷折衣却告诉他,他来晚了一步,她已经离开了,他说不清那时心中的感受是什么。

      殷折衣看着他冷声笑出,“你若真的爱她,就永远别再出现在她面前,她被你害成那样,你有什么资格见到她。”

      是,他没资格,他是个混账,连死在她手上都不配,他的血只会脏了她的手,可他实在是太担心她,太想念她。

      他任由殷折衣对他冷嘲热讽,也感受到他语气中时而克制不住的悲痛,是对沉鱼的,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殷折衣似乎在瞒着他,等他追问时,他已经闭口不谈并快步离开了。

      他在一次次绝望中颓废堕落,借酒消愁,想要见到她的念想疯狂滋长。直到下定了某种决心,毁掉自己改变命运,至此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故而在后来的空劫宗登位大典上,他决然毁却所有,哪怕万劫不复,也要牢牢握住那点熙光。

      静寂的晚夜,空气里浮来一段幽长的香,四檐的帷幔垂下,远处是粼粼湖光,林湛英被仆从领着穿过两进长廊,踏入塘上水阁。

      躺在藤椅上的姜遇止抬起头来,颜色苍白颓败,看上去就像个短命的模样,林湛英神色淡淡,对他颔首,“谷主。”

      风吹起帷幔,姜遇止咳了一声,盯着林湛英,蓦地笑了,笑容蕴藏着病气,“密宗三十六洞府,属掖阁本领最多,你又是掖阁首脑,想必幻技密术也懂得不少,那么开启运命镜也一定不在话下。”

      林湛英正色看他,“先师当年的确传授了我,只是法子太过于凶险,谷主……”

      他还想劝,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姜遇止挥手打断,“既然如此,那就有劳了。”

      林湛英顿了会儿,又道:“此事与谷主性命攸关,请三思。”

      姜遇止的手指不经意地轻扣几声,表情渐渐沉陷,“那就把我这条性命当作祭品,给运命镜献祭,让我能以另一个全新的人站在她面前。”

      他看向他,“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

      好一会儿,他又笑笑说,“我好像从未求过你什么。”

      林湛英沉默半晌终究还是微微点头。

      传说灵镜运命是神秘部族流传于世的圣物,活死人肉白骨,不仅能予人疗伤,还能吸食人体寿数。

      它最神秘的作用在于能让一个人进到幻象中,脱胎换骨。当然这些都只是传说,天方夜谭,至今没有人亲眼见过,只知道运命镜能控制一切死物,使其发挥出超常力量。

      一旦开启运命镜进入到诡谲的镜像中,人的寿命也会逐渐被蚕食,若真能成为另一个人那么世上也就不会再有原本的自己。

      当运命镜开启,水阁中亮光大作,湖面波澜骤起,帷幔狂飞不停,姜遇止被镜光照得如一抹虚幻泡影,惨白的面容也几近透明。

      运命镜带他进入了幻象,为他编织了一个虚妄的梦,是他所奢望的全新人生。

      在梦里他成了流落街头的乞丐,孤身一人南下,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他精神恍惚,没走几步就跌倒在泥潭中,又若无其事地爬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只知道往前走,时常能感受到路人或嫌恶,鄙夷,嘲笑的目光。

      这些是他从未感受过的,作为世人眼中清贵无双的一代医圣,被捧上云端,向来高高在上不染尘埃,而今跌落神坛,对于他来说似乎也不以为然。

      从前的傲气,自负,一切尽在掌控中的从容也都被磨平了棱角,变得泯然于众。

      下过雨的街道踩起来又湿又滑,他全身也没一块干净的,污水一直淌在他脚掌下,他没处梳洗,一路上靠乞讨饥一顿饱一顿地往前走,等到了城里整个人都臭了。

      小孩子看到他都用石子扔他,一声声叫花子地骂,他被城里的乞丐王带头孤立殴打,受尽欺辱排挤,每日乞讨到的都是些馊菜剩饭,偶尔讨到几个银钱也都被别的乞丐收刮,每天都被打得浑身是伤。

      他从不反抗,整个人麻木了一样,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打压都不能让他有丝毫波动,他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着,等着她到来的时刻。

      时至元宵,城中张灯结彩,无比热闹,节庆的气氛围绕着整个繁华都城,各家各户都高悬明灯,街上的姑娘们结伴而行,娇娇吃笑,高楼雅阁的公子们倚窗而坐,与好友醉酒当歌。

      火树银花漫天坠落,那些无家可归的乞丐们都喜笑颜开地从破庙里冲出去了。

      姜遇止被挤出了庙门,抬头望了一眼。

      烟花蔓延而上,无数彩光冒了出来,俨然开出了一朵巨大的牡丹,无数星星点点,流光溢彩,陡然散开化为漫天星焰,纷纷散落于鬓发间。

      薄薄的绿,浅浅的红,光芒变幻的奇景下一个穿着襦裙的姑娘,仰着圆圆的脸庞,趴在栏杆上正目不转睛地看烟花。

      姜遇止呆呆地伫立在星空之下,一颗心剧烈跳动,几乎是横冲直撞地冲了过去,冲到一半,猛然一停,他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衣衫褴褛,面目肮脏,头发凌乱,邋遢到他自己都生厌。

      小心翼翼地搓了搓脸,越搓越用力,恨不得把皮都搓下来,又是一声烟花爆开的声响,姜遇止就着亮光往刚刚的方向一望,那个身影已然不在了。

      他怔怔地好半天没移开视线,最后缓缓闭上了眼。

      人群来来往往,欢声笑语,烟花如流金溅玉,纷纷扬扬落在行人头顶。

      姜遇止捏着鲜血淋漓的掌心,转身逆着人流走进人群,身形孤独,衣裳破旧,偏偏背脊挺直如松,但没过多久,那挺拔的背忽然就弯了。

      坐在父亲肩上的稚童与他错身而过,低下头奶声奶气说,“阿爹,我刚看到那个人哭了,今天不是过节吗,他怎么会哭啊。”

      “……也许,他没来得及与家人团聚吧。”

      是从什么时候已经痛苦到不觉得痛了,沉鱼,是,我永远也触碰不到你了。

      “天上月满人团圆,岁岁瑞雪兆丰年。”

      耳畔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姜遇止脚步顿住,瞳仁骤然睁大,面上还有盈盈泪光,他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脖颈,看着出现在他眼前,近在咫尺的丁沉鱼。

      她手上提了盏兔子灯,正弯着腰写字,明明晃晃的光照着她的侧影,游光在裙裾上灵活地游过来又流过去,隔着络绎不绝的行人,此刻只剩下一天一地的影迹。

      沉鱼……

      有那么一瞬间姜遇止呼吸都停了,她就站在他对面,写完后撑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摊贩老板聊天,忽而又笑起来,脸庞嵌了朵桃花般,神情天真烂漫。

      他的手指握紧又张开,几乎是以极致痴狂又贪恋的目光看着她,他动了动唇,喉咙里却像塞了刀片,发不出声音,耳畔那些吵闹声也一并如潮水退去,他的世界只剩下了她。

      正当他要走过去时,她忽然转头往他这边看,同时边挥手边喊,“裴涣……”

      一个金袍玉带的少年公子跑了过来,高高束着的马尾一摇一摆,从里到外都透着朝气蓬勃的青春感。

      那少年神采奕奕,俊秀无害,一双眼睛在看到丁沉鱼的时候亮得肆无忌惮。他跑过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姜遇止的肩,道了声歉,立刻奔向她面前。

      “你去哪儿了?我找你半天,刚才还差点被人挤扁。”少年嗓音清朗,脸蛋也被花灯映红了。

      小姑娘眼睛弯弯,朝他做了个鬼脸,“略略略,活该。”

      少年比她高出半个头,两人站在一起非常登对,他们又买了一盏花灯,游鱼形状,被少年提在手上,两人脑袋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说着话,没一会儿就并肩走了。

      整个过程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他,姜遇止直挺挺地站着,掌心的血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血渍,他却毫无知觉。

      绯红的灯光燎上了眼角,燎得眼眶泛红,而似乎又有一团火一路向下,燎上心口。

      他就像抹幽魂一样,执拗地跟在了他们身后,又感觉到了那种冰凉得全身血液都停止的感受。

      那少年和少女熟稔默契,话怎么都说不完,彼此眼中都映着对方的面容,少年手得了空就去捏她的脸,她拍开他的手,他又换只手捏上来。

      她鼓起有些婴儿肥的脸颊,气呼呼地瞪着他,少年笑着按住她的后颈,往怀里一拉,重重地抱了下,又很快地放开了。

      “哎呀,我的兔子灯被你弄坏了。”
      “那再去买个新的。”
      “算了,得回家了。”
      “别啊,还早着呢……”

      他站在身后还是猝不及防被刺痛了眼,不知道跟了他们多久,直到,他失魂落魄一脚踩空,跌进了水中。

      “有人落水了……”

      人群惊呼,他感到身体在往下沉,冰冷的湖水包裹着他,窒息感油然而生,他没有挣扎没有呼救,眼前水花朦胧,只听“澎”一声响,有人跳下来了。

      那之后他就病了,在逆境中坚持了那么久都不曾倒下,却被她和另一个人的情投意合彻底击垮。

      后来,他在暗中默默关注着她,看着她无忧无虑,灵动开朗,就像一轮冉冉升起的小太阳,周围没有谁不喜欢她。

      她还有一个温暖幸福的家,父母兄长都格外疼爱她,她喜欢坐在木棉花下,惬意地赌书泼茶,每天都活得兴高采烈。

      不仅如此,还有与她两情相悦的青梅竹马,他们很快就要成亲了。

      原来这就是她原本该有的人生,若没有他从中破坏,她此生必能如意圆满,他连她生命中的过客都不算,哪怕骤然相逢,也是视同陌路不会有任何羁绊。

      他亲手种下来的因,才有了后来的缘,却是一道此生无解的死结。

      而她和裴涣成亲的前一晚,他对着窗一直坐了很久很久,几乎融在了夜色中,衣服和皮肤仿佛都长在了一处,在眼前的黑暗之中,模模糊糊地看见了她的面容。

      开满木棉花的小院香气袭人,她懒散地躺在摇椅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出落得越发清灵可爱,清风徐来,吹起她的头发,那双纯澈透亮的眼睛忽然变得冰冷凛然,就着他的幻想中朝他望了过来。

      此生已休,生生不见,与君长诀,永隔人寰。

      天光微明,他终于起身,拿起了早就准备好的剑,走进寂落无人的后巷,一步也没有停留。

      孤馆青灯,光华如练,一寸一寸照亮他的所在,所经之处只留下肃杀的寒,一轮红日升起,刹那朝霞万千。

      他出现在他们的喜堂上,这些年的风刀霜剑给他留下了岁月痕迹,变得越来越冷峻,他第一次正面出现,打断了他们的“一拜天地”。

      是人都看得出来他来者不善,喜宴上的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都在互相询问到底怎么回事。

      她掀起盖头,疑惑地朝他看过来,三年她终于看了他一眼,他一步一步朝堂上走去,伸手就要去夺她,裴涣闪在她面前,对他打出一掌。

      “你是谁?”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抢婚,抢的还是裴家的新娘子,不管怎样今日都无法善了。

      兵器出鞘的泠泠碎音,裹挟雷电之威势,剑气如虹气可吞日,他的剑法对付裴家人绰绰有余,裴涣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杀了他轻而易举。

      就在他准备将剑刺中裴涣时,身后传来一道细微的剑音,他的动作一顿,接着毫不犹豫,转身将自己送了上去。

      长剑没入他胸膛,连缓解的时间都不曾,他一把握住她执剑的手彻底将自己贯穿,他看到她瞳孔微睁,神色震撼,目光缓缓下移,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被一剑穿心。

      鲜血滴滴答答地流了下去,他动了动唇,用力地喘息了一声,眼色一点点往外扩,整个眼眶忽然红了,嘴角也不断有血沫呕出,目光深深地凝望着她。

      “对不起,因为我,让你的整个人生都毁了。”

      她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完全没有听他在说什么。

      “无论我变成什么样的人,你永远都不会再属于我,我也终于明白,命运不是我想改就能改的。”

      上天永远不会对极恶之人手下留情,只会生生世世坠阿罗之地。

      “因为姜遇止恶贯满盈,他又怎么配得上那么好的丁沉鱼。”

      “所以……”

      他颤颤巍巍地抓着她的手倒了下去,微弱地要闭上眼睛,唇角牵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我选择成全你。”

      永失所爱,悔恨终身,注定是我的结局,我从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唯一的心愿便是死在你手里,此生已足矣。

      水阁中陡起狂风,林湛英惊讶地看着运命镜中的镜象碎成道道裂纹,那是梦境在崩溃。

      姜遇止打破了那个梦,从虚妄中清醒了。

      林湛英不知道他在梦境中发生了什么,怎么又突然间改变主意,回归原本的自己,他不是想要篡改命运吗,都已经被蚕食了寿命,结果却前功尽弃。

      姜遇止睁开眼睛,一瞬间两鬓斑白渐生华发,昔日清雅的面孔也在顷刻间苍老不少,寿数流逝,元气大伤,整个人暮霭沉沉。

      林湛英不忍地闭上眼睛,曾经公子艳绝世的人物成了如今这般颜色,任谁看了都会痛心的。

      姜遇止却满不在乎,眼神空寂虚无,他站起身,身形被灯火投落在地面之上,显得浓黑瘦削,他收起了运命镜,从水阁中走了出去。

      脚步虚浮,身形颤巍,林湛英伸手去搀扶被他避开了,现如今的他今非昔比,耗尽了心力,却仍强撑着没让自己倒下去,但林湛英明白他其实已经万念俱灰,一败涂地。

      之所以还在坚持,只因仍尚存一线希翼,若能找到丁沉鱼……

      这时紧急的脚步声奔来,影卫单膝跪地呈上密笺,“禀谷主,帝京飞鸽传书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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