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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霜华重 ...


  •   入冬时节,天寒地冻,时不时一阵长风吹得败叶乱舞,宽阔的院子里寒枝雀静,走进来一个身着劲装的女子,束着马尾,英姿飒爽,容貌并不十分出众,轮廓明秀,眸瞳呈茶色,分不清是清澈还是深幽,她捧着几株红梅,在屋檐下收了伞,递给旁边的丫头后一如往常来到一扇窗前。

      她将红梅插在窗台的花瓶里,孤芳寒绽,给这枯白的冬日增添了几分生机的红艳,她往窗门缝隙里望了望,屋内没有人,这时丫头走过来,“景蓁姐,姑娘一大早就出去了。”

      景蓁问,“她有没有说去哪里了?”

      丫头摇头,景蓁皱了眉,“她身体不好,这天儿又这么冷,你怎么不劝劝她。”

      “奴婢劝过了,可是姑娘那性子奴婢再怎么劝也没用啊。”丫头也愁着一张脸,景蓁倒没再出声了,瞧着外面雾蒙蒙的天气,夹杂着细细的碎雪,虽说下得不大,可冷意依旧侵入骨子里。

      君枳畏寒,往年冬日房里都是离不开火盆,她又极易生病,稍微有个头疼脑热相爷的脸色就会变得很阴沉,下人们小心谨慎,把她照料得体贴入微,可她自己从不把身体当回事儿,这还病着呢就又冒雪出门了。

      景蓁往迂回的长廊走去,来往的下人并不多,相爷在朝中位极人臣,权势滔天,虽说万人趋奉,但却不崇尚奢侈华贵之风,宅邸修建得幽静雅致,不比其他王公大臣的富丽堂皇,府中更没多少丫鬟小厮,相爷喜静并谨慎多疑,人越多暗线就多,能留在府中当差的都是知根知底的忠心仆人。

      景蓁一边走一边想事情,穿过长廊看着倚在围墙上的那道身影顿时脚步一停。

      靠在那的人肩头被雪片打湿,半垂着眼皮,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深寂,持重克制,也不知他在那站了多久,迎着刮面的寒风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只觉得心底浮起了层叠而来的波动,走了过去歪头看他,“等我?”

      荀镜这才迎向她的视线,若无其事,这人就是这样,面冷心热,常常板着一张冰块脸不近人情,做的又不是冷男该做的事情,他只起初看了景蓁一眼,慢吞吞的无所谓的抬了下手,用食盒包装好的樱桃就递在了她面前。

      景蓁眼睛睁大了一圈。

      荀镜没看她,扬着下巴,淡声道,“你喜欢吃的,拿着。”

      景蓁作出一副惊异状,“这个时节还有樱桃,实属不易啊。”

      荀镜不说话,景蓁伸手接下,樱桃的分量挺足,京城并不兴樱桃,蜀岭一带的最好,这个时节能种植出樱桃必费了不少心思,又得快马加鞭送到京城,保存不易,路上必定折损不少,到手能吃的有这么多已经很难得了。

      景蓁随口谢了他几句,荀镜身为蜀岭荀家的长孙弄来这些樱桃并不稀奇,她揽着食盒笑了笑,“阿枳也喜欢吃,我留给阿枳。”

      “随你。”荀镜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永远都是这么波澜不起。

      眼见他就要走,景蓁叫住了他,“等等。”

      荀镜看向她,眼神询问。

      景蓁面色略有犹豫,但还是问出声,“在淮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阿枳会变成这样,她回来后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称病不见人,每日郁郁寡欢,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如今却变了一个人似的?”

      荀镜眼皮一抬,低声说,“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情,你该做的是服从命令,她的事以后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起。”

      景蓁被他呛的心里发堵,也明白自己有些逾矩了,君枳的事情在相府容不得过问,她于相爷而言是个特殊的存在,因此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相爷对她的包容和疼宠超乎寻常,那不是对待义妹,而是对待心爱的女人,君枳在感情方面反应迟钝,也只有她被蒙在鼓里,有句话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这些日子她瞧着君枳沉默寡言,大病初愈小病不断,人都消瘦了一圈,再想想以前的她温柔清浅,如今被消磨了生力和朝气,如死水一般不起涟漪,景蓁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不会有事。”荀镜的语气稍微轻了一些,“无论发生什么,主上都不会让她有事。”

      飞檐角的风铃急促的响,荀镜去了辜婴的书房,正在审阅密报的人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扣着桌面,桌上放着一卷书,他轻轻翻过一页,十分自然虚虚一点,举手投足风雅天成,便是再随意的动作由他做来也都迷人至极。

      他表情平静,毫无起伏的问,“她去了玄真寺?”

      “已经派人暗中跟着了。”荀镜回道。

      辜婴执起笔在密报上圈了几个附注,“她身娇体弱,又受不得冻,盯紧了,别出差错。”

      荀镜应下,却迟疑着没走。

      辜婴停笔,抬眼,“还有事?”

      “沈世子……也跟去了。”

      四面忽然太安静,光晕弥散,映在辜婴提笔久久停顿的神态间,如古画慢卷,多了一些诡异感。

      笔尖的墨汁坠成圆弧“啪”的一声晕染在纸张上,深深的绽开了一朵墨花,他不疾不徐,不受影响,再次圈了几处重要的,却在其中一行停了那么一下,转而又继续勾了一道,不值上心,平静到了极致。

      那一行只有八个字。

      少师公子不日到京。

      “那大概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玄真寺一处禅院,身穿灰色僧衣的老僧半躺在摇椅间,隔着蒙蒙雪雾望着院子里的菩提树,脸上沟壑纵横,目光似有些模糊看不清楚,眯成了一条线。

      端坐在一旁的君枳,披着雪白色绒毛斗篷,面庞消瘦苍白,陷在一圈绒毛间,病弱得可怜。

      老僧喃喃道,“他叫羲舟,是个孤儿,从小便在我寺听金刚经,以佛法释禅,悟性极高,后入我佛门,都说他是玄真寺历年来最优秀的弟子,可好景不长,他出寺布施修行,遇一少女,从此爱慕难舍,可惜正邪殊途,那少女心性凶恶,杀人无数,眼见苍生受苦,又为那少女心折,陷入两难境地,他为渡她回头是岸最后死在了她手上,终换得那少女幡然悔悟,以一己之身渡她改邪归正,免苍生受杀戮之苦,成为那少女杀的最后一个人。”

      “佛祖普度众生,源是对万物有怜爱之情,点化世人讲究机缘,禅机未到,虽点亦不中,禅机一过,缘即灭矣,而羲舟的缘法本不在这里,纵然皈依我佛,难免也会生出七情六欲。”老僧转过头看着君枳,“姑娘亦是,尘缘未尽,缘不在此,就算遁入空门也只是换一道枷锁困住自己,所获所得皆是另一番因果,徒增苦楚。”

      雪雾笼得整个天地都是一片灰色,君枳默默的看着前方,裙摆上沾了些雪沫,整个人静悄悄没有半点鲜活色,良久弱弱开口,嗓音轻得一出口就被风撞碎了,“我果真还是没有福分。”

      老僧叹气,“这世间就没有什么人事再让姑娘留恋吗?亦或者姑娘可曾有过对你珍之极好的人?”

      珍之极好的人……

      君枳茫然片刻,突觉眼眶模糊,心口漫上难以言喻的烟汽,紧接着大雪覆了进去,冷得彻底,又痛得铭心。

      她好像听见谁的声音,也跟着那声音启唇,“我愿为你生,亦愿为你死……”

      她全然一怔,眼前的世界飞快如梭,倒放的景象涌入,回到那日山崖底的破败屋舍,她曲膝坐在干草之上,裹着他的披风怔怔的看他挑去她手掌间的毛刺,他神态认真专注,动作小心翼翼,浓密的睫毛投下浅浅弧影。

      “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崖下荆棘丛生,你就那样躲在灌丛里难怪弄得满手都是刺。”他虽在说责备的话,可语气温柔轻细,眼神里也都是满满的疼惜。

      那时候的她看他看得出神,也不知为什么,脑海里涌现一些模糊的身影,一闪而逝,察觉她的呆怔他略略抬眼,挑眉问道,“在想什么?”

      被他一问她才回过神,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不自在的咳了声,“我没想到来的人会是你。”

      “不然呢?”他莞尔一笑,将她掌间一根长刺挑出,“你期待的是谁?”

      还不待她说话,他又道,“李扶素抓走你我心急如焚,追踪了好几日这才找到你,可我没想到顾平生先我一步救下了你,我很庆幸也很感激。”

      他脸上又出现那种失而复得的神情,让她想起这几日的颠沛流离恍若梦境,心底便是一声叹息,这时他从怀中掏出几个野生的小鲜果放在她手中,“尝尝,特意给你摘的。”

      她有些懵,下意识垂下了眸,化险为夷后的心境竟在看着那些颜色斑驳从未见过的野果子时慢慢的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复,那句特意给你摘的更是让她的心涌过一阵暖流,而他继续挑她另一只手的刺了。

      她偷偷的看他,天光自破败的屋顶照下,渡在他线条温润的侧脸,点染星星点点明亮的光斑,唇角的笑意仿佛天生就有,万物都因此变得清透,独具温柔。

      他忽然抬起了头,一霎像触到灼人的温度,眼神慌乱一躲,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偷偷看他并被当场抓住心里十分懊恼的时候,他已经笑出声,一双眸子微弯,瞳孔并不是全黑,里圈深褐,笑起来宛如水漾流波,他歪了歪头,打量她躲闪的神色,又喂给她一个果实,“君枳姑娘自来娇贵,想来是从未吃过这些野果,不知会吃得惯否?”

      听出他话里的揶揄,她正了正神色,也递给了他一个,一本正经的说,“我倒比较关心含着金汤匙出生锦衣玉食的少师公子你。”

      她反将一军,示意他吃,他一边笑一边刮了刮她鼻尖,“调皮。”

      看着他吃野果的样子她又不禁感叹起造物主对他的钟爱,一个人的容貌和气质在那,吃与他身份不符的东西也是优雅极了,他吃完后对她说,“人间滋味只有自己尝过才方知其中甜苦。”

      她满心触动,觉得这个人的笑容怎么就那么勾人,传言惹得群芳争逐,此刻却守在她身边,待在这种破地方,她越想越替他委屈,他本该是清矜风月帝里赏烟华的人。

      他挑完刺后吹了吹她手心,温热的气息撩得她手指微蜷,她也不知怎么就开口问,“你对每个姑娘都这么好吗?”

      他动作未停,温柔的笑,“对每个姑娘好就是对每个姑娘不好,我只对我认定的姑娘好。”

      她被他这有意无意的表白弄得更不自在了,默默的不再说话,他却突然凑近了来,惊得她反射性要避开,这时,指腹轻轻的蹭过她的脸,他指尖冰凉,手势轻柔,顺着侧脸滑到她脑后,将裹在披风里的长发挽了出来。

      他的气息就在她颊边,微微的热意自耳廓腻了过来,她连动都不敢动,听见他尾音上挑,“你紧张什么?躲什么?我是洪水猛兽?”

      连着三个问题,问得她哑口无言,她偏着头不敢与他直面相视,因为他的唇离她很近,一转头就会落入敌营。

      她犹自僵着身体,忽感颈侧一热一重,她瞪大双瞳,他的唇吸吮住了那处肌肤,柔软,湿热,轻微的刺痛,吮吻得越来越重,她简直傻了,而他唇间动作不停,就这样被他按着后脑勺亲脖颈,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失了阵地,她刚要使力推开他,那一霎他先一步松开了她,亲得很突然离开的时候也很决断。

      她缩成一团,听他的呼吸又重又缓,他脸色变得很苍白,还隐隐咳了一声,望着她的眼神炽烈又隐忍,半晌他弯了弯唇,“很疼?”

      这个人……

      她气得在心里骂他,见他笑得清软无害,毫无半点登徒子风范,占起便宜来也如文人雅士,不像是轻薄了女子,倒像刚吟了一首诗。

      这简直……

      而他忽然低下头,她以为他还嫌不够,又要开始,下意识推了他一把,他闷哼一声,神情变得有些奇怪,却蓦然撇开脸,她这才发现他胸前衣襟血色浸染了出来。

      心中浮起惊异,他何时受的伤她全然不知,眼看他脸色越来越苍白,他除了起初隐忍着闭了下眼,神态不见半分痛感,他究竟忍了多久。

      “你的伤?”她看着那血竟让她呼吸发颤,上前掺他,“我去叫人。”

      “别声张。”他反手抓住她,“我没事,这是几年前的旧伤,裂开了。”

      他语气满不在意,倒像是习惯了,几年前的伤到现在还没好,不知是伤成什么样了。

      “我看看。”她伸手去扯他衣襟又被他一手阻止,“不,那些伤疤很难看,会吓到你的。”

      他笑得很淡,“给我留点尊严,我无法让你看到我难看又脆弱的一面,这是我在你面前最后一点尊严,不要看。”

      她心针扎一般,惶惑无依的看着他,明白了他旧伤复发的缘由可能与她被劫持有关,“你不该来,你若因此出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她是不想欠他的,有时候更是怀着漠然的态度对他,尽管他对她很好,可是她回应不了,她以为他会知难而退,不料纠缠得更深,恩情并施,一边救她一边抓着她不放,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她和他相识的时间不长,何以他会有这么深的执念,她想不通其中缘故。

      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她很久,接着才淡淡开口,“我出去一下,你待在这,不要乱跑,不要让我找不到。”

      那天她一直等到很晚,可见他的伤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半睡半醒间她察觉有人靠近,又好像在做梦,四面都是朦胧雾色,空气里是熟悉的气息,清新干净,丝丝缕缕的涌进,柔软的衣袂拂过脸颊,鼻端萦绕着淡淡香气,让她有些轻飘飘的将醒未醒。

      还听见了很温柔的声音,忽远忽近。

      “我愿为你生,亦愿为你死,肝肠寸断仍不弃,魂飞魄散犹不离。”

      梦一般来去,余音散尽。

      她终于睁开了眼,身边却没有那个人,星光月色在上,她枕一席干草静静仰望,一时间心乱如麻,想的最多的竟然是他的伤,她该去看他的,可若去了就更纠缠循环,或许是她天性薄凉,对她好的视而不见,狠心如斯,她都开始鄙夷自己。

      想了又想她偏头朝外看去,顿时一怔,原本她以为不在的人此刻正背对着她靠在门口的破壁上,垂下的手指间拈了一朵花,半歇半绽,好像是藏在怀里带过来的,都被压皱了,飘在风中的丝绦在平时看起来仙气飘飘,那一刻却无端衬得他气质寂寥。

      是了,她想起遗落在耳边的那句话了。

      君枳也不记得是怎么走出玄真寺的,冷冬乍降的雪,每一片都是透骨的凉,寒风凛冽,吹得两旁的树枝猎猎而响,湿漉漉的路上踩着很滑,她失神的走,看上去非常的弱不禁风,雪白的斗篷与此时飞雪融为一色,帽子下的脸又更苍白了,眼眶红得像哭过,偏偏又没眼泪流出。

      老僧的话犹在耳侧,“那他对你很好啊,好好过下去吧,心定时,万事皆可成为过去,心不定,走到哪都是无间狱。”

      路旁的树木垂下细细的枝条,她从下头经过,忽然踩滑,身子一个不稳,这时一双手牢牢的扶住了她,避免了她摔倒。

      她抬起头一看,竟瞧见一袭深黑大氅的沈月白,雪片落在他的发上,转而消融,她撞进那双眼眸,身周一切都似化作风化成雨再做了土。

      一时之间她呆滞着,眼前重合了别的,透过他看到的是另一个人的面容,她看到那个人用一种森冷阴鸷的目光盯着自己,那些惯常的温柔笑容此时牵扯出最残忍可怕的弧度,他修长的身躯俯下来……

      君枳的脑中轰然炸开了一团,感觉着胸口一波波血潮涌动,再注目时哪里还有半分那个人的眉目,面前这个人眼尾一抹红,昳丽的眉眼间处处都透着隐痛,盯着她的目光全是心疼,在心疼的深处又生出一股妖火曼舞。

      沈月白抓着她的手腕,细得不堪一折,她病弱极了,身上有种越惨越美的气质,那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好看,而是一种惊艳的可怜,让人疯狂的想把她压在身下狠狠地疼爱,想看那婀娜的腰肢能翻转出怎样的角度来,可放纵的野望到了极限,终归舍不得把她弄惨,舍不得再重一点,他早就跪在了她面前。

      那样的念头刚浮起就被他决然掐断,转而在心里唾弃自己的无耻和不堪,男人对心爱女人的欲望果真是不分时辰地点。

      君枳看清是沈月白后漠然的撇开视线,低低的说,“你到底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他抓着她,不忍抓重,又不舍放手,盯了她许久淡淡开口,“对不起,我无意惹你烦心,只是不想再看到你这么失魂落魄下去。”

      该怎么告诉她,因她一次次的冷漠让他有多无奈和沉痛,他知道她想起了很多,那些过往压得她难以承受,也再经不起任何逼迫,他以前是很想得到她的,哪怕是用极端的方式,砍掉她的双腿禁锢在身边他也不是做不出来,可后来他想通了,他得到她的时候也将是永远失去她的时候,他不能再那样做。

      他也已经明白那夜为何会觉得她像变了一个人,为何会觉得她空漠荒凉再不似从前,最初的她巧笑嫣然,在人前戴着大家闺秀的面具,笑容是最客气的疏离,有时淡漠沉静,有时又表里不一,但不失鲜活气,然而如今死水无波,虚无得一触即破,只因身世的浮沉,命运的寒苦。

      听了他的话君枳没什么反应,淡淡的垂着眼皮,沈月白伸手过去,拂去了她肩上的雪花,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紧接着抽出被他抓着的手一言不发的走了。

      他有些怔怔的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慢慢的握紧了,不期然想到两年前的一次相见,那是自初见后的第二次相逢,他把她拦截在国色天香楼,用短刀抬起她的下巴,“好巧,这么快又落在我手上了。”

      她处变不惊,甚至笑了笑,穿着男装,也没在他面前继续装模作样,“你这是做什么?”

      那声音恍若拨动落雪的琴弦,冷冷清清,与她那书呆子模样的脸像两个极端,他阅女无数,清高孤傲的女人见得多了,这种女人刚开始拒人于千里,不屑跟男人纠缠不清,过去数年他倚红偎翠,身边也不缺那种女人,一旦冷落了她们之后一个个又开始死缠烂打寻死觅活,所以在他眼里天下的女人没什么不同。

      他拿着短刀延着她细嫩的脖颈若有若无的移着,“这世间的缘可真是奇妙,一个多月前混进楚王府的刺客,被我抓住关进地牢不料给跑了,怎么一不小心又被我给碰到,你说是不是很好笑。”

      她脸色不变,神情漠然,毫不在意的挡开他的刀,说,“好笑。”

      越过他就要离开,他也没再拦,只是手中的刀突然离手,直袭向她,她旋身躲避,刀光劈入她眼底,擦过她头上的簪子,叮一声,簪子从她头上掉落,她后退几步才稳定身形,披头散发,女扮男装的模样已经由他亲手揭发,短刀刺入后方的廊柱上,稍微偏差一点便会让她命丧当下。

      她警惕的看着他,神色未见惊恐惧怕,一头长发散了下来,衬着那张秀致的脸,明明她神情很淡,却带有一种天生的楚楚韵致,未作可怜状,但却让他无端的生出他在欺负她的感想。

      尽管他就是在欺负她,但这种长相论起优势也未免太大了吧。

      这么多年他姿意跋扈,我行我素惯了,就算杀别人全家都不会有负罪感,却对着那双浓浓若水的眼睛,他第一次有恃强凌弱的心绪,非常的恼火又烦心。

      他收起自己的情绪,走近她,玩味的笑了下,“啊,手有点抖,你也奈何不了我,忍着。”

      她扯了扯唇角,没说什么,眼里的警惕已经暗了下去,雾蒙蒙的拒人于千里,不是清高,是她真正讨厌一个人的避之不及。

      讨厌!

      这么久之后沈月白才明白他之前用很笨拙愚蠢的方式对待喜欢的人,他的所作所为除了让她更生厌只会离她越来越远,这是他认清现实的一点。

      到得此刻,他在雪里默默地跟了她一路,偶尔她侧目,一贯的冷漠,视他如陌路。

      他看到她双肩抖动,上前就替她拢紧了斗篷,她闷闷的咳着,刚要拂开他的手,他手心一覆,捏住了她指尖。

      她不动了,抬眼。

      他没有看她,掌心一合,将她的手完全的包裹在自己的掌中,俯下头轻轻的哈气,一颗心也高高的悬起,女人不都是水做的吗?为什么她的手这么冰。

      君枳望着他,没有什么触动的变化,沈月白抬起眼就刚好与那目光相撞,心口如塞了雪团,轻轻地道,“我知道你很难过,也知道你根本不想见到我,可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应该跟自己过不去,更不应该带着哀伤而活,一切还能重新来过。”

      君枳还是那样,一动不动的,脸色在雪光下近乎透明,于是那双眼里也升起了一抹亮意,她问,“你知道什么?”

      沈月白直视她的眼睛,没有回答。

      君枳挣开了他的手,“你知道我的身世是不是?我自问自己身上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为什么你总是阴魂不散纠缠不清。”

      她说话时目光泛红,沈月白被灼得心阵阵揪痛,然而他什么话也没说。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她的声音低颤而缓慢,语调冷得比这深冬的雪还要刺骨。

      沈月白轻轻的,唇线那么一勾,不像笑容的弧度,“我知道。”

      君枳怔了怔,此时他们身处竹林小道,竹枝上覆了薄薄的白雪,枝条横斜飞逸,风阵缓阵急,一点雪丝落下,化在他乌黑的发里,还是那张风情靡艳的脸,气韵却不像以前,依稀曾经血裳艳杀瑰姿绝代,如今黑袍曳地沉定低敛。

      他似乎是沈月白,又似乎不是沈月白。

      “我时常在想,上辈子我一定杀了你全家,才让你这一世来讨债,遗憾的是我恐怕不能如你所愿,至少现在我还不能丢下你离开。”沈月白兀自笑着,“有时候我也觉得这样的自己真贱,明明知道跳下去是火海,却还是义无反顾死不悔改,把心掏出来让你狠狠地踩。”

      他说着说着忽然伸手,手势如月下拈花,君枳立刻偏头,沈月白对她抬手,指尖一片雪沫,“躲那么快做什么,我只是帮你拈雪罢了。”

      君枳根本不看他,肌肤苍白得透出虚弱,再怎么冷漠看上去也是病殃殃的,这样的她更让人心生怜惜,忍不住亲近。

      于是他便想起某个旧时记忆,眼前掠过杨柳堤岸,那晚的花灯璀璨,和她被花灯映红的脸,笑颜犹在,沈月白从来没有告诉她,那是他彻底动心的开端,也欠下她一个心愿,只是她不稀罕。

      不知不觉就有些怅然,她明明就在他眼神的那一端,触之可及,可又生生的站成了彼岸,沈月白缓缓的吁口气,一伸手猛然将君枳按进了怀里。

      他抱得太突然,君枳身子一震,当即要挣开,可她又如何能与他的力气相比,沈月白又更是强势的圈着她,抱得很紧,闻着他身上微冷的雪气她只觉得难以呼吸,整个人几乎都被裹在了他大氅里,听见他语音很低,“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君枳眼前有些发黑,气息不稳,想要扯开他手臂,“你滚。”

      沈月白肩头动了动,眼尾的红色晕染得更浓,心中半酸半苦,君枳挣脱不出也就不再动,微微的闭了闭眼,靠得那么近,他身上的雪意隐约有柔腻的香气,恍入了温柔乡,缠绵得让人窒息。

      察觉到她的虚软无力,沈月白不由自主朝她看过去,以他的角度只看到她颤动的眼睫,他视线再往下,落在她淡樱色的唇瓣,等他反应过来前已经鬼使神差的俯下头去。

      君枳微弱的呼吸,随时像能晕过去,感知却非常灵敏,感觉自己在另一个人的气息里,渐渐地融为一体,感觉到他越来越近的温情,她脑海里一霎就变得很透明,在那唇瓣离她只毫寸距离时,君枳没有动,只轻轻道,“不要让我更恨你。”

      温柔热烈遇上她的疏离,心一下子就跌到谷底,沈月白停在她唇畔之际,按在她肩上的手忍不住松开又忍不住收紧,他是控制情绪很强的人,这一刻的心情被她一句话粉碎了所有希翼,变得飘摇不定不再受控自己。

      “我得有多爱你才一次又一次放过你。”

      似乎是一个疑问句,不知问的是她还是自己。

      君枳脸上不知悲喜。

      他看了她许久,终究还是弃械投降,松开了手。

      她随即从他怀里退开,一眼交汇,“别再跟着我。”

      说完她转身就走,沈月白盯着她的背影,心中一阵空落,随即被风雪穿过,一个带血的洞,他闭上眼,掩去那种冰冷的痛楚,半晌,唇角若有若无的勾了一勾。

      听闻前方动静他霎时将眼睛睁开,看到那个纤瘦的身影倒在了地面。

      君枳的晕倒让向来从容悠然的沈月白方寸大乱,他抱着她投宿在附近的客栈,请了郎中来看,遂才知道她身体比他想象中还要虚弱,染了风寒又积郁成疾,大大小小的毛病听得沈月白呼吸一停又一停。

      他打湿帕巾轻轻的擦她的脸,烛火昏黄映着屋内沉定的身影,映着他的神情温存怜惜,近乎痴迷,而她即使在昏睡中依旧蹙着眉头,很久很久之后看到她眼睫一动,微弱的睁开了,那云遮雾罩的眼中恍若微星点亮,看着他浅浅的笑了下,“你来了。”

      沈月白捏着帕巾的手一紧,放缓了呼吸,害怕惊到那抹令他魂牵梦萦的笑意,她抬起手,“不要离开我。”

      沈月白身子颤了颤,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相握,又是一顿,随即他不由分说收紧手指,脸上是那样的缱绻柔情,“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她笑加深,深过之后转瞬淡去,眸中光亮也如星子陨落,缓缓的阖上了眸,“李扶卿,我好疼。”

      那一霎语声轻细丝羽,却一字一字的落在他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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