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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恶狞 ...


  •   一个月前,淮州知府宅邸。

      夜半的狂风骤雨如扯天倒海,哗啦啦的向下浇盖,黑沉沉的天幕雷电惊闪,风雨猛烈将廊上的灯笼吹翻掉地,一名护院急冲冲的奔向知府大人的寝居。

      此时的知府季德正搂着小妾熟睡,不料被护院扰醒,“大人,有贵客到访。”

      护院一身被雨淋透,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床幔里小妾不满的娇哼一声惹得季德心疼的哄了哄,又瞅着外面的雷雨天气不免心生烦躁,“这三更半夜哪来的贵客,去告诉他就说本官歇下了,让他明日再来。”

      护院急忙爬过去,低声在季德耳边说,季德当即脸色就变了,“快,扶我起来。”

      又是轰隆一声雷电,长廊上唯剩的几盏灯笼皆连在风雨的扑打下灭了,连绵如墙的雨幕里兵戈林立,那些人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如雕像立在雨里,佩弯月镰叶刀,冰冷肃杀,让人一眼望过去头皮发麻。

      季德在护院的带领下疾步到前厅,厅中立着一道深黑身影,那人斗篷遮身,隐在半明半暗里,周身皆是令人胆寒的冷意,季德噗通的跪下,“下官不知相爷驾临,有失远迎。”

      来人正是辜婴。

      他转过身,暗淡的光照在他毫无烟火气的脸上,因为肤色太白,唇色太艳,与通身气质格外矛盾而震撼,矛盾的是长着一张清净无欲的脸,缠绵柔膩与他丝毫不沾边,却又带三分诡谲邪气,勾缠蔓延,多少人愿甘之如饴入那禁忌欲焰却都在他眼神之下望而却步不敢沾染。

      外面狂风骤雨,季德在来的路上被淋湿不少,跪的地方也是一滩水渍,后背更是冷汗涔涔,狼狈得不成样子,反观辜婴一袭深黑暗纹斗篷,宽袍大袖,整肃从容,淡淡的垂眼凝视,那种由内而外的高洁和睥睨让宅邸主人的季德觉得自己跟条狗似的。

      辜婴看了他一会儿便悠然的坐下了,手肘抵在案上,漫不经心的转了转指间的扳指,“本相深夜前来是否打扰到了季知府?”

      季德低垂的鼻尖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欲落不落,颤着声音道,“相爷驾临鄙府是下官荣幸之至,又怎会打扰。”

      说不怕那肯定是骗鬼的,前些日子便得知丞相来到淮州访查民风一事,当时听在耳里甚是惊异,朝堂权臣第一人,执掌国政数年,从不轻易出京师,居然自请接下访查民风小小差事,这万一查出他的乱子,别说这顶乌纱帽,很可能还会性命不保,所以这些天他一直吃不好睡不好,可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还偏偏选在这雷雨交加的深夜,这传闻里神乎其神的相爷几乎是把持了大半的朝政派系,在他的翻云覆雨手之下魑魅魍魉无所遁形,季德越想一颗心就越高高的悬起。

      上方的辜婴没把他的反应放在眼里,看着外面的雨幕,声音泠泠动听,“也是巧事,本相初到淮州落脚丹英居,不知是被何方贼人打听到了消息,意欲置本相于死地,派来的杀手被捉住时皆都咬舌自尽,但既然有所行动便会留下蛛丝马迹,杀伐总有源头,本相也便借此引出了幕后主谋,季知府身为淮州父母官,一向秉公严谨,如今在你的地盘上出现暗杀朝廷命官之事,本相很苦恼,季知府居然还能睡得着觉。”

      语调平淡,却将季德的心绪颠转搅翻,他跪趴在地上,砰砰的磕头,“相爷开恩,下官实属不知啊。”

      “那现在知了,作何感想?”辜婴始终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看上去脾气不错耐性也挺好,至少没有发怒。

      季德却不敢松口气,甚至不敢看辜婴的眼睛,被笼罩在他视线之下,看人的时候似分花掠叶,不急不忙,但平和中却暗藏滔滔巨浪,任何人都能被卷进他眼里,任何人都是他眼中的蝼蚁,任他把玩。

      “是下官疏忽以至于贼人冒犯到相爷,罪在不赦,请相爷放心,下官务必将贼人捉拿以儆效尤。”

      外面雷雨声不停,季德只觉浑身透骨的凉意,在辜婴不知是赞同还是讥嘲的目色下颤颤巍巍的将头垂得更低,等了半晌才等来一句,“如此甚好,廓清法纪,惩治不法乃我南朝律法,希望季知府莫负本相信重,切勿对贼人宽纵。”

      辜婴袖摆一挥,飘出一张画纸,“本相特有幕后主谋之画像,季知府便可对此拟搜捕文书,着人挨家挨户搜查,尤其是城门口,记住,凡是看到可疑人员,伤重人员,速速拿下,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听明白了吗?”

      季德伸出双手接下,待看清画中人时面色大变,惊异的望向辜婴,“是少师公子?”

      除了嘈急的雨声此刻厅中压抑沉默,季德的嗓子就如被扼住一般抽搐着,不敢置信让他捉拿的是那位帝师少主,一个是权相,一个是少君,他哪个都惹不起。

      此时的辜婴眼神恒定,随即手肘抵膝,倾身向前,那张又冷又仙的脸竟有那么一丝雅谑可言,语调微扬道,“本相只知道幕后主谋,不知道什么帝师少主,接下来怎么做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季知府?”

      季德睁大眼,瞬间想通了这位相爷要的就是帝师少主死,遇刺之事是真是假不重要,不过是找个借口来铺垫罢了,借知府之权搜查全城,封锁消息和出口,倘若那位李少主还在淮州城内无疑是让他作困兽犹斗,再一举歼灭,明显这是两方在搏杀,丞相和少君,这种级别的神仙斗法,遭殃的都是小鬼,他一个小小的知府夹在中间只能当炮灰。

      而他除了唯命是从还能干嘛?不然屋外那些士兵是来淋雨玩吗?可一旦下了搜捕文书就再也没有回头路,若李少主当真死在淮州,他将要面对的是圣上,天君,神策台诸方盘问,死一个帝师少主整个朝廷都会动荡一番。

      可其中的利害趋避已经容不得他再做打算,这种情势关乎身家性命,他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就只能一死,有很多种方法能让他死于非命,这不止歇的暴雨很快就会变成腥风血雨。

      季德暗暗捏紧画纸,神色已经从惊惧转变成豁出去的狰狞,垂首一应,“下官知道该怎么做,封锁全城各路出口,张贴搜捕文书,逐一排查,定会给相爷一个交代。”

      辜婴觑着他,眉梢眼角凉薄得如深冬叶上霜花,修长的手指有意无意的一弯一弹,片刻后他站起身来,捋了捋斗篷的束带,“那本相就等着季知府的好消息,也希望季知府谨记,若有人走漏风声,传出去一些关于本相的不当言论,季知府可得掂量掂量你季家那三十四口人。”

      季德当即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走出去的深黑身影衣袂飘举,士兵上前为他撑伞挡雨,电闪雷鸣,隐约有冷亮的光照在他头顶,他行路姿态美妙,斜雨飘摇,却不沾衣角,身周罡气纵横,经雨不湿。

      雨里的士兵训练有素的跟在他身后,黑压压的如涌动的暗流,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大雨未休,辜婴回到丹英居后就去了君枳的房中,自从她吐血昏迷后就一直未曾醒转,姜遇止说是她不愿意醒来,绊心咒是迷心大法的一种,控制她的意识把李扶卿当成仇人,可是蚀情又在让她爱李扶卿,爱恨交织,她饱受折磨,意识和心都被外物所牵制,只剩一具躯壳不愿醒来。

      辜婴坐在她床边,屋内灯火通明,外面的雨声哗啦啦的不停,昏迷中的她苍白虚弱,没有血色,活死人似的,本以为早被风霜磨折得麻木不仁的心却在此刻断断续续抽痛着,他握住了她的手,颓然的垂下了头。

      后悔吗?自责吗?

      因一时嫉怒要让她承受这些痛苦,他明明是爱她的,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却为了那自私又可悲的占有欲不惜对她用蛊毒,在这段感情里他已经病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

      种种孽缘,纠缠往复,人生相遇中第一眼的心动成为彼此命运的翻云覆雨手,如果当年他没有遇见,也就不会有后来的心软,更不会有镜花水月的这七年。

      宿命却如此成全,让她和他走上冥冥中的安排,却又在他们之间隔着另一个人的心心念念,他总是梦见她转身奔向了那个人的身边,而他伸出去的手抓着的全是空,带了点她气息的风,他一松开就全都没有了。

      曾有人问他,爱究竟是什么?

      爱是无条件为对方付出,只希望心上人获得幸福快乐。

      可他的回答不是这个。

      爱是毁灭,是霸占,是为得到对方而不择手段。

      那一刻辜婴抬起了眼,他容色闪现极端的病态,晦暗的颜色充斥瞳孔,一旦被他纳入眼中便是万劫不复,他紧紧的盯着她的面容,眼里皆是令人心惊的狠色。

      半晌他背脊挺直,望着屋内暖亮的灯,听屋外雨声敲打竹扉,阴鸷的情绪烟消云散一一敛尽,又恢复成无情无欲。

      隐约传来极低的喃喃自语,像雪地里孤刀泠泠,带着不灭的冰寒和杀气,“我就是要让他死。”

      接下来几天的淮州城如笼罩在阴霾之下,雨倒是没再下,阴沉天气仿佛随时都会再来一场暴风雨,人人如惊弓之鸟,每天都会有好几队士兵挨家挨户搜查,连百姓家的地窖和圈养家禽的地方都没放过,各大出口张贴着搜捕文书,更严禁百姓出城,一时间怨声载道,私下里痛骂知府,季德也是有苦说不出,他总不能把那些人当作暴民抓起来吧,到时更会暴乱,他正一筹莫展,上头的人当即就派出亲兵镇城,黑压压的沉水龙雀服,弯月镰叶刀,气场冷煞,往那一站,民众们噤若寒蝉,惊惶对望一眼,匆匆离开,再也不敢发出任何抱怨。

      季德抹去冷汗,也再次见识到那位相爷雷厉风行的一面。

      淮州城有很多富商,货物押送轨道被封,闹到了知府堂上,他与那些富商以前也有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毕竟官场与商场有些地方大家互相通融各取所需,淮州的官商主义水深至鱼龙混杂,当日为首的祝员外一副不通人情,只顾着自己的财运,叫嚷着他开运输渠道,争执半天,后随从惊慌而来,祝员外听了随从的禀报面色大变,祝家是做丝绸锦缎生意的,淮州大半的商铺都在他名下,上头下令,强制性关了祝家所有店铺,祝家庄有头脸的族人赶去阻止,听说其中一人出言不逊当即被就地诛杀,而那人正是祝员外的儿子,平日里仗着祝家目无王法,行事狂悖跋扈欺压百姓,甚至曾因强抢民女烧杀了那女子一家,此事也曾轰动淮州,状告到他这里,但当时他与祝家暗中颇有往来,祝家拿出不少的钱打点,他也就草草结案,将祝家儿子摘除罪名,是那家人自己不小心打翻烛台酿成惨剧。

      祝家也就这么一个儿子,女儿倒是有三个,这下儿子死了,祝家主母听到消息当场就昏过去了,祝员外被搀扶着回去,见到儿子尸体老泪纵横,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之时还不忘呕血质问是谁杀了他爱子,他要那人偿命,这时祝家庄被下令包围,铁军刀刃,兵戈如壁,一道华黑的身影迤逦而来,只站在厅外,那种凌驾于芸芸众生的睥睨姿态让众人只觉身临无止境的黑渊。

      他高高在上,矫矫不群的气质格外明显,睨着祝员外说,“我数三声,你若不老实交代昨夜与你暗中接手的人藏在何处,我便让你们祝家庄满门活口一个不留。”

      此言一出,纷纷惊恐,女人的哭声不断,祝员外瘫跪在地,目光涣散。

      “一。”那人慢悠悠的转着扳指,身后士兵的佩刀齐齐出鞘一分。

      满屋子的人除了祝员外皆磕头求饶,彼时那华衣之人玉貌倾城,神色淡缈清冷,与嗜血残忍分毫不沾,如此神仙中人行的却是心狠手辣之事。

      仙人皮囊,魔王心肠。

      “二。”

      刀再一次出鞘的冰冷碎音宛如死神的催命符,祝员外宛如奋起的猛虎,决然的盯着那人,“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今日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让少君陷入险境。”

      他话刚落,就一头撞死在壁柱上了,屋内女眷尖叫连连,哭声更甚。

      辜婴从始至终八风不动,听着那凄厉哀哭冷冷一笑,转身将他们抛在身后,李家势力纵横天下,这祝家不过是挂牌的一个,妄想借助运输货物的渠道将李扶卿偷运出城,如今李扶卿身受重伤,这是杀他的绝好时机,淮州城已经在掌控之中,重重关卡,天罗地网,他就不信李扶卿还能凭空消失。

      他走后,陆家庄被杀得血流成河,一代淮州首富,雕梁画栋,顷刻间被炸得地裂倒塌,断壁残垣,火红的颜色映红了半边天。

      强者向来都是不出手则矣,一出手石破天惊,祝家一日间家破人亡民众唏嘘不已,也更加意识到封城的淮州正在发生着什么,是他们所不能窥探到的,街上巡逻的士兵一拨又一拨,不少人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唯恐祸从天降。

      封城的第四天,相爷座下第一谋士姜遇止亲自助场,落轿府衙,等在衙外的官员在他轿前垂手排成两排,从轿内走出来的人气度非凡,一袭锦衣斑斓,淡月云疏的姿态,玉面朱唇,乌发如流水拂在肩头,像一朵行走的白牡丹清贵雍容。

      他唇边的笑容温润亲和,上前跟他点头哈腰的人都不禁面露喜色,本以为相爷麾下的人都如他那般高贵如立云端,何况还是如雷贯耳的西圣姜遇止,这可是丝毫不亚于当今任何一个风云人物的传奇,看上去却非常彬彬有礼令人倍感亲切。

      可接下来那位温润和煦的姜先生绵里藏针,以和风细雨之态行阴诡狡诈手段,观察力极致入微,将他们呈上来的卷宗一眼带过却能点出被他们所忽略的纰漏直中要害。

      卷宗哗啦啦的翻。

      他手指虚虚一点,各大药铺被什么人买过什么药记录得清清楚楚,有异样的都做了标示,反复核对后才能画勾,可以说得上没有任何疑点了,然而这位姜先生随便的瞄了一眼,就能从中看出那么一点可疑之处,示意他们,“查。”

      紧接着对他们的搜捕行动进行批判,再予以建议,每句话都能一针见血,条理清晰言语珠玑,让听的人不至于云里雾里,对策计谋信手拈来,还时不时说点玩笑减轻他们的压力负担,那些计策让他们目瞪口呆,玩笑又听得他们喜笑颜开,是个足智多谋且风趣的妙人,众人皆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中原四绝之一,果然名下无虚。

      从疑点渗透,抽丝剥茧,最后大刀阔斧,立即查出了几名细作,姜遇止一边审问一边命人放出风声,之后守株待兔,先后捉获了几个潜伏势力,他以内家秘术迷心大法从他们口中获悉到李扶卿的藏身之处,于是进行逮捕。

      找到那处农舍,士兵们躲在暗处不敢打草惊蛇,姜遇止不仅机关算尽,坐的轿辇也是用机关打造的,在某处暗格上一开,轿辇四周如扇片打开,立即就变成一张华丽又便携的座椅,上方还有帘盖遮掩,这机关巧匠之术再一次震撼了不少人的三观,姜遇止的随从护卫们恭敬的站在他身后,对那些震撼的眼神无声给出回应,真是没见过世面。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处山坡,农舍便尽收眼下,姜遇止以手撑额,漫不经心的打量着地势,季知府上前来,“先生,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直接冲进去抓人。”

      姜遇止笑笑,“行啊,在没搞清楚里面有什么埋伏之前,你进去啊,我无所谓。”

      季德被说得双腿发软,垂头退回。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农舍依旧没什么动静,姜遇止合眼休憩,忽然一只蚊虫飞了过来,在他耳边嗡嗡个不停,他蹙眉。

      “啪”的一声响,季德上前双掌一合把蚊子给拍死了,姜遇止睁眼,慢悠悠的转头看他,季德一脸谄笑,“先生继续,本……下官为你杀蚊。”

      姜遇止揉了揉额,笑意温和,“说吧,想要什么?”

      被一眼看出的季德当即讨好得更乐,堂堂一州知府混成这么个德行姜遇止都有些惨不忍睹,季德说,“先生与相爷私交甚笃,下官不敢多求,只求先生在相爷面前为下官多多美言几句,下官感激涕零。”

      他这官当得可真是窝囊,也不新奇,若是清正廉明又怎么会轻易为他人驱使,贪赃枉法的事干得越多就越贪生怕死,官场之上没几个人是干净的,活命对于他们才是要紧的,骨气?那是什么东西。

      “放心,此次季知府功不可没,相爷可都看在眼里的,一切都好说。”

      又连连感谢了几句季德才退下,姜遇止笑意微微,垂眼看向农舍,而这时终于有了异动,农舍的门开了,一个斗戴纱帽的人走了出来,纱帘长至腰间,看不清纱后面的脸。

      他身后跟了几名劲衣护卫,几人神色审慎,形迹可疑,姜遇止见此眯了眯眼,还是无动于衷,眼看那些人快消失在视线内,季德上前询问,姜遇止淡淡回道,“小心中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他偏头对身后一名擅长追踪的护卫道,“跟着他们,一有异样,立刻发出信号。”

      护卫领命而去,姜遇止手指缓缓的磨挲着衣袖,神态间似在思索什么,又过了半柱香,农舍的门再一次被打开,姜遇止望过去的眼神瞳孔骤缩,走出来的人也带着纱帽,身形跟方才那人一般无二,就连身后跟着的护卫也是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们走的方向截然相反。

      姜遇止霍然站了起来,挥手示意“拿下”,士兵得了指令瞬间将那几人包围,杀伐一触即发。

      这时从农舍里传来一阵琴音,婉转绵密,时高时低,内含先天真气,士兵们被那琴音扰得一停,紧接着心烦意燥,郁愤难消,而那琴音却在此时雄浑激昂,铁铮之音铿锵凌厉,刚柔变幻,一道道无形的真气宛如利刃,那些冲锋陷阵的士兵们一个个倒在那气劲下。

      纱帽人见此与同行护卫飞身隐去,士兵们欲追却都被琴音入耳,满地打滚。

      眼看死的士兵越来越多,季德等人也颇受影响,毕竟没有武功,被那琴音之中的内力所伤,只好撤退,姜遇止也没阻止,他终于不再是波澜不惊仿佛什么事都在他掌控中的神情,此刻的他表情冷沉,向来只有他算计别人,今日却被人给算计了。

      从那本带疑点的卷宗开始,到他查出细作,再接此引蛇入洞抓住的那几个暗伏都是别人事先安排好的,目的向他吐露出李扶卿的踪迹,将他引来这里,耗费时间人力,算准了他心思多疑却不会轻易涉险,第一次出来的纱帽人便是对方的迷幻计,知道他观察入微,对方越审慎他就越容易相信是一出调虎离山,那人对他心性了解颇深,算定了他不会轻举妄动,钓大鱼需得沉得住气,甚至了解他为人骄傲自负,自视甚高,从这一点悄然进攻,让他聪明反被聪明误,用真真假假来迷惑他的眼,至于李扶卿是不是真的在这里已经不是重点,重点是两个纱帽人一前一后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脱,至于去往了何处谁也无从知晓,派去跟着前一个的护卫这么久没发信号想必也被解决掉了。

      把他的反应,态度,算计得滴水不漏,调虎离山,还真的是把他们给调出了城,李扶卿之前绝对还在淮州城内,只是现在倒有些不一定了,姜遇止在看到第一个纱帽人就开始联想了,这下想通一切脸色精彩极了,以狡猾著称的狐狸生平第一次吃瘪,被人给摆了一道,那种滋味别提有多五味陈杂了。

      本来姜遇止把自己置于不败之地,却因为掉以轻心落得这样的境况,而这一连串算计的主使人此刻抚琴绝杀,有此内力者当世屈指可数,以音律杀敌,攻守兼备,令人靠近不得。

      要不是姜遇止功力深厚恐怕也会被琴音所伤,他看着不断有士兵倒下,撤退,劣势之中他除了刚开始的变化和波动现在已经恢复镇定,他足尖一点,踏叶飞下,身姿宛如柳絮轻盈飘逸。

      待落地,他一步一步从满地血花靠近,农舍四周是丛林,落叶簌簌至半空被琴音穿透,姜遇止运气屏息,解下腰间的白□□箫放在唇边,顿时便是一股箫声如凤鸣,琴音停了一停,转瞬铮铮铮的拨了几下,犹如战场之上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箫声渐急,音调怪异如幽鬼哭泣,丝丝缕缕透进琴音,双声交汇,互相比拼,难分上下,苦的是一众幸存士兵和护卫,被那内力相搏的音律折磨得捂紧耳朵,面色痛苦,没有内力和定力稍弱者早已死得透透的。

      姜遇止边走边吹,在农舍一丈之外停下,琴音荡气回肠,箫声婉转柔细,在雷霆万钧的攻势下进退自如,相互激荡,风呼呼作响,几个转折之后杀到最后关头,此起彼伏,谁也不落下风,各有千秋,乐音声如裂帛,缠斗在最后一刻,箫声兀自高出一倍之多,从琴韵的旋律中冲破,刺耳的凄厉声响彻,然后齐齐歇了。

      护卫们立即调息打坐,凝守心神。

      姜遇止紧紧的盯着农舍,弯唇一笑,声音中灌以内力,“皆渊兄,东海一别,四年未见,这一见面怎么就试起了功夫,姜某拙技实在让你见笑了。”

      天渐渐地暗了,农舍一片漆黑,恍若无人,一阵奇香不知在哪个角落幽然绽放,紧闭着门的屋内传出一道声音,悠悠如缕,半悬半浮,恍若九天玉宇仙音飘零。

      “姜先生修为渊深,何必自谦,当世音波功以北梵玉歇为首,蝶谷西圣紧随而至,皆渊不过是班门弄斧,遂也被先生略胜一筹。”

      不见其容只闻其声,在场幸存者听着那娓娓声音好听到心旷神怡,一个人连声音都这么神奇不禁让人猜想是何方神圣,能跟姜遇止对刚,至今面也没露,但众人心里都很清楚,这是一位顶尖高手。

      缥缃榜上年轻一辈中就那么寥寥几个,又听他自称皆渊,众人便猜到定是那位不越仙来,四绝之一的东仙,高手榜上排第二,仅次于南尊顾平生,传闻他与世无争,淡泊红尘,避世于东海不越岛,侠踪少现人间,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隐世高人。

      没想到他竟然也亲自出海,卷入这多方斗争来,东仙西圣,多么难得的会面,简直可以载入史册。

      姜遇止倒没想那么多,他眼底如静水深流,什么也惊不到他,面对劲敌习惯性浅笑盈盈,“姜某还以为皆渊兄这辈子都不可能出东海半步,还深感惋惜了一阵,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皆渊兄也喜欢到这淮州玩。”

      那声“玩”的尾音拖长,显然意义深重,可不,被他算计于鼓掌之中,姜遇止表面上虽不在意,但内心绝对咽不下这口气,他一直以为师皆渊心性淡泊,从未卷入过什么争斗,也不屑与小人为伍,为人磊落,看走了眼啊,这根本就是个黑心的家伙,只是不怎么玩诡计罢了。

      这算什么?为师弟打破原则,果真是师兄弟情深啊。

      屋内之人语调并无起伏,“蝶谷姜氏为中原武林世宗,曾也舍身取义杀身成仁,以天下苍生为重,未料百年之后卷入朝政争斗,医者仁心仁术,先生却动辄挑动杀戮,设计暗害在前,步步紧逼在后,因私怨而视公义为无物,意图置当今少师于死地,其心之阴,有负医者之名,世人讲究得饶人处且饶人,先生又何必斩尽杀绝不留余地,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物极必反殃及自己。”

      他的声音太过好听以至于能让人深陷进去,说完之后四周便是死一般的寂,幸存的府衙士兵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

      而姜遇止也并不在乎,他垂眼玩着洞箫,漫然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乃人之常情,姜某不过是做自己分内之事,安危早已置之度外,只求江山底定,盛世升平,如今圣上气数渐衰,北朝虎视眈眈,姜某跟随明主自然诚心相投,少师公子的存在成了帝王之路的绊脚石,除之以绝后患姜某不敢懈怠,择其主忠其心,扫清一切障碍是姜某职责所在,望皆渊兄海涵。”

      言语铮铮,听得士兵们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光明正大毫不避讳说要造反,他们开始思量等回去后要不要跟兄弟们说说,毕竟这信息量太大了。

      而屋内人毫不犹豫接着道,“所谓明主难道就是滥杀无辜,草菅人命,玩弄权术,不过是给自己的私欲找借口,说到底也只是为了一个女人罢了,既然你有你的政治立场咱们也话不多说,就此别过,好自为之吧。”

      话音本来近在咫尺忽然就远逝,然而那间农舍毫无响动,仿佛里面从未有人待过,来无影去无踪,这出神入化的武功。

      姜遇止最后看了一眼农舍,拂袖转身,脚底不沾鲜血,脸上始终挂着温和良善的笑意,他路过那群士兵,忽然停住,然后抱歉的叹息,“啊,对不住,差点忘了你们了。”

      士兵们一脸懵。

      姜遇止对自己的随从护卫说,“下手时把握好度,别让他们死得太痛苦。”

      多么为人着想的医者父母心,记挂着人死前的痛苦,还特意叮嘱,抛下这句话他就轻飘飘飞走了,留下一众绝望的士兵,护卫们执剑走近,挥舞几下,今夜的一切信息量秘闻再难被众口传颂。

      淮州封城七日,重兵把守,却还是让李扶卿给逃脱了,辜婴与姜遇止联手都没能成功,师皆渊带着重伤昏迷的李扶卿走的水路,这一点是辜婴和姜遇止的失策,但也并不是输得很惨,李扶卿麾下的人为护他出城皆连丧命,其中包括赤林监玄字一脉羽卫全军覆灭,亲卫死了三十余人,有耳熟能详的高手贺善,死后被割下了头颅悬于城楼,用于诱敌,辜婴没有弄死李扶卿便把一切怒意发泄在那些被他捉住的护卫身上,那些人忠心耿耿铁骨铮铮,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护他们少君能够安全逃离,辜婴杀人的手段花样百出,没几个人能受得住,被他所杀之人皆都死状凄惨。

      又过了几天,君枳醒了,她受的刺激太重再加上绊心咒刚醒来时谁也不认得,精神恍惚,不让人靠近,一个人躲在床的角落,什么话也不说,辜婴看到忍不住眼圈泛红,小心翼翼的去抱她却被她受惊似的推开,后来姜遇止趁她昏睡把脉,言她在记忆中走不出来,想起了幼年的暗无天日,再加上了生符中记忆被篡改,导致有些精神失常头脑不清醒,但只要给她时间稍加引导很快会恢复的,今后不能受莫大的刺激,否则精神脆弱承受不住会疯,这是绊心咒的副作用。

      辜婴听后垂着头靠在门口处站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姜遇止拍了拍他的肩,“她清醒后绊心咒也会让她把李扶卿当成灭族的仇人,从此你可以高枕无忧,对于你来说这不是一个很好的结果吗。”

      辜婴抬起了头,却什么话也没说,目光很虚无,他只是看到她痛苦而痛苦,因她难受而难受,后悔吗?他也不知道,但有一点很清楚,这辈子他绝对不会放开她的手,哪怕有朝一日她恢复一切对他的低劣手段深恶痛绝,他也会把她禁锢在身边不让她有任何离开他的机会。

      姜遇止的话果然没错,君枳的精神渐渐地好了起来,逐步清醒,她记起了自己是云焰,在绊心咒的催动下把李扶卿也当成仇人,以至于她想起那夜李扶卿的鲜血淋漓全都是她那一刀所赐,她不知道李扶卿死没死,脑子里总是有一个声音让她恨他,于是她就把恨李扶卿当成了正常。

      回京途中遇到暗杀,对方心狠手辣,表面上冲着辜婴而去,实则更是要置她于死地,一路厮杀,辜婴为护她也受了伤,对方杀手不断,一拨接一拨的暗杀,君枳知道了是楚王派来的人,眼看着同伴死伤无数,她也多次死里逃生,更猜到了楚王杀她是为了绝沈月白的心思,经过数十日的奋战才成功回到朝陵,君枳看着最后所剩无几的同伴,一时间悲哀难言,更暗暗发誓不会再与沈月白有任何纠缠。

      而她不知道的是辜婴是故意受伤,故意一路战力耗损,不惜牺牲手下人的性命也要君枳从此与沈月白断个干净。

      李扶卿和沈月白。

      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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