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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孤芳 ...


  •   相传,昆仑山上的离恨天是超脱于皇朝之外的所在,而离恨天里有着这样一个门派,百态之世原是苦海,看破红尘方为上岸,故曰“慈梵”。

      以万法禅锋扬名,正天下气,守苍生祉,修人间道,得正菩提,至我佛皈依,据说创派祖师释迦南福泽无边,化万物之爱于苍生仁念,流传出佛心守志的宗卷。

      更预言百年后将有一人能携此卷登临佛门慈梵,成为下一个释迦南,日日复日日,年年复年年,终在北朝璇玑九年,一夜之间莲花尽开,天生异象,艳阳雪天,而那日北朝玉家嫡子出生,额间慧光通透,心口一朵莲花胎记,一出生不哭不闹,安静得不可思议。

      引得佛门圣人闻讯接连而去,人人都道,此子将来与佛结缘,福泽无边,但也有道家之人命言,天降灾祸,红鸾星动,不得善终。

      两则预言一福一祸,而转祸为福的唯一办法便是剃度,慈梵派净崖僧者当时便一阵感叹着说,“万物皆无常,有生必有灭,他生来与佛结缘,与情结孽,若能放下一切皈依佛门当能渡过,可若困于红尘自苦,此生将不得善终。”

      安知天命的僧者一句阿弥陀佛,言这些都是天意,也是他的命数,若是在二十五岁前未能看破红尘,携宗卷登慈梵剃度,命星当矣陨落。

      玉家嫡子,剔透守志,于民间入俗出世,自小清规戒律,诵佛念经,带发修行,摒除七情六欲,得慈梵派破例收为弟子,赐字“般曳”名“玉歇。”

      一个月前,北朝,燕京。

      玉阙高檐,三百层宫阶庄穆森严,繁复古老的长灯如幽火渐燃,照亮观星台。

      天幕星芒际会争逐牵引,一颗星光平地掠起,落在天际之南,将本有的星象打乱。

      有人翻转着腾纹图盘,手无血色,指尖洁白,图盘一开,卦象已现,他侧首示意,一旁立着的官员立即奏报提笔。

      卜卦之人凝眸看向天际,星光照得他脸肌肤晶莹,一身雪色长袍,以极其罕见的针线绣着镂空的莲,高高的束领一直束到了下,脖颈处用一颗金纽扣着,满满的禁欲气息,像立了贞节牌坊不容靠近,因此周身气场圣洁严谨。

      袍角拖曳,轻轻一动便似一大片未经沾染的雪蔓延在宫阶,而他不疾不徐毫无情绪,将图盘一合便要走下阶去。

      跪伏在阶下的众人默默伏低,没有人敢将眼光抬起。

      提笔工写的官员急急问了声,“大祭司,陛下那边若派人问起?”

      走至阶下的玉歇声调平平,“我去回禀。”

      隔日金殿上,皇帝反复把玩着手中的奏报,垂眸睨着殿下的人,一张脸冷酷阴沉,“几个月前你们告诉朕南朝帝星渐衰,要朕做好出征伐南的打算,这才短短时间你们又说紫微星现,南朝叶氏命不该绝反而还会如日中天,你们祭天司什么时候也敢戏耍到朕的头上来。”

      怒火中烧的皇帝神色狠厉,玉歇站在殿下无甚反应,面对帝王之怒依然不温不火,冷淡着说,“星宿指示,天命紫微,诸王称臣,欲寻之,需往南境金粉繁盛之地。”

      皇帝恨恨的捏着手心,又突然觉得很无力,身为一国之君却处处逊色自己的臣子,北朝祭天司自立朝以来便是凌驾于皇权之上的所在,任何人不得对此提出丝毫异议,玉歇接任祭天司成为总管,更是一副自命不凡无视皇权,这让他怀恨了很多年。

      他恨透了玉歇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更恨透了他在民间的声望强过他这个帝王,百姓们只知道玉家,又何曾将天家奉以吾皇,恐怕不久这江山都要改姓玉了。

      玉歇仿佛看不到皇帝愤懑的模样,又不紧不慢的加了一句,“紫微星现恐怕也瞒不过玄真寺空智大师的慧眼,微臣以为,要颠覆南朝就需得找到那位天命之君再将之除掉,如此,不足为患的叶寅,内斗纷乱的陆地之南,假以时日,陛下一统天下也终将得偿所愿。”

      皇帝手指扣着御案,微眯着眼睛沉思,似乎想到了什么面色一点点的改变,竟诡谲的笑了起来,“既事关重大,那就由玉爱卿亲自走这一趟吧,社稷之任,朕又岂能随意派遣他人,玉爱卿玲珑七窍,慧眼识珠,最是恰当不过。”

      玉歇垂下眼眸,淡淡沉默。

      皇帝脸上笑意更浓,又补充说,“听说南朝风月无边,爱卿身为祭天司总管可得洁身自爱,别犯了戒把多年修行毁于一旦,连带着丢了北朝的颜面。”

      玉歇施施然躬身,“微臣谨记陛下圣言。”

      等到玉歇走远,皇帝的笑慢慢的冷了下来,阴狠的盯着他的背影,将奏报捏成皱皱的一团,屏风后转来一个人,黑甲头盔遮面,对着皇帝欠了欠身,“祭天司向来不太安分,玉歇此举臣看出了几分不合时宜,故而臣怀疑他有别的用意。”

      皇帝冷笑,“不管他有什么用意,朕要他有去无回。”

      他转头看向黑甲人,“这件事就交给你,务必让他再也回不了燕京。”

      “是。”

      落日余晖散尽,厚重的暮色笼在整个天地,竹林环绕的玉家小筑清静得恍似无人居住,可那紧闭的长窗里倒映着斑驳陆影,淡金色帘里,隐约听见谈话声音。

      “陛下如今越发心狠手辣,孙御史进谏废除司礼监竟被以以下犯上之罪革职流放,朱大人掌制兵马司多年一直忠心耿耿,前些日子被人参了一本,冠上走私兵马之重罪,陛下审都没审直接就地治罪,满门无一活口。”

      书房里两道身影对坐,说话的是玉家家主玉逊,北朝玉家高门贵胄,玉逊身为勋爵之首,虽已到中年,气质依旧卓然,玉家盛世美颜名不虚传,无论男女皆都长了一张好皮相,玉逊沉稳儒雅,年轻时也是君子翩翩。

      坐在他对面的玉歇神情淡漠,对那一番话也没什么波动,如今朝局波诡云谲,圣上又一直做着一统天下的美梦,多年帝王之术浸淫,早已迷失初心变得多疑善忌,只知道玩弄权术铲除异己,打压簪缨世族没收武将兵权,将北朝治理得乌烟瘴气,民间天灾不断却又增长重税,导致百姓苦不堪言。

      南朝是皇帝当得小心翼翼,而北朝是臣子们如履薄冰,倒还真是鲜明对比。

      轻微纸张翻动之声,玉歇铺纸濡墨,提笔写着什么,边写边淡声说,“他如今羽翼丰满,早已不再倚仗辅政大臣,朝野内外都是他的眼线,大权在握,谁敢有忤逆之心立即被杀鸡儆猴,不出多久,那把刀恐怕就要悬在玉家头上了。”

      玉逊眉毛一挑,轻哼道,“他就算动玉家也得顾忌悠悠众口,且不说你姐姐是中宫皇后,就凭你多年出谋划策解朝廷燃眉之急,抚恤边关体察民情,桩桩件件的功劳加起来世人有目共睹,如果没有玉家,也不会有他如今的高高在上。”

      听到这玉歇执笔的手一停,淡淡看了眼玉逊,提醒道,“功高盖主,帝王大忌。”

      曾经他以为圣上会是一个好皇帝,初登基时他也励精图治,只是那个位置到底有什么魔力竟能让一个人变得狠毒至斯,虽说在其位谋其事,但他的手段已经狠辣到令人发指。
      皇权,果真是人世间的最黑暗。
      玉逊明显对皇帝不满,想到北朝便又长长一叹,开国之帝惊才绝艳,打下这北地江山,当年的繁盛风貌已经逐渐走向内外腐败,帝王也是一代不如一代。
      沉潜如渊天家人,苦的还是苍生黎民。
      但到底也会皇朝更替,玉家家主也是心思极其细腻之人,想到这一层便定定注视着玉歇,问,“你此次前去南朝寻找星象中的天命紫微,是否早就有这打算?”
      玉歇略一沉默,搁下了笔,点头答道,“不错。”
      玉逊眼睛一亮,“你知道是何人?”
      玉歇不多说什么,只默认。
      “那你的用意?”玉逊猜不出自己儿子心里所想,他自小透彻理性,很多事比他们这些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看得清。
      玉歇目光一转,落在窗纸上,被星点光亮照进眼底,似涌入了无限江山意,只听他悠悠一句,“北朝气数将尽,这天下也是时候该换个人做皇帝。”

      明明说着大逆不道的言语,却从他目光中看出早已注定的结局,书案上铺开的纸笺写着长长的一串名单,有的地方标了附注,写到最后似乎有所犹疑,收笔的一划重了些许。

      玉逊清楚他探知了天意,遂才有那番言语,只是那紫微星主难道就不会是下一个北朝晟帝?

      玉歇看出了他心中忧虑,淡淡道,“非帝王命又怎会授之天意,此人腹有乾坤天命所归,我与他相识引为知己,他的心性我知之甚清,父亲多虑。”

      玉逊缓慢的点了点头,只是忽然又眉头紧皱,这次的忧虑是对着玉歇,思量片刻后他问着,“你前往南朝当真只有这一个用意?”

      正将名单收在信匣里的玉歇动作一顿,玉逊看着他突然的失怔,唉声叹息,“自从那件事后你变得越来越寡言沉默,当初为父就提醒过你,那南朝的叶袖公主与你狭路相背,她也绝非泛泛之辈,你自小聪颖理智,怎因她糊涂至此,若无必要,南朝不去也罢,为父知你若再见到她一定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可你别忘了,这凡尘情根于你本就是祸端,你已经任性了一回,若再泥足深陷……”

      “父亲。”玉歇沉声打断。

      玉逊到口的话被截住心底情绪波动,有好多话说最后还是恨铁不成钢的撇过了头。

      父子俩沉默久久,气氛微僵,玉歇敛了情绪神色淡静,垂下眼睫,由第一个字开口到话落都是不起不伏的低,“般曳志在修行,不会再涉男女之情。”

      玉逊走后,金丝帐幕里的身影静定沉凝,丝丝光亮笼绕其身,却笼出一层如雪的凉意,只见那一双乌黑深邃的眼睛闭了闭,将某些扰乱心神的东西驱除出去,重新睁眼,便又是一派淡泊安宁。

      起身时不料碰到了书籍,掩藏其下的一册竹卷显现人前,玉歇整个人都定住了般,他慢慢的伸出手,仿佛正受着灼烈的苦痛,下意识的,眉眼微拢。

      手指在竹卷几个字上一遍遍掠过,渐渐离开那一刻,像是触到了什么灼人的温度,指尖猛的一缩,脑海中因那几个字掠过了很多很多。

      他敛眉,一直没什么弧度的唇线竟莫名的弯了一抹。

      心底旧事,纷至沓来,他看到的还是那一片白雪皑皑,步步游走树树白,但愿人常在,在回忆里千回百转。

      那一瞬间,玉歇再次伸出手无声无息的一按。

      “临到头来,世事果真跌宕多变,不知玉大公子可想见识见识我这刀有多快。”

      眼前血色蜿蜒,她语气悲惋执一把寒光冷刃抵他喉间,而他心事交托遇见她后一再成事不足,将自己陷于绝处。

      “当初是我技不如人落在你手里,彼时咱们也算两清。”

      她执刀的手轻轻一动,在他脖颈处划了一道伤口,不死不痛,她可满意否!

      “就此别过,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日再见,且是你我鹿死谁手。”

      她语带傲然,袖手远走,最后一回头,挥刀斩断满室锦绣,“你说得不错,我的驸马,你做不成了。”

      悲寂往事在沉痛中复苏,玉歇淡淡的笑了,手垂落在身侧,但见那竹卷上四个字,“红鸾星动。”

      他突然便有了别的感触,盯着那字,笑意慈悲而冷嘲着,嘴唇翕动,“叶袖。”

      两个字,唇齿间轻读,再往咽喉里咽入,直至心头,颤动悱恻,又归于苦涩后,“鹿死谁手,别让我等太久。”

      竹卷滚动,尾端的另一行字霎时映入他眼中,他还是那样笑着,分不清悲悯居多还是嘲讽多,光影照在那处。

      “不得善终。”

      一个月后,南朝,朝陵。

      近日轰动京城的驸马竞选在煌煌宫阙内展开,辅政公主叶袖在当今天下也是一代巾帼人物,出外游历多年,见闻甚广,走遍各封地,有意无意渗透势力,多年下来已结成了紧密的暗桩派系,各方利益牵制诸般是非把柄都牢牢的控制在她手里。

      故而诸侯藩王都有意将族中子弟派往帝京,只要攀上这位公主殿下,此生荣华不可限量,以至于那些贵族阶层中涌现了一批杰出的男子竞试驸马,殿试开始从数十人所剩到寥寥几人,其中晏鼎侯独子秦琰,献国公府大公子赵逢暄,两人文武双全不相伯仲,在最后一轮赛中赵逢暄胜出。

      献国公府也是簪缨世族,那大公子倒也算得上脱颖而出,眼见花落他家,众人表面拱手道喜,心里却巴不得人家早点归西,就在大家以为此事已经板上钉钉,永宁殿门次第开启传来太监通禀。

      在皇帝一声“宣”后,满殿之人震动,齐齐将目光投转,直至一道雪色身影至金玉堂皇的宫门中怡然走来。

      南朝明熙五年九月底,北朝玉歇在最后关头于殿试中夺得魁首,辅一出现便让在场的勋贵子弟黯然失色,那赵大公子也是出了名的仪表堂堂气质尤佳,可跟玉歇站在一块就被毫不留情的比下,那种骨子里的精致优雅由内而外,可见从小受到的礼仪修养绝非皮毛表面,且锦绣诗书满腹,身怀绝技,文试武试都让人找不出一丝纰漏。

      据说当日在场的人除了甘拜下风还被惊得瞪目结舌,谁也没有想到北朝的小国舅会来娶南朝的公主,更没有想到那玉歇公子以着一副凌驾于芸芸众生的样子讲着伟大的公主殿下游历期间路过姑西与他有一段尘缘之情,一字一句,平淡阐明,把与公主殿下的邂逅相遇情之所起分析给众人听,虽是风月之事又兼之条理清晰,众人一时听闻竟出了奇的愿意相信,可见言语珠玑。

      好在叶袖公主没有出现在殿试场合,但当今圣上与容太妃也被惊得不轻,一时之间竟拿不定主意,玉歇进退有度,言此次殿试过后遵循旨意他就是公主府的人了。

      当叶袖闻之此事也没多大反应,自那日玉歇赖着她要入赘公主府,她就已经当他是脑子有病了,玉歇那厮也理所当然的在公主府白吃白喝了好些时日,叶袖明里暗里都没试探出他来南朝的目的,便也就任他逍遥下去,对于这样一个心思叵测的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倒也安心,连日来隐密监视也没发现任何异常,仿佛真的是来跟她共度余生,这让叶袖百般酝酿的勾心斗角无处使,当真是郁闷。

      而玉歇赢了殿试更名正言顺,不住使馆,以未来驸马身份在公主府住了下来,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般,驸马对于叶袖来说没什么大不了,谁做都无所谓,无外乎是名义上多了一个男人,区别只在于这个男人安不安分,她也不会过多的上心,手头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刑部牢房,叶袖坐在主位上,两旁立着玄甲士兵,火把光亮照在阴森的铁壁围墙,底下跪着几名犯人,皆都瑟瑟发抖的模样,叶袖静静看了半晌,伸手在扶椅上叩了几下,“如实招供吧。”

      几名犯人惶恐的磕下头,“殿下明察,奴才真的不知啊。”

      都这个时候还在嘴硬,叶袖懒懒的往座上一倚,“果然有骨气,不过做人除了有骨气之外还得识时务才行。”

      犯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都不知从何招起,前些时日西局被查,牵连进一桩刺杀案,他们这些奴才也被抓进天牢一一审问,叶袖公主本就视西局为眼中钉,此番抓到把柄更是亲自提审,但也没有确凿证据,故而这案子也就一直没有定论。

      叶袖不急不慢的给自己斟了杯茶,悠悠道,“你们这些人,离了皇宫上无遮额之瓦,下无容身之榻,多年在西局尔虞我诈,幻想一朝得势享尽荣华,跟着你们那利欲熏心的主子攀龙附凤,你们为他办事就许给你们应得的好处,那点好处是能保你们晚年生计无忧,也省得你们在西局明争暗斗,若是运筹得当,还能把你们送出宫享一享民间清福,不知本宫有没有说错?”

      话落后她扶着额,双腿搭在一起,姿态骄痞无甚表情,多看那些人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跪在底下的人平日里也机灵,但此时此刻他们实在是不明白叶袖的话中深意,接连着急急澄清,看那模样像真不知道实情,叶袖心下不禁生出疑虑。

      这时,一名士兵急急从外而来,在叶袖耳边禀告着,众人眼见她当即就沉下来的脸生生打了个寒颤,牢房大堂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声音,仿佛呼吸都被寒意逼回了腹里,叶袖目光凌厉,隐隐带着愤懑和不甘心,从齿缝间生生咬出来三个字。

      “带下去。”

      宫廷长廊,烈光自云端照下,一队玄甲金羽气势如虹,紧随叶袖身后,裙裾翩跹走路带风,冷若冰霜的女子此刻周身寒气十足,雕栏玉砌的另一头,几名身身穿蕃役装束的人正向这边走来,其中一人天生媚态步履款款。

      真正的尤物从来都不止是看皮相表面,也无需搔首弄姿,他只需要往那么一站,或者悠悠然的走过来,每一步的颤动幅度都妖娆得恰到好处,千娇百媚说的便是这种美人骨。

      此刻狭路相逢,两方皆都没有异色,叶袖一如既往的冷漠,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叶袖突然停了,“手段不错。”

      沉沉的语音不带任何情绪,易满庭一脸亲和温柔,侧头好奇的问,“什么?”

      不久才从天牢放出来的人依旧装得一手好无辜,叶袖对上他的眼睛,“很得意?你以为随便找个人替你顶罪这件事就能瞒天过海?你的那些小把戏也就只能骗骗叶寅那个废材。”

      易满庭闻言后笑颜一展,缠缠绵绵,雌雄莫辨的声音好生婉转,“殿下何出此言?”

      叶袖冷笑连连,“你背后的那人倒是很会指点,用刺杀这种障眼法转移视线,遂其他的事情本宫就没闲暇功夫管,时机成熟,便就把早已准备好的替死鬼推出,狡兔三窟,你让他藏好了。”

      说着说着抬步向易满庭走近,地上光影错乱重叠,笑眯眯的易满庭不避也不语,叶袖尾指一挑,在他官帽绳带上绕了绕,“至于你呢,可得把你的项上人头好好保住,说不定哪天就咔嚓掉了,到时做了阴间鬼,想想这一生还未享尽的荣华富贵,多可惜,多后悔。”

      易满庭还是那般笑,“多谢殿下提醒,奴才的这颗脑袋一定如您如愿会好好的长在上面,就算是没了也不要紧,奴才人微贱命,死不死也没什么可惜,只是殿下就不同了,天之骄女辅政帝姬,却甘愿与奴才这种低微东西搅在一起,奴才可真是三生有幸。”

      那句“三生有幸”说得阴阳怪气,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勾心斗角的两人一个杀意微微,一个柔情蜜意,叶袖冷笑过后像沾到了什么脏东西立即撤回了手,易满庭颊边的笑涡凝了一瞬后又恢复如初,两人皆都默默的不再争锋,叶袖离开之前丢下一句,“这次就算你走运,别高兴得太早,本宫迟早要你的狗命。”

      易满庭在原地垂首,好以整暇的理了理袖口,身后的蕃役们恭谨而立,对这种场景已经习以为然,叶袖公主与督公每每对上都是争锋相斗,说不上谁占上风,但奇怪的是督公明明可以避开,皇室公主身份尊贵,督公虽为陛下身边的红人到底也是不如公主在朝的地位,此般撕破脸皮无外乎是树敌,他们不明白督公为何不遗余力的要和公主斗来斗去。

      易满庭整理完袖口又随意的回头,玄甲金羽拥随的那道身影渐渐远走,他眼角略微向上挑着,似想起了某些心事,想着想着突然握拳于口轻轻的咳嗽。

      “督公,您的伤?”一名蕃役出声道。

      易满庭摇摇头,“无妨。”

      他站那不动,一声接一声的咳,半晌才收回目光,转过一道宫墙便到了永宁门,而宫阶上方正走下来一个人。

      雪色衣襟无风自动,纵然面容看不甚清楚,那一袭白衣洁净让易满庭眯了眯眼眸,他慢慢的往上走,两人打照面时,易满庭正在疑虑他的身份,而那人已经礼貌的朝他微微点头,倒显得他于礼不周,易满庭短暂的思量过后转身看着他往下走。

      这宫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一号人物,看那衣着不像是南朝装束,于是他便问了问路过的一名宫娥,“他是谁?本督似乎从未见过。”

      被问及的宫娥对易满庭行了一礼,“回易公公,是前不久殿试胜出的玉歇公子,拟定的未来驸马爷。”

      那一霎易满庭本来悠然的神色就那么僵在了脸上,浑身因为一动不动而显出一种压制的紧绷,那瞬间的失魂落魄终于生出裂口,鲜红的唇哆了哆,盯着那雪白的背影又问着,“驸马,她的?”

      这南朝皇室只有一位公主,不用言明便已知道是谁,那宫娥低着头自然看不到易满庭的脸色,他问她就答,“叶袖公主已到适婚之龄,陛下与容太妃为其操持准备,玉歇公子一举夺魁,遂被拟定为驸马。”

      易满庭听后脸上那些僵硬的表情慢慢化为乌有,只目光幽幽闪动,又归于一种着了魔的冷刻,他摆摆手,“本督知道了,你下去吧。”

      宫娥走后他正准备抬步,胸腔一阵痛感上涌,随即紧揪着衣襟又开始咳嗽,越咳竟越止不住,蕃役们正要上前扶被他挥手示停,他一边咳嗽一边自己走了,不再回头。

      是夜,公主府的侍卫高手聚在一团,三五成群的靠在廊边低低的聊着天,放松得肆无忌惮,门洞旁一个束发少年正支着腿坐那一边咬着甜果,一边看手上的春宫图。

      时不时嘻嘻的笑一声,看得津津有味,一道身影走过长廊,眼尖的侍卫发现立即恭谨站正,只那沉浸在春宫里的人似乎看到兴奋处一双眼睛贼亮贼精。

      周围响起一声声低咳,少年依旧无动于衷,紧接着又笑得乐呵呵,笑还不够,还到处摸,摸着摸着便摸到了一只鞋,而他还尚未察觉。

      那只鞋动了,果断利落的在他身上踹了一脚,被踹翻的方宝宝当即便大声叫道,“哪个狗东西敢踹你祖宗爷爷我,被我抓住一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哦嚯嚯嚯……是我美丽的公主,您的脚有没有踹疼,宝宝给您揉揉。”

      号称公主府第一高手的方护卫平时懒偷得最多,脸皮也最厚,一肚子坏水,一天不打就上房揭瓦,公主府里无公主,宝宝称大王。

      大王此刻也怂了,在公主毫无温度的目光下委屈巴巴的坐在那,正努力酝酿梨花带雨,奈何酝酿半天就是不哭,反而噗呲笑出,这下麻烦又大了,公主殿下以为他不服,正作势要揍,机灵如他一把抱住叶袖大腿。

      “哎呀呀殿下息怒,打在宝宝身上疼在你心里,别气别气,咱们坐下来谈谈心。”

      少年声音又脆又亮,说话时像个拨浪鼓一样,叶袖面无表情的垂下眸,“拿开你的狗手。”

      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方宝宝闷闷的哼了哼,也只能乖乖的松手等着挨揍,叶袖倒不再看他,脚尖挑起地上的那本春宫,方宝宝不怕死的想抢,被叶袖一个眼神吓得缩回了手。

      公主殿下就那样把春宫一页一页的翻了遍,整个过程面不改色,翻完后双手环胸居高临下俯视着,“谁准你看这个的?”

      方宝宝撇了撇嘴,“是男人都会看的。”

      “你还有脸反驳,整日不做正事,小小年纪就知道看这些污秽东西。”叶袖冷着脸教训。

      一说他年纪小马上又反驳道,“宝宝今年十八。”

      叶袖声线危险,“嗯?”

      怂包又小声说话,“再减去三嘛。”

      而接下来方少年使尽浑身解数都没能把亲亲宝贝春宫图要回去,时而卖萌时而撒泼,让一众侍卫满脸黑线无奈摇头,还无耻的拉别人下水,诸如京门第一斯文之人李扶卿,说他表面不近女色,实则也不知偷偷看过几回了,或许早已不是冰清玉洁的贵公子模范了。

      叶袖听后直接一个眼神杀过去,“胡言乱语。”

      方宝宝见抹黑李扶卿无效,眼珠子一转,这下目标又换成那位一半心思在佛门,一半心思在红尘的玉歇,说他比之李扶卿纯洁不到哪里去,整日装成一副圣洁清高的样子欺骗世人,那内心指不定有多黑。

      公主殿下,“滚。”

      不要脸的人当真在地上耍赖的滚了滚。

      叶袖转头看着西苑,神色沉肃,一名侍卫出列,在她身后禀报着,“属下们遵循殿下之意松散府内防卫,也撤走西苑暗人,可依旧无甚异常,玉歇公子只奉谕进了皇宫一趟,回来时还是如往常那样念经看书,没有任何不利举动。”

      叶袖轻嗤,“有意思。”

      玉歇处心积虑进公主府,她几次三番都未试探出他的用意,这不免让她颇感烦心,那厮还真是沉得住气,

      于是她便往西苑行至过去,留下方宝宝在后面鬼哭狼嚎,叶袖一路过花园走小桥,当站在玉歇屋中时环视了一圈,随从不在,屏风后的隔间明光辉现,叶袖冷哼一声走了进去。

      触目所见的莲盏灯影,一方矮桌,而玉歇盘膝而坐,手上正捧着一本书,听闻动静他抬起眼,两人眼神相遇,玉歇本是一脸清心寡欲离我远点的神情,见到是叶袖来,清心寡欲尚在,离我远点倒是有所收敛。

      叶袖冷着一张冰块脸,大步流星的走近,习惯性的一只脚踩在矮桌上倾身看他,随手一扔,那本春宫就那么扔在了玉歇面前,并冷冰冰的说。

      “喂,赏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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