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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郎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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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陇阳一带环山靠水高峰嶙峋,群山护拥的境内第一大城淮州起伏在地平线上,远看天高云淡,身临其间烟水漫漫,在整个皇朝的山川分布上格外显眼,是不少文人墨客的游览胜地。
一大早,淮州城门口进来一队车辇,拥在街市上的百姓皆纷纷探看,热闹的人群中不时发出惊呼声,淮州城富庶,当地也有不少高门大户,但此番架势还是少数。
长街繁华,两边挤满了人,所有人的目光都流转在那辆车驾上,车身通体是用檀木打造,千金难买的天光云影锦垂在车厢前,偶尔被风吹起卷帘,露出一角织纹衣衫。
车辇前后皆是数十名护卫护拥,端坐在马上的姿态令人不可逼视,百姓交头接耳猜测这些人身份,看那排场气势除了皇朝王族便是武林世宗,淮州城来了这样的人物百姓们只得退避三舍,自行让路。
车辇行走得不快,等待进城的百姓拥在城门口,人也越聚越多,有的避让,有的打马疾驰而过,状况颇嘈杂混乱,有的人动作慢了些看到疾驰而来的骏马各自跳脚躲闪,其中一道瘦弱身影被推推搡搡挤出了人群,摔在了为首护卫的马蹄下。
“我的画。”那人慌乱的惊呼,却不是为自己的安危,伸手去捡滚落在地的一卷画轴。
马匹前蹄高高扬起,人群齐声惊动,护卫奋力扯住缰绳才没能从那人身上踏过去,众人都唏嘘叹道,“好险。”
那人捡起画轴紧紧的抱在怀里,惊魂未定的看着车驾队,百姓探头打量才发现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浑身脏兮兮的,脸上也沾了层灰,胆小无助的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为首的护卫冷眼垂睨,“大胆,还不快让开。”
那姑娘被他一喝缩着身子往旁边移了移,马车帘幕内忽然传出一声,“休得无礼。”
护卫转侧颔首,百姓们直勾勾的望着,帘幕被掀开一线,晨曦光影淡淡勾勒在露出的半张脸,人群一下子噤声不言,他目光掠过护卫落在那姑娘身上,撩起车帘走了下来。
四面太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随着那男子流转,淮州盛产美男,与江南盛产美人是同一个道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淮州百姓平日也见惯了俊俏儿郎,但此时所见的这位才是真正的风采无双。
那男子一身织锦长袍,腰间别一管白□□箫,乌发如流水般拂在肩头,玉面朱唇,和其人雍容气质相衬,所过之处皆是一阵药香冷冷,他半倾身的姿态,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递向了那姑娘,唇边的笑容比大家闺秀还矜持有涵养,只听他温声道,“姑娘,你没事吧。”
那姑娘抬头,脏污的脸上露出一双不谙世事的眼眸,显露出如幼兽的惶恐,随即又慌乱的垂下头,偷偷瞄着面前那只洁白如玉的手,再次抱紧了怀里的画轴,生怕被人抢走,没有将手搭过去,而是起身就往人群里跑了。
正弯着腰的男子有一瞬的凝滞,缓缓将手收了回去,护卫上前,“主子。”
他依旧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后一眼看了看人群的方向,转身道,“走吧。”
那一幕的初相逢成了姜遇止此生辗转反侧的梦,因那一抬头,因那黑白分明的眼中极致的纯澈,爱上与自己相反的极端,上善,若水,他成了爱与仇的过客。
而彼时,他还不懂。
淮州院落一处,姜遇止进了门后便有一黑衣侍卫上前,“姜先生,您来了。”
药香渗入秋意的空气中,木质长廊翻飞的衣角闪过,沾染枝草晨露,雍容清贵的男子穿帘入户,不经意的问着,“他怎么了?”
黑衣侍卫叹了口气,“主上昨晚受了伤,不让人靠近,也不医治,属下们担心主上伤势,可主上一意孤行不听任何劝语。”
闻言,姜遇止身形微滞,眼底有思索的神情,思索后又淡淡的笑起,“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能伤得了他,那一定,是她吧。”
侍卫默认不语,姜遇止不以为然看了他一眼,数落道,“你们主子胡闹,你们也跟着他胡闹。”
话落间已经到了一房门外,侍卫垂着一张脸,有苦说不出,平日里主子还是很理智的,无论是在朝堂暗搅风云还是在武林一呼百应种种心机手腕少有匹敌,可唯独遇上君枳姑娘就像是被魔怔了一样,变得一点都不像平时的自己。
两扇紧闭的门内没有任何声音,让人觉得里面根本就没有人,姜遇止侧首示意侍卫退下,推开房门径直走了进去。
房内垂着厚厚的帐幕,挡住了所有亮光,鼎炉里飘着烟气袅袅,将整个屋子笼了层雾,随着姜遇止打开的房门丝丝缕缕的拂过,而有一人,沉在那雾气里,不辩轮廓,静静的支着额,长夜枯坐。
姜遇止遥遥望去,良久一声叹息,撩起重帘走近,“大白天的,把屋子弄得这么沉闷做什么。”
他语气闲适轻松,路过窗前打开了支窗的竹架,晨间的日光照进静室,在帐幕上投射斑驳明影,座上辜婴以肘支额闭着眼睛,倦容孤清,血染衣襟。
姜遇止目光掠过他肩上被利器刺中的伤口,血迹都已经干涸,微微笑了,“看来你果真是不要命了。”
辜婴始终是不睁眼,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任人玩笑嘲讽,姜遇止对他这幅模样也不甚在乎,掀袍坐下,随意取过茶具烹茶,不知道在炉子里投了什么东西,火烧得微旺,没过一会儿茶香溢放,压下了一室熏香。
随即向后一靠,注视辜婴的目光颇感失望,“你飞鸽传书召我来此就是为了让我来看你这幅失败者的样子?”
辜婴默然不语,姜遇止轻嗤摇头,又正准备数落,辜婴在这时睁开眼眸,良久才开口,“我试了。”
突闻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姜遇止挑眉注视他半晌,辜婴垂着眸,继续着未说完的话,“我试着杀她了。”
他说得冷淡,姜遇止却听出了痛感,然而他并不关怀,“但很遗憾,你并没做到,人没杀着,自己反而伤在她手上了。”
辜婴又忽然闭了闭眼睛,支额的手轻轻撑起,面目罕见痛楚,眼睛也是红红的,“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我做不到?”
姜遇止只笑了笑,“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辜婴难得的怔住了,他本是淡漠的人,一时间失神就像是被抽去了灵魂,茶水翻腾,姜遇止侧头闻了闻,取过杯盏便斟,漫不经心的样子悠闲得很,说出的话也是意味幽深,“情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一旦沾染,穷尽毕生也难以解脱出来,奉为执念,患得患失,到最后变成一个疯子,可悲,可叹。”
说话间若有深意看了辜婴一眼,执着茶杯放在唇边,“我看你的样子莫不是动了这红尘情爱?”
辜婴眼神一睨,并不多语,闲适品茶的男人渐敛了笑意,“这于你而言可是大忌。”
近乎警告的提醒,奇怪的是,他眼里居然有了怜悯,辜婴的目光仿佛落在虚空里,看见自己过往寒悚的命运,竟自嘲的笑起,“我知道。”
“知道还犯?”敛了笑的姜遇止神色难辨,屋内香气弥散,重帘垂幕光线微暗,在此刻气氛中凝然。
辜婴笑过之后还是那副消沉的冷淡,“如果有一天你也变成我这般,到那时你就会明白。”
像是听到了很兴味的话姜遇止似笑非笑起来,磨挲着手指算了算,“我应该……不会有那一天,看来我也永远不会明白。”
气定神闲超乎常人之外,无论面对什么都能泰山崩顶而不乱,辜婴对他那回答也不意外,慢慢将姿态坐正,半张脸露在光影外,语气无波无澜,“你可真厉害。”
话语一顿,视线如阴寒冷箭,直直射在对面,“所有的一切都不在你意料之外,多亏你们姜氏一族的手段,到了这一天你还在惺惺作态。”
突变的气氛森然,两人目光相撞,在光与暗里携裹着刀光剑影的利芒,姜遇止不避不让,微笑如常,“此话怎讲?”
辜婴语音森凉,“姜氏先祖以医卜星象,奇门遁甲闻名于世,十七年前妖星出世被高人算出位呈中燕,乃命定叶后,可兴帝家,但偏偏命格为煞,是也可亡天下,这些是你们的杰作吧。”
再次目光狠狠一撞,两人于交射的视线中隐有铿然声响,处变不惊姜遇止听了对方的问话也没多大神色变化,相反,笑容加大,他本就长得秀雅,面容因那一笑多了几分疏朗,同时回答。
“不错,云山与蝶谷毗邻,祖父早早就占卜算出那一代女婴其中有与紫微相辅相成的命星,恰逢云焰出生,天生异象,与算出的卦象预言一模一样,便是在那时祖父就已在暗自谋划,遂才有了妖星出世这一说法,世人愚钝,崇尚神明,更何况是云山那种地方,那则预言半真半假,祖父又用了些别的办法,很快他们就相信了,云山长老要求以火刑烧死她,云帝到底是心慈手软的,祖父有意说了几句劝阻之语,那女婴后来就被弃在云山的阴阳阁里,祖父偷偷去看过几次,派了两名能人异士将原本照看她的那一对老人取而代之,用意是想把她培养成最适合当皇后的棋子,而在这之前,她必须不见天日。”
他平静道出当年事件,眼光收敛,字语间不卑不亢,也并不担心辜婴听后会作何感想,此人心机不下于他,这些年来或许他早已洞悉一切,却此时才提,隐忍力绝非常人可比。
姜遇止对此倒颇为满意,也到了全盘托出的时机,谈及正事的语气少了慢条斯理,“所有的一切都在往预想中的事态发展,可偏偏出现了一个意外,照看她的那两人竟对她有了恻隐之心,擅自将她放了出来,没过多久就发生了异变。”
说到此他捏在茶盏边缘的手指隐隐用力,辜婴在此时淡而冷的道了一句,“你是说李扶卿?”
薄透的光亮映在辜婴的神色上,赤红的眼圈似被血火灼了一样,姜遇止注目遥望,“祖父费了不少心思才让她与世隔绝,只要再过几年就可以把她接到蝶谷,命定叶后本该就是你的,一切都是顺应天意,可却被一个李扶卿搅了局。”
气氛静了静,辜婴在上座沉默不语,无任何反应,姜遇止又继续,“如果云帝回绝了李扶卿的请求云山倒还有继续生存的希翼,只可惜他竟给了李扶卿带走云焰的契机,那么云山也没有必要再存在下去。”
最后一句话不用多说便已轻飘飘的结束,昔日云山一族倾覆不过是阴谋者玩弄杀戮,还给自己的狠毒找了一个充足的借口,当年那个孩子自出生起就被指认成灾星,亲生父亲舍弃,同族人如避瘟疫,从小暗无天日的被关在囚笼,到头来只是别有用心之人的妖言惑众,辜婴唇角淡淡一勾,“终于承认了?”
他看似在笑却又不是笑,“借我之手除掉云山,当年你们姜家告诉我解碎靥之毒需要云山地宫的混沌灵,引我前去的同时暗地指使内应在云山放出了些风声,让他们怀疑起我的真实身份,又算到了我会斩草除根,你们这招借刀杀人用得可真准。”
空气凝重如墙,辜婴隐在晦暗里的容色让人看不清他的喜怒,一直无所在乎迎着他目光的姜遇止慢慢搁下了手中的茶杯,身子微躬,对着上座颔首,谦逊解释所有。
“叶氏皇朝帝星渐衰,百年江山大位可待,我等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让主上拿回这陆地之南,祖父当年费尽心血才找到东宫遗孤,主上命星紫微乃将来天下之主,为帝者脚下所踏的都是血路,没有谁的手会是干净的,成王败寇,自古以来,天下纷争中哪一代不是血流成河,那些开口闭口仁义道德的君主照样杀戮无数,要坐上那把椅子就得摒弃妇人之仁,主上当年屠尽云山虽是我姜家推波助澜,意在磨炼,此事过后祖父委以重任蝶谷姜氏奉您为主,那些人的命不过是给帝王血业铺路的垫脚石而已,您又何必在意。”
态度谦和的男人字字珠玑,一身文雅气息难掩锋芒锐气,光影中面旁白净,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眼底神情,辜婴默然倾听,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起,看着那位少年成名的蝶谷神医,披着最道貌岸然的外衣,在世人面前戴着一张医者仁心的面具,面具后心思浮沉,视人命如蝼蚁,一代谋士,谋者诛心,然而他自己也好不了哪里去,与姜遇止比,他更卑鄙。
转侧掠起的眼风淡淡的惊,辜婴紧锁着视线问起,“那云焰呢,她掉入护城河还好端端的活着,恐怕也是你出手相救再故意将她放到附近村落,在这之后我带她回了丞相府,你们的目的是想让她接近我,因为我对她手下留情了,从而你们想试探什么?”
姜遇止沉默了一瞬,微躬的姿态坐正,与辜婴这样的聪明人说话果然很快能直入主题,当局者迷还能将事件猜测得比旁观者还清,一针见血的挑出关键之处,将心中疑虑表露,或者他已经猜到所有,故意把问题抛出看他会如何。
对视片刻,姜遇止开口,“自古情关难渡,你命星中有此劫数,当年出于何种心思没有将云焰杀人灭口想必你自己清楚,祖父本想替你出手被我拦住,这是属于你该走的道路必须由你自己抉择,最不胜寒莫过高处,而要君王不被红颜误就得亲身体会情字一物,万事只要经历过才会懂得如何取舍,有过痛苦挣扎的抉择方显意义珍重,而留下云焰便是这点用处,本是叶后命格,但你屠了她全族,原本的计划也就行不通了,那就利用她成为你的渡数,从你对她手下留情到慢慢的在乎,直至情意最深浓的时候再将她杀了,情劫才方可休,也只有这样今后你才不会轻易被情爱所惑,成为最完美的君主。”
听到此辜婴忽然笑了,他面容冷清笑容诡异得莫名,手撑在颊边将整张脸露在光影里,眼神颇带好奇,“那如今七年过去,她以君枳这个名字活在我这里,姜先生可还满意?”
“老实说,不太满意。”姜遇止也笑起。
辜婴尾音一勾,“哦?”
姜遇止神态温和,礼貌的问出,“介意我说出你心中所想吗?”
辜婴淡笑瞧他,“愿闻其详。”
明明暗暗的光投在两人脸上,对视了半晌姜遇止悠悠道,“当年绝杀之下云山算是气数已尽,但你对云焰手下留情,后来将她带回丞相府取名为君枳,名义上你是她的义兄长,表面对她不冷不淡,可实际却过分关怀,甚至教她琴棋书画,培养得跟名门闺秀一样,有哪家的暗卫能得主子如此相待,依我看来,你根本就不是把她当成义妹,更不是什么暗卫,而是心上人,她说要报救命之恩守护你,其实是你在一直保护她,每每她出使任务你总会派心腹高手暗地跟着,你关注着她的一切,看到她跟别的男人走得稍近就会非常介意,听到府中有人说她的闲言碎语你会把那人调离,你以不动声色的方式捧她在手心,但也没有忘记她只是失去了记忆,遂又对她诸般狠心,在她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用她试探沈月白,对付李扶卿,以此获得更多的胜算先机。”
姜遇止话语一停,笑意优容,颇有些名儒的风调,又垂下眼闲闲的玩着洞箫,“如果我猜得不错,下一步,你会制造一场事端让君枳和李扶卿产生隔阂,慢慢反目为仇,李扶卿的弱点非君枳莫属,重创他就是重创天君府,只要李扶卿一死,李家就算再势力雄厚没了世袭少主必人心动荡,就算有天君撑着,到底也是老人家一个,面对失去爱孙的沉痛打击相信也坚持不了多久,你手下正有个李扶素,此人虽武艺超群但头脑简单不堪大用,适时将他推向李家中枢,老天君别无选择,偌大的李家总得有个承袭者,只要李扶素接手了天君府那就好对付多了,满门荣华盛极则衰,以你的手段,铲除异己方为先。”
天光一线,燿亮人眼,姿态漫然的男人以极其温和的语气叙述阐明,轻易便能看穿人心,所讲的一切都没有他直接参与,却像亲眼所见知之巨细,连丞相府发生过什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辜婴的心思也被他有分寸的拿捏猜测,此般城府非寻常人可有。
辜婴在上座还是那种像笑又不是笑的神色,听着他人口中道出的自己,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对于姜遇止的条理分析,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决,只道,“姜先生果然才智过人。”
姜遇止谦逊示礼,“其实我觉得不必这么麻烦,李家的势力是一枚好棋,将来有利社稷,若是因为妒忌心……”
顿了顿,继续说起,“而毁了去,未免有些可惜。”
辜婴眼里又带了点好奇,尾音扬起,“妒忌心?”
擅长审视人心的姜遇止微笑解释,“主上不是一直在妒忌李扶卿吗?”
辜婴眼睫眨了下,面不改色,这一点姜遇止实是佩服他的,被挑出隐藏在心底深处的忌讳还能风平浪静事不关己,只是到底还是动了儿女私情,无论怎么隐忍也难保不会因此乱了心。
姜遇止于是提议,“我倒有一个法子,既能让李扶卿不轻举妄动,也能保得主上无后顾之忧,只是会让你的心上人吃点苦头,若你不忍心下手,可以由我代劳,如何?”
辜婴瞳孔微微一缩,沉声道,“绝不。”
这一霎的辜婴眸光变化,似有浪潮卷起,“听清楚,谁也不许动她一根头发。”
姜遇止笑意敛了,“那我也适当的提醒你一下,她现在失去记忆自然向着你,可一旦清醒,意识到错把仇恨当恩情,被你欺骗了整整七年,玩弄于鼓掌之间,你觉得她还会对你初心不变?”
辜婴神色冷然,视线尺许处如遇上无形阻碍,眼前闪过刻在心底的那张面容,眸色翻卷隐有暗潮汹涌,像看见被他呵护备至的花朵,突然间扎了他的手。
姜遇止默然良久,脸上是理智未休,“我知你现在对她情根深种,但你别忘了你背负着什么,筹谋多年,你当真要为了她将所有心血付诸东流,成为一个毁在女人手上的废物,诸般利弊你自己清楚,要命还是要她,你自己选吧。”
室内凝定,辜婴将眼里情绪隐去,又变成那副隔绝于世的冷清,从姜遇止那些话中又挑出一个关键问题,“她记忆受损,是否与你有关?”
对他的敏感多疑姜遇止并不心惊,“当然,如果她记得一切必会视你为仇敌,这于当时计划不利。”
对面,辜婴慢慢向前倾了倾,语音极低,“那如果我要她恢复记忆。”
姜遇止一霎神色惊异,微眯着眼盯着辜婴,以他的心机此刻也揣摩不出话中深意。
辜婴淡淡笑起,“让她恢复记忆,再在那记忆里改变一些别的东西,不知姜先生能否做到?”
被他一提示姜遇止的疑虑突然有了出口,灵台清明,此刻,两人对视着,都从彼此眼里瞧出了别的,聪明人的交锋只一个眼神便能读懂,姜遇止也微微笑了,“自然可以,只是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
“因为我突然有了另一种想法。”
姜遇止挑眉,等着他的话。
垂帘中映出斑驳难明,隐约传来的声音轻而利。 “我要命,也要她。”
转眼三日过去,这一晚的洛园凉风习习,月色倒映在园中碧湖中心,半掩的长窗里点着暖黄的灯影,君枳坐在铜镜前,微带苍白的两腮都有细小的擦痕,额头的疤痕已经比往日淡了些,想起这几日的情景不禁托腮叹息。
自那日被李扶卿找到后路上走走停停的来到了淮州,因为她的伤势需得暂且住着,李扶卿更是把她保护得滴水不漏,赤林监的势力也是所向无阻,无论到了哪里都有地方住,不至于流落街头。
她发呆了片刻,觉得有点闷起身走至窗边推开了窗门,月光便如流水淌进了屋内,窗外风声飒飒,携着夜的寒气吹在她面庞上,她整个人便软软的趴在那,眼角余光突然瞥到一角衣衫飞扬,君枳心中一噔,下意识前倾着头去望。
随即看见窗门的另一边正靠墙倚着一个人,闪淡的星色笼在他全身,微低着头的侧脸极为清俊,青色衣摆迎风卷起,袖间伸着一只手,指骨纤长,指间正拈着一朵花,时不时的转了下。
这番模样不知是多少姑娘心里的白月光。
待看清那人,君枳有一瞬的愣傻,出口道,“你怎么站在这里啊?”
李扶卿转头看她,温柔的笑了下,将手中的花递去,“送给你。”
君枳正犹豫着要不要接,他已经朝她走近将花戴在了她头上,打量了一眼后微微皱眉,“夜里这么凉怎么不多加件衣裳。”
两人面对面,一人在窗里,一人在窗外,君枳摸了摸头上的花枝,又看着面前温润雅洁的男子,喃喃的问,“你来就是为了送我这个?”
李扶卿抚了抚她的头,“有些话想和你说。”
君枳睁大眼等着,李扶卿笑着偏头,“不请我进去坐坐?”
“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就可以了。”君枳一本正经的拒绝,李扶卿笑出声来,忽然俯下脸,她被惊得往后一退,后脑勺立即被他按住,他抵着她的额头,温温柔柔的样子看得她紧张无措,还好他没有做出更失格的举动。
只轻声说,“你要找的顾平生,尧余他们寻遍方圆百里皆没有踪迹,或许他不愿意被人找到,自己一个人走了。”
不声不响的离开君枳不是没有想过缘由,只是她认识顾平生没多久自然想不出他为什么只言片语未留下就走,如果不是他出手相救她早就凶多吉少了,想到他的伤君枳就隐隐担忧,“那天晚上有人袭击过他,我担心他会出事。”
李扶卿眼光凝了凝,依旧微笑着回,“无垢宗主何许人也,怎么会轻易出事,他既然离开或许是有什么要紧事没有来得及跟你告辞,武林可是很忙的,他来救你一定耽搁了很多事情。”
他说得义正言辞,君枳想想也觉得言之有理,她见过顾平生的本事,就算受了伤对于真正的高手而言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相反是她自己功力太低,以她的立场想事情根本就是瞎担心。
李扶卿微微退开距离,紧盯着她的眼睛,“救命之恩的确应该铭记于心,懂得知恩图报是好事情,但像你这样时刻把他挂在嘴上念念不忘,那可不行。”
君枳还是一脸不解风情,认真的想了想认为他又在胡言乱语,她只是提了几句而已怎么在他眼里就成了念念不忘,未免说得太夸张,不过她也懒得纠结在这事情上,便顺口回答,“哦,那就这样吧。”
难得见她这般乖巧懵懂的模样,李扶卿的笑意更是温柔悠长,拭了拭她颊边的擦伤,动作小心到生怕弄疼她,还不忘夸一下,“倒是听话。”
君枳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这人大晚上不睡觉就为了来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准备拿开脸上的手,“我要歇息了。”
她正转头,不料李扶卿捧住她的脸,“别动。”
还未反应过来,眼前俯下的人脸放大,一张柔软的唇轻轻贴在她唇上,君枳被惊得呆呆的,等回过神正要推开,李扶卿抬起脸,“好了。”
“啪”的一声,君枳关上窗门,本来白皙的双颊悄然浮上红晕,一路红到了耳根,意识到自己脸颊发烫傻傻的拍了几下。
混蛋,登徒子,占起便宜越来越理所当然,君枳本来端着一副端庄的架子被李扶卿那一吻弄得憨头憨脑,等她意识到又努力保持冷静,然无论她如何装镇定,频频回首瞪着窗门的神情都可爱得不行。
她取下头上的花枝,花呈五瓣,散着淡淡香气,她本要扔,扬起的手又在半空中一停,收了回去,悻悻的拨了拨花蕊,喃喃自语,“送花是什么意思?”
灯影里她一脸思考问题的神情,想到后咳了几声清了清嗓音,学着李扶卿的语气,“我担心你?”
话落摇摇头,“我思念你?”
映入脑海又是那一吻的情景,君枳掩唇不语,越来越不自在,踱步到桌前便趴在那看着花发呆,眼皮渐渐沉重下来,很快就闭上了眼。
紧闭的长窗外吹起秋夜的凉风,李扶卿依旧站在那里没走,遥遥望着夜空,随即,一队黑影在他面前单膝跪地,李扶卿垂眼一睨,那些人像接到了什么指令,颔首后便跃去。
天际飞影一闪,似一道浓黑长线,在城中上空穿梭而过,再从各个据点隐密潜入。
李扶卿静静站在那,有侍卫上前想要劝他什么被他一个眼神止住,半倚着墙没有要走的迹象,侍卫心中暗叹,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