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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情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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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阳照射山峦,划破天地一线强光,上空苍穹与高山丛林自交映处变得极亮,那极亮的光影里奔腾驰骋来一队精兵骑将。
疾驰的群马在山峰道路上如黑风狂云卷过,马上骑兵笔直如松,踏在地面的震震声纵横铁戈,为首一人,淡银披风,青衫云袖,自秋阳高照中策马而出,精骑护拥,身后烟尘滚滚,眼看就要驰过那片山峰,那人忽然一抬手,马匹嘶鸣声响起,群马骤停。
日光照在那人清俊侧影,缓缓偏头垂睨,看着地面的马车碎片,一枚枯叶从枝头掉落眼前,他伸手拈在指间,慢慢磨挲着转,目光始终盯着地面,拈叶的手指倏地一弹,落叶如箭矢横空射向草堆丛间,只听见闷哼一声,便是藏身的暗探死于那一招飞叶杀人。
当先几名骑兵见状正要下马搜寻其他暗探,一直垂目凝视的男人抬起面容,眼风瞥过,骑兵止了行动蓦然低头。
他拔出身侧一名护卫的佩剑,横剑一震,剑身断裂成几段,皆射向另一边的丛林间,几声惨哼同时响起,端坐于马背上的李扶卿神色冷凛,昔日温润褪去如今森然阴戾,一字一句寒意无垠,“这些人,没必要搜寻,一遇上,杀光就行。”
护卫们静默无声,神情冷肃恭顺,自那位君姑娘被劫持后少君雷霆之怒狠毒残酷,在京的赤林监精英皆数调出,几日几夜紧密追索,少君更是发了疯似的,不顾自身伤疾也要救君姑娘出险境,直至到了此地,而线索也恐怕就在这里。
马车碎片狼藉,再加上地面裂沟,枝头上树叶所剩无几,很显然不久之前此地经历过激战,李扶卿飘身下马,披风扫过草尖,目光一掠地面,向前走了几步站在有压倒滚动痕迹的草丛中,看着前方兽壁斜崖,瞳孔骤然狠缩。
他手势一抬,护卫齐齐下马,投身各个搜取点,半晌回禀道,“少君,发现一男子尸体,看衣着装束不像天宿宫人,他手心被缰绳勒过,尘灰满面,劳苦奔波所至,初步判定是驾车马夫,被一掌震碎了心脉,定是有人先我们一步追索到了君姑娘,并出了手,战况如何无从得知,前方道路并没有行过的新痕迹,故而属下认为他们或许以轻功离开了此地,又或许,掉下了山崖。”
最后几个字护卫禀报得有些迟疑,李扶卿依旧看着前方,眼眶血丝猩红,面色苍白,那副模样跟身受重伤没差,他点点脚下,“还有这里。”
护卫抬首,等着他的言语。
“有人滚落到了此地,没有立即起,草枝被压弯的程度可见在这里有过停留,这边断了的草枝是被人踩过的,而有一样东西擦过草尖,留下了几滴血迹在这。”
李扶卿边说边蹲下身,指尖挑起一截草叶,上面沾染着鲜红的血,他慢慢凝起眸,手指顺着草根往四处翻弄,直到一支带血的发簪映入眼中,他浑身僵住。
不知过了多久,他伸出的手不可抑制的在颤抖,将发簪捡回手中,一遍一遍抹净上面的血色,眉宇染上真切的痛,由眼尾蔓延出灼灼湿热。
喉咙里腥甜一涌,有什么东西在五脏六腑中爆走,那一瞬,他脸色变得更惨淡透明,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襟吐出了一口鲜血。
护卫大惊,“少君。”
李扶卿仿佛没听见众人的急唤,也不顾旧伤复发的疾苦,只怔怔盯着那支发簪,染着血色的眼底在水雾里模糊,记忆中一幅又一幅的画面在褪色,她的脸飞速闪过,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因一己私心占有,他将她留在身边保护,却还是把她弄丢了。
李扶卿捏簪的手不自觉用力,几乎要将它嵌在掌心,灼烈的苦痛来自于身体,叫嚣着冲撞,在脸上闪现一分一分极端的病意,满心魔障,慢慢抬起头的瞬间,最疯狂。
护卫们从未见过这样子的他,皆震在原地背脊发凉,李扶卿血红着双眼,不知是疯癫还是执念,沉沉的字眼砸在每个人心尖,“就算翻遍整座山峦,也要把她带到我面前,活要见人……”
护卫们立即单膝跪地接令,等着他下一句。
却见他停顿后良久不语,护卫小心翼翼将头抬起,看见他神情极致坚定的魔怔,不容置疑的语气更冷更沉。
“我要见人。”
陡峭山岩,秋树雾重,细小的响声起起伏伏,石溪汇聚的飞瀑从高处坠落,被天光照得如乱溅的白珠。
君枳微微睁开眼帘,明光一线,不适应的偏了偏,远处天边山高林立,漫着一层蒙蒙雾气,将秋色染成灰影,她目光从悠远逐变清醒。
空气中飘荡着烤鱼的香味,君枳撑起上身,一抬头就看见对面坐着的侧影。
一缕刺目的光从破烂的房顶投下,照在他头顶,明明是光,笼在他身上却给人一种世外荒凉,火堆炙烤得吱吱响,他盘坐在枯草之上,烤着一条木枝插起的鱼,火光里微微映红了他的面具,浓密的睫毛投下浅浅弧影,与世无争的静,素衣上略微可见几道血迹,被水浸过,变得淡了些许。
一声火花“噼啪”声拉回君枳的神绪,她还尚未思索出眼前情景,那人已经朝她看来点头示了下礼,“你醒了。”
沙哑的嗓音并不是很好听,他语调礼貌和气,再加上遮住他脸的银质面具,君枳一时来不及判定,思绪急速回转,脑子里闪过这几日的种种,被袭,逃奔,受困,坠崖,以及,素衣面具的他。
君枳想得出神,顾平生眼底却有那么一丝奇怪的真,淡淡道了声,“姑娘不用担心,这里暂时很安全,你受了伤,行动有些不便,也不宜走得太远。”
被他一说,君枳掩去怔色垂了眸,身体的各处疼痛昭示着伤得有点重,坠崖昏迷后倒没多大感受,此时清醒过来,这几日本就身心疲倦,又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现在脱离险境整个人也并未轻松到哪里去,轻轻一动就牵扯到伤口,肩胛,后背,腰侧,脚腕皆被尖石树枝戳刺划破。
君枳扶着腰小心的移了移身子,指尖触到了什么,下意识手一抖,隔着薄薄的衣料腰侧的伤口被布裹包扎过,那就是说,有人脱过她的衣服,君枳脸上立即浮起淡淡晕红,看了看对面正拨弄着火枝的男人,不自在的咳了咳,“我的伤是你……”
虚软的声音夹杂着小心翼翼的询问,尾音拖长也没有问完整,顾平生听了,慢慢抬起头,对上她略微慌张尴尬的神色,抱歉的颔首,“我并无心冒犯姑娘,只是事出紧急,当时你的伤若不及时处理恐怕危在旦夕,遂才未经同意,但请姑娘相信,在下只是为姑娘处理伤势,绝无任何逾越之举。”
他言辞真诚,君枳虽然看不到他的神情,对他的话很奇异的没有任何怀疑,她不擅长揣测人心,但顾平生,这个一出现就救了她的男人,她心怀感激,而他发乎侠义之举也兼顾她的清誉,礼貌解释其中必因,此人能力惊绝,言谈气质皆非常人,面对这样的强者,君枳不但没有压迫,反而相处犹如涓涓细流宁淡柔和,紧张也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他的那番话也说出了前因后果,如果还继续纠结倒是小题大做了。
不过,她还有一点想不通,“你,为什么救我?”
顾平生垂着眸,默了片刻,将手中的鱼翻了一面继续烤,回答说,“受人所托。”
他的回答让君枳无比迷惑,受人所托,谁?她大脑第一时间就想到一个人,试探着问,“李扶卿?”
不知是她错觉还是怎么,顾平生握着木枝的手颤了一下,火星溅在他衣摆处,由红变成灰垢,他没有转头,只看着火焰晃动,良久,“哦。”
一个字,哑哑的,君枳听不出是还是不是,但看他也没有要多说的意思,就不继续追问,冲他感激的笑了笑,“多谢公子出手相救,这份恩情君枳定当铭记于心。”
又是一种奇异的静,顾平生拂了拂身上的细小火星,温淡的回了句,“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就算没有我也会有人来救你,是我早他一步而已。”
君枳目光一凝,觉得他话里有言外之意,然于她而言没必要去深究,便含笑着,“总之谢谢你。”
“姑娘客气。”他手中多了根剥过皮的细树枝,小心的挑去烤鱼的皮,露出鲜嫩的鱼肉,动作专注,一缕乌发散在衣襟处,被日光渡成淡金的色泽,说不出的风骨脱俗,这样的人物,明明是该身处可望不可即的高峰,任人仰望尊崇,如今却和她待在这老旧破败的木屋。
君枳不自觉的打量了他好久,看着他衣衫上的血迹,想起坠崖时他从罡气中破空而出,换成寻常人早被割裂得肢离爆体,就算他武功再高也难免不会被伤及。
想到此她不禁担忧起,“你的伤势?”
低头的男人闻言手一顿,看向她的同时唇角浮起微微笑意,“我不要紧。”
不要紧,那谁才要紧?她受的顶多是皮外伤,在他眼里就要紧到成了危在旦夕,而他自己,那才是险些丢了命,他却丝毫不在意,君枳暗暗叹息,心里对顾平生更多了敬重感激,顺便也感怀了下自己,生平第一次落到这般境遇,倒也没觉得多绝望无力。
世间尘缘果然奇妙,在她觉得要死了的时候,是眼前这个人奋不顾身,她昏迷后,他也一直守在她身边,在这之前素未谋面,他竟也为她做到这般,只一句受人所托,连命都不顾,何等有情义的人才会做到非如此不可。
她怔忡了很久,久到顾平生将烤好的鱼递到她面前才回过神,恰好对上他的视线,那是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瞳孔的颜色如远山的墨,静静看人时没有任何波动,却又显得极为专注,只看着眼前所有,也因此,除了她一个,什么都没有。
像是触到灼人的温度,君枳眉眼微拢,顾平生淡淡垂下眸,递给她鱼后温声嘱咐着,“小心鱼刺。”
说完他又坐回火堆旁烤着另一条鱼,君枳眨了眨眼,手中的鱼肉被他细心的挑去了大骨刺,烤鱼的手法也很是娴熟,江湖中人无论身处何地似乎都能自食其力,这让她不免想起京城里那些天潢贵胄子弟,尤其是身骄肉贵的沈月白,一身的少爷病,若是指望他做这些,君枳情不自禁的笑了一声,不忍心想下去。
顾平生听见,唇角也弯了弯,问道,“何事竟引得姑娘一笑?”
“只是突然想到一个人,没什么大不了。”君枳咬了一口鱼肉,因太长时间未进食,吃什么都觉得是美味佳肴。
顾平生含笑不再问了,看了看天色,目光又重新落回君枳身上,以着一副谨慎的口吻道,“这山林崎岖难走,姑娘又伤势颇重,今夜恐需得在此歇候,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他的眼神在征求她的同意,一片好心的同时又善解人意,绝不逼迫他人做不愿意的事情,君枳点头,“听你的。”
他扫视了一眼四面透风的破烂屋舍,轻声说,“委屈姑娘了。”
艳阳渐渐落下,换上如霜的月光,山林被厚重的暮色覆盖,木屋中火光燃燃,四面木壁破损歪斜,君枳睡在枯草之上,身上盖着顾平生的外衫,或许是这几日太累,睡意微沉,顾平生默默地拨了拨火堆,期间去摸了她额头几回,担忧她落过水会不会生病,而他自己的身体也并未如他说的不要紧。
他再次看了一眼熟睡的君枳,慢慢的转过身,不发出任何响动,盘膝打坐,运及真气疗伤,白日里与李扶素交手时撤回的那一招反噬的后劲太凶猛,伤及心脉肺腑,忍到此刻已经是极限了,外面的风声悠长吹过,顾平生闭着的眼睛灵敏的动了动。
一处山岩丛林,四道鬼魅黑影举着一顶通黑的轿辇从天而降,踏叶无声,黑衣飘动如阴府鬼使,月色在云层间若隐若现,便见黑暗中那四人俊美极致苍白极致的脸。
他们举着轿辇飘然飞下的姿态曼妙悠然,落于山石上也点尘不沾,诡谲的雾气从轿辇周围飘开,看着是雾气,延伸出去竟是如水状的液体,缓缓凝聚在一起,渐成人形。
刹那,泛着碎光粼粼的黑袍曳地,不属于人世的诡气和远离人间的无情在他身上交织得暗不见底,他两只手叠在一起,黑纱斗笠,以一种优雅的风姿俯视着山下,要将掌中之物永久受困于他,或者,杀。
黑袍一闪,从乌压压的灌木笔直掠下,落地时又化成浓黑的液体移动,悄无声息滑进了木屋,缠绕在房梁上,隐隐露出立体的轮廓,那如水状的人脸仿佛能禁锢灵魂的镜子,而他注视的方向正是熟睡的君枳。
“哧”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惊电般射过去,将那水液的人影正中的钉在梁上,顾平生掠地而起,招招如隐形之刀,被尖树枝钉穿的黑影发出一声低笑,恍若无事的从梁上滑落。
君枳被那一阵响动惊醒,入目便是浓稠水影以着让人惊悚的方式变成人形,绕是淡静如君枳此刻也被吓得心脏骤停。
敏锐的察觉到危险,颤栗的神经传来一阵麻痹,君枳觉得呼吸都不再属于自己,她还在不寒而栗,而那黑袍人已经和顾平生交起手来,两人身影飞移出木屋数丈之远,短短时间已经对拆多招。
君枳稳了稳心神,这个时候身体伤痛已经不算什么,一摇一晃的行至出去,黑暗里看不太清,只能模模糊糊辩约出两道身影正在恶战,君枳后背生了冷汗,咬牙忍痛走近探看,素衣的一角倒飞在她眼前,顾平生出招的动作渐渐地慢了下来,面对敌方邪门至极的诡秘幻功,一时之间找不到任何破绽之处,每每招式打在那人身上,然而无关痛痒,被幻功化解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伤。
反之顾平生本就有伤在身,功力也在之前损失了三成,换成平时的他对上这样的高手倒是有胜算把握,可此刻,逐步交战攻击不行招招防守,明显陷入被动。
细薄的树叶上落了几滴血色,月光将那深红照进君枳眼底深处,正如,坠崖时他朝她伸出手,血淋淋的,和他衣衫上浸出的红,君枳被刺痛着缩了缩眼眸,那黑袍人乘虚而入,一招比一招阴毒,终于顾平生有些支撑不住,携着强盛杀意的掌法破空而出,杀伤力在夜间山林纵横无阻,眼看就要重创顾平生。
一截枯藤飞出与那一掌横空相撞,那黑袍人动作顿了一下,君枳趁那间隙运气攻击,身影掠了过去,黑袍人顿过之后杀意涌上巅峰,招式不再对着顾平生,而是直来直往与她较劲,他运力一挥,君枳被挥倒在地,痛得闷哼了声,努力的转头看清,浓郁的黑色由远罩近,那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青锋长剑,寒光乍现,对着她,刺来。
恍惚之间她像看到很久很久以前,沾雪的影子撑开一把油纸伞,那年冰霜冬夜,真正的心事从那一刻悄然开启,情之所系只留下婉转叹息,在化雪无痕里。
此时此刻,一线生死,她忆起的还是藏在心里的情窦初心,被大雪一层层覆去,仿佛只是遥远的梦境,风被剑气击碎的声音越来越近,君枳闭上了眼睛。
那剑尖在此时倏然骤停,距离她一寸距离,月色照映,隐没了凛冽的杀机,君枳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痛楚,缓缓睁开眼眸,静夜中被气劲带过的树叶在他身后悠悠飘落,他执剑的手有一刹那的微抖,斗笠黑纱垂第不动,看不到他的面容,君枳却觉得被牢牢的锁进了他的视野中。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不收剑,也不出手,像突然丢了魂魄,这时迟那时快,君枳拈剑一断,长剑断成两半,剑尖横在她指间以着飞电的速度刺向他前肩。
寂静里兵器入血肉的声音让君枳有一瞬难以置信,她那招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然,方才见过他以邪功化解顾平生的招式,遂以为难有人伤及他本身,可由她出手却真真实实将剑刺进了他身体,流出的血在衣襟上晕染成暗红的痕迹。
而他只是微微低头一睨,定在半空的手收回去的同时握得太紧,发出骨节僵硬的格格声,他不还击,不顾伤体,像是知道自己不宜再待在这里,回身掠去,隐入影影绰绰的密林。
君枳怔怔的盯着那处天际,直到顾平生急措的赶来查看她有没有伤到哪里,“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他沙哑的声音因过于担心有些失控的低,夹杂着莫名的怒意,“谁叫你出手的,这种时候你只需要躲到安全的地方就可以了,我还不至于让你救,你以为你有多大能耐,你以为你会是他的对手?”
他宣泄着内心的怒恐,语气近乎锐利,和之前的内敛柔和截然不同,君枳下意识抠紧了地面的草皮,嘴唇紧抿,顾平生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情绪过激,微红的眼眶敛去了其中的热意,又变成那个冷静隐忍的自己。
“抱歉,是我失礼。”
君枳看着他的眼睛,轻轻一声,“没关系。”
顾平生眼底积了一层水汽,竭力的让自己语气显得很平静,“以后别再做这样的事了,就算我死也没多大关系,重要的是你,只是你。”
君枳有点茫然的样子,一种复杂的感觉全数汇聚,与君初相识,却像认识了一辈子,眼前人是顾平生,又似乎是故人,她定定的看着他,想透过他的面具去探寻,他却在这时低头沉凝,将她往怀里揽紧,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我抱你回去。”
明明受着重伤抱她的姿势依旧稳定,月光映在他满身血迹,君枳枕在他臂弯里,神色倦意,又想起那诡异的黑袍人,便问,“他是何人?为什么要杀我们?”
顾平生脚步顿了顿,眼睛看着前方,低声回,“可能是我得罪过的江湖中人,意欲取我性命,连带着也连累了你。”
君枳蹙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不过顾平生已经这样说了,他也没必要骗她,大概是她多虑了。
回到木屋,顾平生小心的将君枳放好,怕她躺得不舒服,几次理了理地面的干草,又取过自己的衣衫给她盖上,“你先休息,我就在这里,今晚他不会再来了,你放宽心。”
君枳淡淡笑起,“顾公子。”
正要转身拨弄火枝的男人动作一滞,温和的问,“什么事?”
“你不是李扶卿派来的人吧。”
一片沉默,顾平生看着她,温柔的笑容苍白虚弱,似摇曳在风中的花朵,不堪折,君枳偏了偏头,不变的还是嘴角那抹笑容,“有时候我觉得你和他很像,有时候又完全不像,你方才生气的样子让我一度怀疑是不是他,可此时此刻我忽然打消了这个想法,你想知道答案吗?”
顾平生依旧默默的,君枳目光瞥开,投在一角破烂房顶,渐渐的沉浸在心事里,“我曾经在最绝望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人,他给予了我生存的希翼,也让我懂得何为温暖,何为感情,尽管那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但是我并不在乎会隐藏着些别的意义,正如,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戴着面具,但这些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就是你,和旁人没有任何关系。”
一段话说完,悠悠叹息盘旋在彼此之间,顾平生在沉默中颤了颤,然后,把头转开,看着外面深黑的夜色,静静的坐在那,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伸出手指,沾了沾火堆旁的灰,无意识的在地面上写,快写完的时候,思绪忽然回过神,猛的将手指缩了回去,在看着那未写完的几个字时苦笑了一声,再次伸了过去,却不是继续写,而是抹净。
他侧目,君枳不知何时沉沉的睡了过去,极力隐忍的疼惜终于漫在了他眼眶里,情不自禁的靠近,想到她那番话又缓慢的坐正了回去,舍不得移开目光,就那样看了她一个晚上。
天亮时,他转头看向山林晨曦,不知是说给谁听,“他快来了吧。”
停过之后又一句,“李扶卿。”
君枳醒来后没有见到顾平生,空气中浮动着天明的光晕,她唤了几声皆没有回应,不禁有些担心便走了出去寻。
山林清幽,晨间露雾蒙蒙,远处有飞瀑悬下,她站在一片最浓的雾中,听见脚步声的响动,眉头微微一皱,侧身藏在灌木后灵敏的听着,来人似乎并不止一个,训练有素,且气息绵长,不用想就知道个个武功高强,君枳不免想起昨夜的袭击,难道是那黑袍人去而复返,又领着人来将他们置之死地,顾平生不见踪影会不会遇到了险境。
君枳呼吸放得越发轻细,忽然身后有衣袂风声掠过,诸般念头在脑海中纷乱一轰,警兆突生,伴随着她旋身闪避,一道素青浮现在林荫里,结成雾网的露气于此刻有他们眼神相遇,君枳心下一噔,脚步突然不稳,栽了下去。
她伏在丛林里叹气,傻兮兮的拍了拍脸,为此刻的丢人现眼,又从手到脚把自己打量了个遍,除了狼狈哪里还有半分光鲜,以这样的模样出现在李扶卿面前,委实觉得尴尬难堪。
她不自在的站起身来,边站边偷偷整理裙摆,李扶卿不知何时快步走了过来,一双眼睛红得仿佛能滴出血,君枳还没来得及慰问就被紧紧的抱了个满怀,突如其来,让她到口的话哽在了喉间,他抱得很用力,君枳头微微仰起,手也不知道放哪里去,刚动身挣了挣,就被他按着后脑勺在怀里压紧,没有一丝挣扎的余地。
她领教过他的偏执强硬,越逃避越逃不开去,索性任他抱着就行,他的脸埋在她脖颈里,呼吸发紧,一声声压抑的呼唤颤栗着她的神经。
“君枳,君枳……”
这样的李扶卿,他竟在恐惧,君枳闭了闭眼睛,双手迟疑着回抱过去,但还是放弃,只轻轻回应一句,“我没事。”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落在了她颈里,一瞬如遭雷击,那滴泪像是滴在了她心头,随即如涟漪蔓延在血液深处,他紧紧的抱着她不撒手,为的也是不让她看到此刻的脆弱。
李扶卿常常忆起曾经失去过她的七年之久,他在刀光血影中行走,为了找到她,承受种种苦痛,已经分不清是活着还是死了,在玄狱里那段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是他这一生最不愿让她知晓的事情,那是他遍体鳞伤的执迷,一次又一次面临着失去,所幸,她还在这里。
君枳不知道李扶卿此刻心思,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默默的将头偏过去,闭上了眼睛。
而远处那些个护卫,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你面无表情的盯着我,我苦大仇深的瞪着你,皆不敢看自家主子抱姑娘的情景。
在那些护卫眼里,少君对那位君姑娘的占有欲可怕得不行,旁人多看一眼都要小心下自己的命,值得庆幸的是终于找到了那女子,不然指不定少君会做出什么事,他们在这样的认知下放松了警惕,遂没注意到石壁一处悄然立着一个人影。
顾平生看着拥抱的那两人,晨曦微光照着他的眼神,闪烁着粼粼的波纹,半晌,转身。
衣角在一截草枝上掠过,轻柔的风吹起乌发飞舞,似走出红尘世俗,然而,略略停步,衣衫上浸出了更深的红,他微微低头,唇色惨淡紧闭双目,再次睁开眼时又转头想多看一眼那处,转到一半停住,唇角扯出苦笑的弧度,这次不再停留,抬步,往南走。
正如惊鸿一顾,来时,天外飞仙客,去时,满心落寞,和一身鲜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