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无主自开花》午夜兰花

2、Chapter2

　　2.八百年的往事

　　小学四年级。
　　周小桃和曲靖，互相了解同时非常熟稔。一件事情，他们已经可以代对方表态替对方发言，充当对方的官方新闻发布人。
　　他们。已经忘记了曲靖初来时，彼此之间，曾经无声的教过劲。
　　曲靖现在很满意周小桃。
　　是，她是从来都不肯把自己的作业交给他抄，但是她愿意跟他讲解一切他提出的问题。他马马虎虎的听上个几句，考试也就过关了。——不像现在，那时一个小学生的功课能有多难？
　　此外，在曲靖眼里，周小桃还是全班长的最好看的女生之一。
　　他最喜欢她穿一件白色的小衬衫，——通常她会在下面系条苹果绿的裙子，长度到膝盖——他还喜欢，每一次，都用手揪一揪她那件小白衫的衣领子，因为那上面镶有一条美丽的花边。
　　然后全班同学就都可以听见周小桃大叫：“曲靖，你洗过手没有？”

　　即使还没有足够的长大以及拥有足够的智慧，周小桃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生活是多么的幸福。一个只要她认真她努力就可以获得的，让家长和老师都满意都夸奖的好成绩。一个有半数以上的同学都是好朋友的班级。
　　小学生周小桃的生活里没有阴影。
　　何况还有曲靖。她时时刻刻都能看见他，甚至不需要转过头去。用眼角余光瞥见的他的面容和他的浓密如丝缎的睫毛，足以使她嘴角的微笑发亮。
　　成年以后当回忆的时候她嘲笑自己：那么小，居然就懂得练习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又或者，现在久治不愈的近视加散光，就是那时多情的后遗症？

　　一切发生的不知不觉。
　　周小桃逐渐喜欢上曲靖。
　　那并不是儿童教育学家或者儿童心理分析专家所说的，“小猫小狗式的感情”：假使一只小猫恋慕上一条小狗，她或许只不过是想和他一起嬉闹玩耍：抱成团儿，在草地上齐齐打滚。

　　终其一生，周小桃都坚持那是一段恋爱。
　　呵。十岁那年发生的爱情。
　　然而周小桃恋爱的异常认真。她用双眼追寻和记录曲靖的每一个动作还有每一个身影，那完全出自一种情不自禁。
　　在她记忆里那年同她一样也是十岁的曲靖可真是漂亮啊，只差一步，他就是从童话里踏出来的人物。
　　小王子。
　　而自己，可以的话，应当是格林童话里白天端庄无邪，却在每天晚上，从宫殿的地道偷偷溜出去跳舞，直至在天亮时分跳破舞鞋的公主。
　　——何止十岁，凡是未成年时候发生的爱情，在大人心目中，统统是种禁忌。

　　长大以后，周小桃也没能再见过能够比那时的曲靖更漂亮的男孩子。或者，这并不是出于对自己所爱恋的人的一种自然的维护和偏爱。
　　今时今日，在周小桃眼里，甚至曲靖自己现在，也不复往昔的好容颜。
　　周小桃不知道的是，她所热爱的，其实是一种仿佛天使般的中性美。

　　她能记住他们每一天当中的每一句对话。然后一一写进日记又加上锁。仍然害怕被人瞧见，又常常毁掉文字把语言和情景画成暗藏隐喻的图画。
　　如是多年。
　　因为有爱，在周小桃眼中，她和曲靖在一起的每一个日子都动听如诗歌美妙若图画。

　　爱情也许只是一件无缘无故的事情。
　　周小桃却坚持她有爱上曲靖的足够理由。
　　第一，曲靖漂亮，漂亮到让她一见就心花怒放。第二，曲靖有思想有内涵。第三，曲靖和她有共同的爱好——看书。
　　课外书。
　　那个时候周小桃家周围懂得藏书的人家颇少，曲靖家却似乎是个特例，再加上曲靖手头比别人充足的零用钱，何止周小桃，全班的男生都追在曲靖后面要书看。
　　在排队过程中，和一大堆男生互相争起次序时周小桃总是能得到优待。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发现自己拥有不错的异性缘。后来成年，也还是这样：与男生进行交往，也总是比她和女生做朋友要来的顺利以及成功。
　　四年级成了周小桃人生当中阅读课外书的第一个高峰。
　　家里开明，几乎没有发生过对此围追堵截的事情。
　　倒是父亲有时候对她读书的选择表示惊讶：“你怎么在看《镜花缘》？这个不够好看。”顺便又同她说些“少不看水浒，老不看三国”。
　　好看。
　　长大以后周小桃发现这一概括真是精要，对书本对电影对图画，对一切她所喜好的信息载体，她最低的品质要求，就是这两个字。
　　不过不少她从曲靖和他的兄弟们（有些也是自己的兄弟）那里拿来的书，还是需要再包上一张封皮，伪装成和课本一个模样。
　　那个时候，好似国家对港台武侠刚刚开禁，正是良莠不分精粗不辨大举入侵的时候。满大街都充斥着内容杂乱无章的武侠小说。荒诞无稽也就算了，有时不幸会撞上有色情的内容。与她那些兄弟们的口味相反的是，周小桃是真正的不欣赏那些内容。尽管她不懂。虽然她也好奇。
　　她很快学会欣赏，不久就公开宣布：武侠她只看金庸和梁羽生。
　　一段时间的积累之后她便品鉴甚精。于是经常被男生包围，要她对某一本书是否确属上述名家真迹做出鉴定。——那是一个经常能有幸在书本的封面上阅读到“全庸”“金康”“金庸新”的年月。——周小桃非常喜欢用这种方式来为人民服务。乐此不疲。

　　长大以后，周小桃回想这段她乱读书的岁月，觉得那才真是自己的黄金时代。
　　不光是因为有足够的想看的书看，还因为那时有曲靖。
　　初中以后读到钱钟书。当她看到《围城》里那个著名的的比喻，“借书和恋爱之间的关系”，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回想起曲靖。
　　借书时他的微笑。还书时他的微笑。就书本内容两人之间的交流和争议。记忆里日光下他那时的微笑，堪比黄金。
　　那一两年里，她看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书。儿童故事。各色童话。四大名著。古典文学。诗词歌赋。散文。外国小说。侦探推理。母亲在读的言情也看，不过不怎么喜欢。
　　最最热爱的，还是那有限的几本连曲靖也爱若珍宝的卫斯理。冒险传奇再加科幻，对于一个成长当中的少女来说，具有蛊毒一般无穷无尽的吸引力。
　　因为手头的基本上每一本书都是后面排着队在有人等着要的，所以每一次拿到书，周小桃都会尽可能最迅速的把它看完。然后再嚼巴嚼巴。过滤后觉得值得的，就翻回去，再反刍一遍。
　　她由此训练出了在一般人里称得上可谓是“超级”的阅读速度。
　　以及，有关文字的惊人的记忆力。
　　之所以会拥有后者，是因为当时班上的男生盛行用书本中的某个片段到底用了什么词句进行打赌。
　　而周小桃，在所有有关打赌的事情上，都永远是个当仁不让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