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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放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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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府前院的书房,布置得颇为清爽雅致。
鲁召青身上的铠甲已经换成了一身石青色的绸袍,坐在一把黑漆描金五蝠云纹靠背椅上,挺直了腰背,双手覆在膝上,偶尔闭目养神,偶尔盯着一处出神着,静静地专心等着景云然。
从午前到现在,他都是这么一个姿势坐着,除了中途被陈大海请出去用午膳,小太监进来换茶的时候,都没见他怎么挪动过。
其实陈大海劝他明日再来,今日长宁公主长子满月礼,皇帝又亲自来观礼,陈大海推测长公主恐怕要夜深了才能尽兴回府。
可他还是想等。
陈大海提了几句景云然的近况,鲁召青慢慢地想着,心思漫无边际。
她应该和一年前好像没怎么变,这几日心情不甚好,她回来了会不会想见自己。
时间慢慢地把地上的菱花窗影从西边移到了东边,鲁召青目光微闪,又看了一眼右前方书案上那些静置的古砚笔洗。
鲁召青在坐椅上动了动,犹豫了一小会儿,才走到近前去。书案上放着几张簪花小楷,抄的都是佛经,想是平日练字用的。
中午托周留芜的用心,他能和妹妹见了一面,还一同用了午膳。小丫头见到他悲喜交加,简直哭成泪人儿一般。
鲁召青见她小脸比一年前又圆了一些,知道她在府中过得甚好,心中也感激景云然对妹妹的照顾。
鲁巧巧没什么心思,三言两语地就被兄长把话套尽了,把那日她写信的前因后果都说光了。
鲁召青看着那张簪花小楷,上面的字迹和自己怀中的那张如出一辙。
他不自觉伸手抚了抚上面清秀的字迹,琢磨着景云然当时是用什么的心思给自己拟信的,他脑海里想象着她拟信的样子,是笑着的,还是皱着眉的。
这时,陈大海满脸是笑的走了进来,朝鲁召青拱了拱手,笑道:“哎呀,刚才来福那小子来,说殿下回来了,我已经让他去给长公主回了一声。”
“多谢公公。”鲁召青很是感激地给陈大海回了一礼。
陈大海连忙避让开来,嘴里笑着连道不敢。
以前鲁召青是王府里侍卫,现在他可是从四品的将军,之后还要升呢,这礼他可不敢轻易受了。
两人站着又寒喧了几句,外头就有人报了一句。
是她来了。
鲁召青随在陈大海身后迎了出去,正好在门口同台阶下的景云然碰个正着。
他躬身行礼,两人的目光却撞在一处,鲁召青看见她的目光闪了闪,随即又伪装成镇定淡淡地转开来。
“免礼。”景云然扶着浅草的手,强撑着有些软的脚步,慢慢地从鲁召青身边走过,打前进了书房。
鲁召青看着那抹茜色的牡丹纹裙摆从他眼前划过,衣裙摇动间他还能闻见淡淡的酒气。想必没有梳洗就直接来了。
看来喝了不少酒。鲁召青一边想着一边进了书房。
“鲁将军有什么要事同本宫说?”前方的景云然突然站定了脚步,也没有请人坐下,直接转身对鲁召青说道,目光却直直地盯着他,没有了方才的闪躲。
“末将……”鲁召青的目光原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突然被她这般直直地捉住,方才那点子自信又被她打乱,甘为裙下之臣。
景云然却把他的犹豫放在心上。心想原来找她,真的是有要事相谈:“既然如此,就请将军去内书房相谈。”
她的嘴角扯起一抹淡淡的笑,带着鲁召青看不懂的冷意,让鲁召青觉得好像两人从咫尺又变成了天涯。
内书房静悄无声,壁间悬挂着一幅美人图,角落案几的高脚瓶里,插着今晨新得的两三枝清荷,中间一张贵妃榻,替代了原该有的书案,随处可见女子的柔软。
浅草带着两个小丫头上了茶点,又偷偷觑了一眼靠在贵妃榻上的景云然和在下首坐着的鲁召青,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好姐姐,和我说说,你这卖的到底是什么药?”浅草一出书房门,就被陈来福抓耳挠腮似的拦住了路,好声好气地同浅草求教,“莫不是你是能掐会算的?”
怎么她就知道鲁召青那小子会在书房里等着,而且还知道长公主一定会见他。
浅草哼了一声,甩了陈来福几个刀子眼,想起今早晨他的好凑热闹,这会子偏生不告诉他,而且也不是时候告诉他。
“就你这样,还想着跟着大海公公学……”浅草伸手戳了戳陈来福的脑门,直把陈来福戳得一愣一愣的。又转身朝一旁的陈大海福了福,巧笑宴宴地在廊下寻了块地方坐了,以防里头有吩咐。
陈来福嘻嘻地笑了笑,还是弄不清楚浅草是什么心思,还凑到她跟前道:“姐姐出来,里头要茶要水的怎么能听见?”
被长公主请进内书房的,一般议的事儿都是他们这些下人不能听的,以防走了秘。可往常浅草都会在外间坐着,一是为了方便伺候主子,二来是为了防止有人偷听墙角。
陈来福话音一落,屁股上又挨了陈大海一棍子。
“你这个不长进的东西……”陈大海收回手里的拂尘木柄,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他一句,转头对上浅草清灵的目光,陈大海在心里叹了一句,府里机灵的可不少,怎么自己的徒弟却笨成这样。
…………
书房内,一张黑漆描金莲纹案几上,黄玉海棠式香炉静静地吐着香薰,给黄昏下的书房添上几丝静谧,一对男女各据着一处坐着,静谧中透着一股淡淡的暧昧。
鲁召青看着闭着眼,斜斜倚在贵妃榻上的景云然,她的两颊带着醺红的酒意,身上的茜色宫装有些乱,露出纤长的秀颈和精致的锁骨。
他远远看去,她仿若赤,身拥着一团锦绣,坐在那里,用无声诱惑着他,就连壁上的美人图也黯然失色。
景云然先才酒意上头,有些支撑不住,又兼有丫头在内,索性闭着眼装作小憩。如今坐定下来,虽然闭着眼,怎么能感受不到鲁召青炙热的目光。
可越是如此,景云然越发不敢睁开眼。她小心的呼吸着,不知道如何开口说第一句话。她觉得时间过得又慢又快。
也不知何时,她听到一阵衣服的摩挲声,随后是他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便停了下来。景云然想,他是不是站在自己面前,她好像听到鲁召青的呼吸声。
景云然忍不住,还是睁开了眼,那浓密微颤的眼睫毛,化成翩跹的蝴蝶撞进鲁召青的心房。
鲁召青从她榻边的小案上,拿过青花瓷茶盏,掀开一看果然是一杯浓浓的醒酒茶。
她身边的丫头果然一如既往的贴心。鲁召青一边想,一边蹲跪在贵妃榻前,把茶盏递到景云然眼前,没有说话,目光却示意她乖乖喝下去。
两人实则离得有些近,按理说鲁召青这番举动堪称冒犯,可屋里谁也没想起这一遭。
景云然似乎都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轻撒在自己的颊畔,压在内里的那股子酒意更加上犯,烧得她双颊比方才红了好几分。
方才好不容易小胜一回的景云然,这时候又有些败下阵去,她把目光移到他拿着茶盏的手上,轻轻嗤笑一声:“怎么,鲁将军还管本宫喝茶不成?”
他比一年前黑了不少,右手想是常用弓箭,虎口上有着厚厚的茧子,手背上有几道新的伤痕,微粉的新肉被古铜色的皮肤一衬,那伤口有些触目惊心。
“是。”鲁召青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哑着嗓子应了一声。他看着景云然一头乌亮的青丝,便是发间的金镶红宝也失了色彩,又把目光从她发间移到她的琼鼻,再到樱樱红唇。
景云然见到他手上的伤口后,原本就带着些气性,听了这句话更是不高兴。
抬头刚想寻个由头气他几句,谁知他却把茶盏凑到她唇边,人也往榻前靠了几分,声音带着耐心地哄劝:“请长公主用茶。”
鲁召青那低沉的嗓音,仿若一条蛊,钻进她的耳膜,钻进她的心间,作弄着她的不安,也蛊惑得她昏头转向。
她的行为跟不上她的意识,下意识张了红唇,让他把那盏醒酒茶喂到嘴里。
浅草弄的醒酒茶很难喝,景云然喝了几口皱着眉就要躲开,可她背后就是贵妃榻的靠垫,她无处可躲。
他耐心的声音又在耳边哄着她:“再喝几口。”
景云然想,如果这时候他给自己喂毒药,自己是不是也甘之如饴地喝下去。
等一盏茶快要见底,鲁召青才收回了手。茶盏的内壁上还留着她浅浅的胭脂口印,他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景云然那红艳艳的唇,沾了水渍后,显得更加柔软娇艳。
他看见景云然伸出小小的舌尖滑过红唇,随后又躲了进去,就像最磨人的妖精,引诱着他。
鲁召青喉结上下动了动,把那些艳丽的遐思全部压到心里去。
他该回到位置上去的,可是已经越矩了,那就干脆一错到底罢。所以他还是一动不动地在她眼前。
屋里又回复到安静,他就在眼前,景云然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闭眼假寐来掩饰自己的心慌,他离得太近了,她想呵斥他放肆,可她舍不得说出口,却不想显示自己的软弱和折服。
景云然只好硬着声音,冷声道:“鲁将军有什么要事就说罢,不说本宫就要送客了。”可她微颤的唇却把她的心思泄露无疑。
嘴上这般说着,目光又忍不住他眉眼上睃巡,相比一年前的青涩,经历几场沙场恶战的鲁召青,眉目更加俊朗,漆黑的眼眸里透着一股刚毅,和他勾人的桃花眼丝毫不违和地结合在一起,让景云然更加心悸。
鲁召青不说话,迎着景云然的目光,也放肆地看着她,用目光告诉她自己的思念,也用心地听着她那些违心的话,他可不能再像前世那般,像个傻小子一般,被她的伪装骗了。
景云然最终在他的目光和自己的心悸中败下阵来,有些气恼,气恼中带着一股自己都不知道的期待和挑逗:“怎么,鲁将军的要事就是这样子放肆地看着本宫吗?”
她看着鲁召青离自己更近了两分,目光带着以前所没有侵略和比以往更甚的柔情,在她的心房攻城略地。
景云然躲无可躲,她听见鲁召青说:“是,我想见你,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