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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杜晚生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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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天空黑漆抹乌的,已经晚上八点多了,狗叫声,稀稀拉拉的乘凉的人细碎的交谈声,由远及近穿过漏风的玻璃窗传到房间里。
这间屋子还算大,但却过于空旷了,水泥地面,裸露的水泥墙,连床板都近乎于裸露,只有一条蓝色的床单,看起来还算新。
一个男人躺在床单上,呈现一个大字,右手搁在床板的边缘,指尖夹着香烟,烟头冒着猩红的光,燃尽了的烟灰无声无息地落在水泥地上,他的右手正下方已经堆了一小捧烟灰了,还有十来根烟蒂。
这些烟他一根也没抽完,可能也就吸了几口,嗓子干得发疼,他可能有点感冒。头顶上方吊着的小灯泡散发着橘色的光芒,瓦数太低,照不亮整个房间,却让他感到刺眼。他闭着眼,在心里哼唱着歌,脑子跟自动点播机似的,一首接着一首。
现在是盛夏,晚上不似白天那般灼热,起风的时候算是凉爽一些,但那是指外头,他的屋子里闷热难耐,空气都是黏浊的,身上汗水粘着衣服,湿乎乎的,每个毛孔都被堵住了。
没有开窗的想法。
七月八号,以敏山界碑为线,距江城八百米不到的九陵城乡下,在一栋农家的小二楼里,杜晚生因为清明的一道命令,被拒之城外,十日之久。
汽车的喇叭声在脑海中炸响。
杜晚生睁开眼,身上有些不舒服,浑身使不上劲。一个光着膀子,满身肌肉,壮硕的光头男人把他扶起。是巴斯。
“杜,你还好么?”巴斯说着蹩脚的中文,鼻音有点重,这还是他教的。
接过冰水,灌了一大口,杜晚生觉得好多了。
“杜,是江城来人接你了。”
看来喇叭声不是幻听。
“好,我们出发吧。”
他这次带了五个人来,三男两女,全是不怎么出基地的内勤人员,武力值方面却并不比出外勤的家伙们差多少。最主要的是,他来不是谈生意的,不怕谈崩了有人拿枪指着他。一入境,就有警察跟着他,他很安全,而且他很肯定,江家不会让他出事。
一下楼,就看到树下闪着红蓝光的警车灯,真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啊,好歹便衣装一下啊。连装都懒得装。就因为这警车,这儿的村民一开始都不愿意把屋子租给他们,后来加了价,才弄到了几间从没住过人的屋子。
江家的车来了两辆,他的人都上了那辆商务别克,他坐进了旁边的黑色轿车。年轻的小秘书坐在副驾驶座上,装得一本正经的样子,跟他道歉,云里雾里跟他解释了一堆原因。杜晚生觉得这小秘书的职位能在江家排到八条街就够呛了,不像十天前江朔派来的人,直接带来几个黑衣人,跑他跟前儿说了句——“大老板说了,等他回来才让您进来”,就转身潇洒跑掉了。
硬气啊!
江城,连个村头捡废品的老头都能蹬个三轮车,长驱直入,却偏偏拒绝了他。杜晚生知道,这一巴掌打得响亮,很多人都在看他笑话。在等着,“九犬一獒”杜晚生会怎么在清明这找回场子。
轿车里的冷气很足,吹得很舒服,可是脑子却有点沉。从上车开始他除了点头打招呼以外一句话也没说。司机沉默地开车,小秘书看没人回应他,也关了闸。
车在跨过敏山界碑的那一刻,杜晚生觉得闭着的眼睛有些泛酸。
江城是江家人的家,就算清明是私生子,没有这个姓氏,可还是会有人欢迎他回来。那他呢,他也是生在江城,养在江城,可没人会看他,想他。过往像影片一样一帧帧的在眼前放过:母亲对他躲闪的眼睛,硬纸板上一条条扭曲的曲线,兄长们刻薄鄙弃的嘴脸,姐姐们歇斯底里绝望的呐喊,还有老爹看着他时毒蛇一样的眼睛,那眼睛里是跳动的火焰和野心。最后是,空无一人的病房里,他拔掉老爹的氧气瓶,转身之际,玻璃上自己笑的温润的脸。
车已经跑了多久也不记得了。他偏过木了的脖子时,窗外是车水马龙,还有人群。
停下了过去的回忆,杜晚生思考着。
清明抹了他面子这事儿,他没办法找回场子。江家那边暂时不明白他的意图,姑且会定为他是重返江家拿董事席股权的。老头子死了,其他几个都输了、没了,杜家的一切都是他的。杜家的股份比例很少,但确实是很大一笔,会让他心动,更重要的是,这代表着发言权。
这个不是他的主要目标。他要想想该怎么告诉清明——你九叔叔(他比清明大一辈)我回来不是想跟你干架的,我天天蹲门口急着进江城是因为有个神经病偷了我的东西,我逮不着他,需要挟持一个江城的居民,让那神经病把我东西还回来。
他觉得说完自己就会被直接扔出来,说不定还会终身禁入。
心里盘算着计划,先编个大瞎话留下来,清明很厉害,自己先吸引他注意力让他转移方向,再去找人,找着人后催眠忽悠带走,嗯?也不需要那么麻烦,他记得人质是个小女孩儿,小女孩儿都好哄......
车已经开到了江城大酒店门口,今晚就住这了。杜晚生看到了爱丽丝蓝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小姑娘努力控制着脸上的肌肉表情,有点可爱。毕竟这些天跟着他受苦了,那几个破屋子里空调没有,只有风扇,姑娘们连洗澡都不方便。
至少今天晚上可以舒舒服服地睡在柔软的床垫上了。
转身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灯火辉煌。
江城啊,数年不见,还好吗?
江城西南角玉带河岸的望江楼是江家的私人会所,从不对外开放的茶楼。逢年过节,亲戚朋友,老头老太在这茶楼里喝喝茶,听听戏,搓搓麻将,逗逗孙子和狗,生活快哉啊。
清明在望江楼的三层,躺在老人椅上打盹。
他是真不想来,白天处理了公司的一些事物,也没补觉,困得直想尥蹶子踢人,就现在这耳朵边哗啦啦地搓麻将的声音,实在没法好好睡。一屋子里,茶味儿,烟味儿,酒水味儿,混在一起,整个一旧社会的老赌坊。
老爷子们传话,选了几个聪明伶俐的孩子,想让他这两年带带,今天过来主要是见见面的。说是带带,事实上也就是看谁有潜力,扔江朔那给培养培养。
他喜欢男人这事亲戚圈都知道,谁家有个水灵点儿的男孩子都给藏着掖着,虽没对他指指点点说啥难听话,可也怕自家小青松被他这帅气版光头强给砍了去。
都群混账玩意儿,他是那种饥不择食的吗
膝盖上趴着一小宝贝,正面朝下啃着根攥在清明手里的火腿肠,那是清明用来喂六姑母家的小泰迪的,那小狗一见他就抱腿啃,为了他的裤子,他每回都得喂点他东西。江朔曾说他这是治标不治本,他不在乎,那么点儿大的小东西,见他亲,不容易。
清明觉得腿上的小娃娃可能很久没吃肉了,馋的慌。
对面桌上的四堂姐咋呼声又响起,“七筒!清明,没看着狗和你外甥女儿抢食呢,让你看着点儿。”
清明一斜脑袋,就看到趴他腿上的小西在舔火腿,脚边那只泰迪一蹦一跳,也在往上舔。
清明支吾着说:“嗯,我一定一碗水端平,让他俩不打架。”心里却想着,什么眼神,这火腿本来就是给狗的,明明是你闺女在抢狗的食。
“二大爷,你说说他呀,小西都舔到狗嘴里了。”
“喊什么喊,不好好带闺女,非要砌长城,就你最不安生!七筒,糊了。”这位说别人嗓门儿大的老大爷,用更洪亮的嗓门赢了一盘。
清明扫了眼腿上的娃娃,以及放任闺女抢狗食也不下桌的四堂姐,摸着她的小辫子,心疼这娃。
让保姆领走了小娃娃,清明起身去了隔壁的房间,一伙半大小伙子、姑娘在玩扑克。
这儿的环境要比隔壁好得多,孩子们凑了小几桌,都没抽烟的,桌上摆着点心、果汁、奶茶和果酒。
清明进来的时候,孩子们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向他问好,刚才还算和谐的气氛都有些停滞了。他知道这些孩子应该都挺怕他的。可以理解,八年前刚入江家时,他可是把自己那个同父异母、名正言顺的亲弟弟用刀鞘抽得浑身六处骨折,肋骨断了三根。一群孩子被他顺路锁屋里看他抽,大人们在屋外,没人吭声。
清明觉得自己两年抽一次人的频率并不是太高,估计是这些孩子的爹妈拿他当狼外婆用了,整天吓唬人。
他悠悠然地坐在了江楚的旁边,这是他堂哥的儿子,算是和他比较亲的,因为清明偶尔会把干的缺德事算他头上,算是职业顶锅的,也不是太怵他。
“嘿!明哥,又帅了哈。”
这小子嬉皮笑脸的,嘴挺甜。
清明没回应,自顾自地开饮料喝。
一桌五人在玩□□。
看了几个回合,清明觉得圆眼睛的小胖子不错。前两回合都是刚抓牌就弃了,牌面不咋地,第三回的的时候弃牌一人,小胖子诈牌吓退了俩人,和江楚开牌后,刚好比他大一点。如果一回是巧合,那两回就不止是运气那么简单了吧。
有点儿意思哈。
“你挺不错啊,是会记牌吧。”清明撑着下巴,看着小胖子说。他诈的那俩人都是心性不稳的,江楚是死磕到底的。
牌桌上霎时按了暂停键,都望向小胖子。
清明指着小胖子桌上的筹码说:“觉得自己是欺负外行吗?不敢多赢?”他赢的并不多,只是比保本多一些的样子,现在最多的是江楚。
小胖子显然也有些错愕,没想到会被看出来。在一桌不会记牌的人面前用记牌赢,还刻意地不敢多赢,这对谁都是一种侮辱。
“靠!”江楚大喊了一声,有些气愤。
清明一巴掌拍他脑后,“别说脏话。”
“你是哪家的小孩?挺能的啊!”清明痞痞地问道。
“他叫吴越,是六姨婆女儿家的,不常来。”江楚抢先说。清明又一巴掌往他脑袋瓜子上呼过去——多嘴。
清明对自己的七大姑八大姨实在是没什么印象,满城的亲戚,太烦。
小胖子吴越看起来白白净净的,眼睛又大又圆,十八九岁的样子。清明不自觉想起了平安县城假扮周有谦的那个演员,象牙白的指甲,还有那双明亮生动、会说话的眼睛,应该也是这岁数吧。
“这个是我和一朋友学的,有技巧。我这还不算厉害的,他玩儿起来,一桌五六个人都会记牌算牌,他都能把人忽悠个顶掉儿。”
“哟,你这还师出名门啊,高手在民间,久仰久仰。”
“明哥,您就别寒碜我了。我那朋友可崇拜您了,我和他说要来江城,说不定能见着您,他还缠着我要我一定要着您的签名。”
“你这朋友有眼光啊,崇拜我可比追明星偶像有价值多了。”清明一说完,一桌人都嘻嘻哈哈地笑。
“怎么不带你朋友一起来,跟你玩的应该都是学生吧,大热天不都放假吗?”清明随口问道。
“他没法来,在医院呢。”
“在医院?病了啊?”清明对于有人崇拜他这件事很看重,觉得关爱粉丝是不掉粉的第一保障。
“他身体好好的,他被关在精神病院不让出来。”
“啊?哈哈......”这是一桌上除了清明和小胖以外的所有人的反应。
坐他旁边的一小姑娘都快笑岔气了,还说着,“明哥,你听着没,有神经病崇拜你。”
清明有点无语地看着满脸尴尬的小胖子。
小胖红着脸说:“诶,不是。我不这意思。我那哥们其实挺正常的,脑子活着呢,他家里人非觉得他有病,把他关医院里头,他也是真崇拜明哥。”
小胖子越解释,一帮人笑得越欢。
“行啦,我帮你签个名带给你那兄弟吧,祝他早日康复。”又是一阵大笑。
清明掏出自己的一张名片,拿油性笔在空白处签上大名,吴越是双手捧着接的。
清明起身离座,在都以为他要离开时,却猝不及防地转身,对江楚那桌说:“江楚,你明天去找你硕哥,放假跟他后面跑。小胖子,你跟父母说一声,明天来找我报道,我给你充实一下假期生活。”然后转身离去。
一室的安静,连掉根针都听得见。其他几桌也都知道了之前发生的事。
虽然父母们都嘴上说不愿意让清明调教自家孩子,可心里是上赶着想啊。那毕竟是江家的“头狼”,掌门人,大老板,更是本家的人,跟他屁股后头转,学的可是最顶级的纵横之策,是真本事啊。
江楚嘴巴大的能塞下个馒头,街角北方大馍的那种。清明从来不带他们这种小孩子玩的,就连江丰凯那么好使的脑瓜子,都扔给了硕哥做财务去了。他觉得吴越真是踩着狗屎运了。
一胳膊搂着吴越的脖子,把他脑袋按胸口,“哥们儿,苟富贵,勿相忘啊,咱们可是打过牌的牌友啊!”
吴越红着脸嘿嘿笑着,“侥幸,侥幸,明哥看得起。”谁也没注意到,那对圆溜溜的眼珠子里闪过的诡谲的光。
晚上12整,小胖子吴越登上了名为LOL的聊天群,“越王勾践”的头像跳出来,他打出一串字——勾践入吴国,卧薪尝胆。
江城大酒店十二楼的一间豪华套房里,一个看上去十八九岁的板寸头青年,躺在按摩浴缸里,拿着平板,点出自己黑桃J的头像,紧跟着敲下——骑士霍格尔,愿为拯救公主殿下赴汤蹈火。
清明的红砖别墅斜对面,老旧的住宅房六楼出租屋里,一个竹竿瘦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推开电脑桌前的泡面碗,用红桃J头像发言——骑士拉海尔,愿为拯救公主殿下赴汤蹈火。
江城城南泰和文苑小区的一家网吧里,戴着耳机,化着烟熏妆的朋克少女,敲下——骑士兰斯洛特,愿为拯救公主殿下赴汤蹈火。头像是梅花J。
江氏集团大楼附近,一家24小时便利店里穿制服看店的臃肿大叔,用手机发送——骑士赫克托耳,愿为拯救公主殿下赴汤蹈火。他的头像是方片J。嘴里喃喃自语,“我们要搞大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