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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入宫 (1) 三更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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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轱辘辘一路小跑着,赶车的人似乎也有些心急,不停小声催促着马匹,但是又顾忌到王爷身份尊贵,不能让他颠簸了头晕,只好一会儿催催一会儿缓缓缰绳。
马车内似乎撒了凝香,那味道有点像菩提又有点像玛瑙,总之让人闻了鼻子中好受。
心心抓着软布帘子,上上下下嗅起来,到底是哪里撒了香料。
“你是狗么?”王爷没好气,“就这么上上下下嗅,成何体统?”
心心撅起小嘴,不满说,“三更半夜不让人睡觉,非要把人召入皇宫。我们族人的皇宫也是十分简单朴素的,哪像话本里写的天()朝皇宫,动不动就抹人脖子。”
“什么动不动抹人脖子?”王爷没好气反问她,“好端端皇上就会抹你脖子?”
心心点点头,手指点着下唇,认认真真思索起来。
“就是呢,我见那史书上也多有记载,入宫一次,不知就得罪什么人,说错什么话,第二日就连自己怎么死的不晓得。皇家禁地,说得好听呢,是叫富丽堂皇,说得直接点呀,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入了宫,切莫再胡言乱语。若是被你这无知奴婢连累,我这恭亲王府的招牌真是怎么砸碎的都不晓得了。”
王爷哀声叹气,厉声厉色训斥。
“是。”心心十分无趣,本来还有一堆牢骚要发,只好硬生生咽了下去。
“说到抹脖子,你本来计划今晚在祠堂动手杀了本王,可惜了。”
王爷话锋一转,突兀就揭穿她。
马车颠簸一下,心心胸口一跳。
车内凝香愈发弥漫,她隔着烟雾缭绕去看王爷。
“王爷在……胡说什么?”
她声音轻柔,捧着心,似乎被唬到了。
“少在本王面前装蒜,你这算什么?西子捧心?”
王爷冷哼一声。
心心只好放下手,不学西子了。
“妾身……无端被王爷冤枉,心下难受。”
她嘤嘤切切,一副委屈模样。
眼眸一转,泪水盈眶。
“你看妾身的手,十指软滑,并无手茧,一看就是伺候王爷的手,哪里是练武杀人的手?”
她干脆摊开十指青葱,正正反反展示给他看。
“呵呵,你当本王不识得你这指甲壳么?”
王爷握住她食指,指指上面指根泛红之处,“这红色,是修炼了‘千魔观音指’到了第九层境界,才会有的红。初时几层,只是发青发白,只有到了最高一层,才会青白褪去,泛成红色。”
“王爷这是说什么,妾身不懂。”
心心装作一无所知,越发委屈着一双水灵灵眸子。
“这指甲盖泛红,不过是妾身为了讨王爷欢心,取了凤仙花汁水染的。”
“罢了,我久在脂粉堆中混迹,会分不出凤仙花与‘观音指’区别?”
王爷愈发冷笑。
“何况你潜入祠堂并非一日两日,上个月十五,我在祭拜时,见到白色纱幔千帐后,隐隐约约有个人影,想来就是你潜伏于此。”
“我知你们万花楼手段极为厉害,甚至千里迢迢请了东瀛扶桑的师傅来,教你们忍术。那千层纱帐,本是薄如蝉翼,根本藏不下人,你们却能缩骨换容,让自己藏得纹丝不动。”
王爷侃侃而谈,心心只是垂下眸子,不敢接话。
他都说中了,让她说什么?
为今之计,只有打马虎眼一推到底,只要他没抓住现行,她就死不认账。
有本事咬我呀?
心心再抬眸时,眼中已是一派青葱水绿,仿佛王爷说得并不是自己一般。
她故意挺直背脊,高耸了下柔软胸-脯,柔声说,“王爷只是越发会说笑了,想来王爷是爱上了抓刺客,好拿妾身捆起来惩罚鞭打。王爷若是喜欢玩,妾身自然甘愿当一个无耻刺客,仍由王爷抓了去,绑上刑房,让王爷好好上刑,享受蹂-躏妾身的滋味。”
她初时来王府时,王爷想尽一切办法屈辱玩弄于她,她彼时是恨得咬牙切齿。如今当真揭开了盅,露出骰子点数来,她倒反而退回当初,只说王爷爱惩罚调理侍婢。
见心心如此坦坦荡荡的无耻,王爷倒一时无语。
他伸出手指,摸摸她额头。
“我当你发烧了呢。”
“以前一派清高落魄公主样,如今倒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侍婢,连自尊心都不要了。”
“居然说出这种话来,求我惩罚你。”
心心嫣然一笑,越发肆无忌惮。
“能得王爷调理惩罚,是妾身三生修来福分。妾身在万花楼不被当人,在王爷这里日日夜夜被捧在掌心,哪会不知惜福,妄想刺杀王爷?”
“哼,万花楼。”王爷一提到这三个字就忍不住冷哼,“如今这楼里做事越发不谨慎,晓得这楼秘密的人越来越多,到了今日甚至算计到本王头上,估计万花楼的嬷嬷也是皮痒了,活得不耐烦了。”
心心只做不知,一脸娇羞望着王爷。
“王爷说这些,心心一概不懂,但知王爷胸怀天下,妾身甚是喜欢。”
马屁一溜烟拍上去,于“万花楼”三个字却是推了个干干净净。
王爷叹息一声,“想你数月前,初来王府之时,那心性脾气可是不得了清高。若行刺被揭穿,定然是大声责骂后自刎。如今却能这般调笑无忌,你到底是不是公主,真是叫人猜忌了。”
“王爷说是,那就是,”心心一派无所谓样子,“王爷说不是呢,自然也就不是。”
这边厢,赶车的官差喊了一声,“启禀七王爷,已经到了。”
心心作势要起身,想着话题就此揭过也好,却听背后王爷冷冰冰一声。
“你可知王府中那些丫鬟怎么死的?”
“你真以为好端端训斥几句,她们就跳雪井了?”
“还是你真当王府祠堂闹鬼,才有千刀万剐的破碎尸身躺在外头?”
心心背脊上滚过冷汗,掌心捏紧拳头。
“妾身……不知。”
王爷微微一笑,不再搭腔,只是随着侍从一起下了马车。
外面风冷,夜色中皇宫看不真切,只是见到黑魆魆庞大的琉璃瓦房,那屋子极为宏宇,有连绵不绝,不知道延伸到哪儿去。
心心望着黑夜中的皇宫,本来在暖融融车上,尚有心思呛声打趣,如今却裹紧披风,默不作声了。
王爷冷笑一声,低声骂一句,原来你也会害怕。
心心赶紧讨好说,妾身从来敬畏王爷,王爷莫要如此说。
管事的公公携了拂尘,快步走来,说一句,“请了。”
二人匆匆忙忙跟上,管事公公脚步极快,口中还催促着,“皇上至今未睡,就是在等您二位,二位还请快些,莫让皇上久候。”
话都说到这一步了,众人都是加速疾走。
心心到了后面,需要小步跑才能跟上,这哪里是皇上夜请,分明就像是——
金銮殿大门咿呀一声开了。
千百烛台照得整个大殿,落了一场金子雨般耀眼。
硕大夜明珠辉映在匾额下,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
千古一帝。
若换了平日,心心早就嗤笑出声,坊间都流传这登基没多久的小皇帝,屁股都没坐热呢,就碰到外忧内患,内有人谋反,外有人入侵,好容易等他摆平各方朝中势力,他就活生生成了诸位权臣的傀儡。权臣们负责决议,他只负责盖上玉玺,万事大吉。
上到朝廷命官下到走卒贩子,都拿这小皇帝当笑话当摆设看,映射皇帝软弱无能甘为傀儡的剧本都在京城流行起来,这边唱着大戏,这边也无人管。
就这人,还配“千古一帝”?
简直是把秦皇汉武的脸都搁不上棺材了。
可是,此刻心心笑不出来。
她看到明晃晃的夜明珠下,还排列着整切的禁卫军,每个人手上都拿着雪亮的长剑,那架势反复是对付朝廷钦犯。
门被咣啷一声锁上了,管事公公一矮身告退,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年少天子负手而立,这是缓缓转过身来。
“臣玄远纳,参加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爷一撩长袍,就行大礼跪下来。
“民女心心,叩见皇帝陛下。”、
心心一时情急,埋怨王爷怎么也不预见教她如何说辞参见,只好想到什么蹦出什么。
少年天子脸上阴晴不定,烛光一半照在他脸上,另一半埋在阴影里。
他唇角勾出一抹微笑,“皇兄请起,不必行此大礼。”
话虽若此说,毕竟稳稳当当受了七王爷叩首。
王爷慢慢站起,心心十分尴尬,毕竟皇上是喊“皇兄”起来,又没喊到她。
只好继续安安分分跪着。
“陛下连夜招臣入宫,想必是有急事?”
“不知微臣有何可以为陛下效劳?”
王爷一拱手,恭恭敬敬问。
心心颇为好奇,仰面看着。
这王爷在王府是如何傲慢残酷,在这里就是如何做小伏低。
连口头禅“本王”也不敢喊了,一口一个“微臣”。
她按捺住腹诽,忍住不敢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