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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老梁家的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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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梁家的四合院儿在东城区的前永康胡同。
院儿有二进。
宅门儿往里曾经有个影壁,后来觉得进出碍事儿,直接给拆了。
老梁家人不迷信,对这些破事儿都不在乎。
前院儿正房中间是接客厅,东侧卧室西侧书房。
正房卧室是梁家老太爷住的,东厢房同样是老梁家长辈,西厢房是梁老爷子,至于后添的南厢房,是老梁家兄弟俩住的。
正房门口儿就是葡萄架子,当时老梁家儿媳妇儿架的。
四世同堂,在当时也算稀罕。再加上老梁家爷们儿都当过兵,传出去更是羡煞旁人。
到了梁老爷子这一代,特想弃武从文。可惜家里长辈死活不同意,他只能硬着头皮扛了枪。
受家庭成分影响,梁家俩后辈儿也都愿意把穿军装的事儿延续下去。
后来梁家老大受梁老爷子熏陶更多,想做个文人。
梁家爷爷见势头不对,没事儿就扯过梁家老二进行“洗脑式”思想灌输。
最终爷孙仨儿互相妥协,默许了这俩小的一个从文一个从武。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一个拿了笔一个拿了枪。
老梁家哥俩差三岁。
二十多年前也没杂七杂八的吃的,梁义还有点儿挑食,光长个儿不长肉,瘦得跟小鸡子似的。于是经常能看见老梁家儿媳妇儿手里拿着鸡蛋跟在老二身后追。
用当时小梁义的话说,就是“鸡蛋味儿太冲,有毒”。
他知道谁惯着他谁不惯着他,东藏西躲,钻到小梁正身后,拽着衣服,不肯松手。
他俩也就在梁家爷爷和老爹不在家的时候敢这么干。
可架不住梁家老太爷常年“镇守”。
梁家儿媳妇儿一人搞不定这俩皮小子,只能大声呼叫外援:“爷爷!小义又不吃鸡蛋了!”
梁老太爷走路都生风,大跨步子走过来,满脸严肃,嘴上边儿的胡子一抖一抖。
“奶奶!”小梁正大喊:“太爷要杀我们!”
梁家奶奶心软,见不得这种场面,听着孩子哭就只有跟着掉眼泪的份儿。
下场是小梁正被打了屁股,眼睁睁罚站在一旁,看了小梁义一边哀嚎一边吃鸡蛋的全过场。偶尔撞上自己弟弟绝望的眼神儿,就不管不顾冲上去想“救”他。
然后屁股上又挨一巴掌。
吃完鸡蛋的小梁义感觉人生无望,坐在台阶上愣愣看天,看很长时间才开口,一股子生无可恋的气息扑面而来:“哥,咱爷爷跟咱妈怎么这么对我,怎么天天叫我吃这有毒的玩意儿。”
小梁正被打屁股心里委屈,也坐在他旁边看天,学着大人似的叹气,说:“可能你跟鸡蛋相克吧,我就觉得挺好吃,倒是那个什么香菜水芹,太烦人了。”
兄弟俩人同病相怜。
同一年的事儿,在“鸡蛋事件”不久后,小梁正病了,嗓子疼得说话都哑。又是喝中药汤子又是贴膏药,过了十来天都不怎么见好,一家子都担心他做下什么后遗症。
老梁家儿媳妇儿哭着给梁老爷子打电话。
梁老爷子二话不说,当天就赶回来了,进门儿头一句话就是:“把梁正给我抓过来!”
可怜兮兮的小梁正被按坐在椅子上,面前一盘儿香菜水芹,还是凉拌的。
菜量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可在无比反感这种东西的人面前,简直比《西游记》上的粉山面山还要多。
梁老太爷仍是满脸严肃,双手按住小梁正肩膀,“张嘴。”
小梁正摇头:“不吃!”话说出声儿,是真够难听的,就跟谁家养的破锣嗓子的大鹅跑他家正间儿来了似的。
梁老爷子气得要命,差点儿一巴掌乎他脸上。
“你今儿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小心老子打到你再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那你还不如打死我算了!”小梁正使劲儿扭动身子。
“我打死你我还得被枪.毙!”梁老爷子也气急了:“你往后带着这破锣嗓子还想找对象儿?别提女的了,连男的都不可能跟你!”
“谁说不跟!你管不着!”
“嘿——你个小王八羔子!”
小梁义扒着门框,瞧着自己哥哥太可怜了,于是冒着“屁股开花”的风险大声声援:“你说我哥是小王八羔子,那你就是大王八羔子!”
“行,有我年轻时候的风范。”梁老太爷笑开了,说:“建丽,拿鸡蛋去,堵住他嘴。志刚,你继续。”
梁家儿媳妇儿应着,作势就要出门上厨房。
小梁正哑着嗓子大喊:“小义快跑!”
他这话出口的同时,梁老爷子看准时机,挖起一勺水芹就往他嘴里塞,然后特凶残的捂住嘴不让他吐出去。
小梁义才四岁儿,哪见过这场面。
“别杀我哥哥!”他踏过门槛儿跑进屋,照着梁老爷子腿上就是一口。
夏天,本来穿的就少,再加上他对家里所有长辈都苦大仇深,使了十足十的狠力,疼得梁老爷子倒抽冷气,差点儿揪着他后脖领儿给扔出去。
“光他丫添乱!给老子滚!”
小梁义被雄浑的吼声吓了个哆嗦,哆嗦完之后又张嘴咬上刚才咬过的地方。
梁老爷子急眼了,不由分说就是一脚,没用多大力气。
小梁义一屁股坐到地上。
摔完真觉得屁股开花了,一时半会儿都站不起来。
要不是梁家儿媳妇儿拦着,没准儿门口那几盆花儿都得叫他砸碎。
梁家奶奶坐在厢房地上的蒲团上直抹眼泪儿,就着香炉焚出的檀香气,手里不住拨弄一串儿佛珠,嘴里喃喃着无数个“造孽啊”、“阿弥陀佛”。
小梁正拼命反抗,可惜脑袋被扳住,嘴被捂住。
香菜水芹味儿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冒出来了。
梁老爷子嘿儿嘿儿乐,半做威胁小声说:“梁正,看见你弟弟没,你要是不把这盘儿都吃进去,我一会儿就把他扔了,让他跟张屠夫住去。”
胡同儿里有个姓张的屠夫,长得五大三粗,说话跟震天雷似的。天天操着把油光锃亮的剁骨刀,两只手上经常布满血。
算是当时附近几条胡同儿里小孩儿们的“噩梦”。
谁家孩子忒不听话了,大人就搬出“张屠夫”的名号。
不过这个张屠夫是个有柔情的铁汉,家里一儿一女都被他宠上天。
一听这话,小梁正立马儿老实了,委屈吧啦的点点头,看了看门口儿站不起来还满脸气呼呼的小梁义,狠狠把满嘴菜咽进肚子里。
梁老爷子很满意,朝媳妇儿说:“建丽你盯着他吃,我有两句话跟小义说。”
他走到小梁义身边蹲下身,小声说:“看你哥没,你现在给我上院儿里罚站去,站俩小时,要不我就把你哥送给张屠夫家。”
“别!”小梁义吓坏了,赶紧站起来,揉着屁股一瘸一拐往院里走。
小梁正看弟弟走出去了,哑着嗓子大喊:“我吃!我吃!”他拿起筷子猛往嘴里夹,好几次都因为力气过大儿戳了嘴。
兄弟俩屋内屋外遥遥相望,个儿个儿眼里含着泪儿。
一盘子菜终于被吃完了,梁老爷子跟梁老太爷决定喝一顿。
临走前嘱咐俩兄弟的妈妈,说对这俩孩子不能心软,得叫他们知道什么是“敢作敢当”,得对自己做过的所有事儿负责,别惯得将来娘儿们儿唧唧。
俩兄弟的妈妈答应了。
结合之前兄弟俩“遭罪”时候梁家奶奶的反应,她决定上厢房去看看,安慰一顿。
岁数不小了,老哭不好。
其实自己心里也疼得慌,好歹这是怀胎俩十月生下来的,虽然平时皮点儿还爱捣蛋,可毕竟男孩儿不能太惯着宠着。
走之前哄了哄,一人脑门儿上落了个吻。承诺中秋节带他们好好逛庙会。
庙会对孩子都有致命吸引力,各种新奇玩意儿在那天都能见着。
几个人前脚一走,后脚小梁正就趴下干呕。
转眼又看见弟弟在蚊子圈儿里站着,强撑着恶心走过去。
“小、小义,你站这儿干什么?”
“咱爸说、说我站不够俩小时,就把你送给张屠夫。”小梁义抽抽搭搭:“哥,你没事儿吧?”
“我没事儿。”小梁正沉吟片刻:“刚咱爸也跟我说,说要把你送给张屠夫。”
兄弟俩对视一眼,破心意相通说:“咱们是不是张屠夫的儿子?”
气氛顿时变得无比诡异。
过了半天小梁义颤颤巍巍说:“我听说张屠夫对孩子很好……你说是不是真的?”
小梁正答:“坏人都说自己是好人……”
又一阵沉默。
“哥,要不咱俩走吧?他们吃饭去了,咱俩快跑。”小梁义咬牙,舍弃了梁妈妈答应的庙会,做决定的同时心里委屈的不得了。
还没等小梁正反应过来,便被拉跑了。
门口不甚明亮的灯泡,照着两个小小的身影越跑越远。出这个主意的人走路还有些不大利索,屁股还疼着,所以也跑不快。
那个年代胡同儿和小巷都没路灯,再加上道路千回百转、曲里拐弯儿。
摸黑跑了没多久就迷路了。
不仅张屠夫家没找到,自己家也回不去了。
最先发现孩子没了的是梁奶奶,她经了梁妈妈一顿劝,心里还是挺难受的,想去院子里看看这俩孩子。可哪成想前院儿后院儿都找遍了,就是没见着人。
“梁志刚!”她大喊:“你儿子没了!”
正推杯对盏的爷孙二人听见,都吓个够呛。
尤其是梁老爷子,从炕上下来的时候差点儿就栽了跟头,稳了稳心神,趿拉着鞋赶紧往院子里跑。
“怎么回事儿?”梁老太爷也害怕,俩宝贝重孙子虽然不大听话,可还算懂事儿,最重要他俩可是老梁家的后人。
“你个天杀的!把我孙子打跑了!”梁奶奶哭喊。
“妈!您说哪儿的话!打两下怎么了!小子皮实,打不坏,我有分寸!”
一家子急得焦头烂额,仨人儿拿着手电出去找。
梁奶奶在院儿里哭,梁妈妈在路上哭。
转眼从月过天心找到天光泛白,老梁家小兄弟俩还是没找着。
原本故作镇定,经过大风大浪的梁老太爷也开始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