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先生》逍遥白云外

327、黑暗中的打斗

　　匕首在漆黑的雨夜划下一股寒风，挟裹着潮湿的土腥气。

　　梁义扬起被子，迅速向一旁滚去。

　　刚刚他就感到不对头了，夜里雨势不小，但在嘈杂的雨声中，似乎还混着另一种不易觉察的窸窣，是从房门外传来的。

　　窸窣声很快停了，他才睁开眼，便见房门被打开，一个黑影摸进房中。

　　那个人开门的速度很快，包括长驱直入走进来，所有动作都是在短短几秒钟内完成的，让人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什么人？

　　他首先想到了任兆坤，想到那个数次加害舒倾的畜牲。

　　黑影不给他思考的时间，见他躲开，举起匕首调整位置，再次狠狠向下刺去。

　　对方出手过快，梁义难以转守为攻。

　　眼看匕首直呼门面，他忙抓起手边的枕头扔出去，同时侧身翻滚，翻到地上。

　　匕首嗤拉一声划破枕头，白色的填充物飘得到处都是。

　　梁义趁黑影被挡住视线，拿出藏在床头柜儿底下的弹|簧|刀准备反击。他担心黑影有外援，猫腰来到门边，重重把门关上。

　　黑影没有被关门声吸引，而是戒备心极强地弯下腰，堪堪躲过来自身后的一击。

　　这不是任兆坤！

　　梁义心头一凛，黑影明显在战斗方面极具经验，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听到关门声后回头，反倒早有预料般的弯下腰躲避攻击！

　　他顾不上多想，立刻发起二次进攻。

　　弹|簧|刀径直向黑影闪躲的方向刺去，黑影见状蹬了脚床，再次躲开。

　　两个人在黑暗中对峙时，梁义余光瞟见被踹脏的床，心中怒火不由腾腾燃烧，猛地将手中弹|簧|刀向前扔出，随后打开手边桌上的盒子，拿出把枪。

　　几声咔哒脆响传来，黑影皱眉，这是手枪上膛的声音。

　　“什么人！”梁义怒喝道：“把你的狗脸露出来！”

　　……狗脸？

　　黑影想笑，但强烈的危机意识让他实在笑不出来。对方掏枪了，并且黑洞洞的枪口正对自己，而自己全身上下唯一能做武器的，只有这把匕首。

　　他心一横，甩出匕首后，飞身向床扑去。

　　梁义气得不行，放在扳机处的手指用力。眼看扳机将要被扣动了，天外突然一道闪电劈下，刺眼的白光照亮黑影。

　　周武？

　　梁义来不及收手，赶紧扬起胳膊。

　　子|弹射|出，将不平静的雨夜渲染的更为诡谲。只听哗啦一声，悬在屋顶的灯被打个稀碎，玻璃碎片炸裂的到处都是。

　　“武哥？”

　　“哎——被你看到了。”周武装模作样叹气，坐起身来，拍着落到身上的玻璃碎片。

　　“你怎么……”

　　“我怎么想杀你？道理挺简单的，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

　　“……”梁义还在想怎么说话措辞才比较委婉，没想好该用“攻击”还是用“杀”，没成想周武直接把“杀”字给说出来了，一点儿也不含蓄。

　　墙上的壁灯被拍亮了，黑暗中泛起光明。

　　“我们训练一天，”周武到卫生间处理被弹|簧|刀划破的胳膊，“你倒好，睡了一天，爽吗？是这样儿，训练完，领导说找个人跟你会会，我说那就我来吧。”

　　他说完，抄起洗手台上的杯子向后扔去。

　　梁义皱眉，侧身躲开。

　　“你干什么！”

　　“干什么？”周武冷笑，“你心里没逼数儿？”

　　从荒岛训练完，他抽空儿看了眼手机，看到舒倾发的长篇大论，心里咯噔咯噔的。恨意在心里生根发芽，想杀了梁义。

　　其实国内发生的一切都跟梁义没半毛钱关系，可他就是生气，觉得如果舒倾的生命中没有梁义出现，那该和以前一样的无忧无虑。

　　这是欲加之罪了。

　　他斟酌半天，才给舒倾回复。

　　“没有啊，没有警察找我，最近又发生什么了？

　　我头段儿时间是回家一趟，请了几个小时的假。那是拿替换衣服，最近不是变天儿了吗，冷。找我的那俩人是我战|友啊，不是什么警察。

　　你说的那俩警察找你，他们除了让你做身体检查，还干别的了吗？没有威胁你之类的吧？梁正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我看他们就是想问问你养老院虐老的事儿，现在社会舆论很容易给官方造成压力，你又是记者，说难听了，为了博热眼球，无良记者什么都干，他们也是给自己保平安才检查你。

　　晚上找你也情有可原，毕竟虐老是大事儿。现在老年人那么多，养老院都住不下，虐老案要是让群众知道了，那一下子就乱套了，扛不住啊。

　　我觉得是你想多了，警察要是感觉假酒案有问题，早就重新查了，都一个多月了，现场肯定彻底被破坏了。现在翻出来查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再说法院不是都下判决了吗。”

　　他安慰一顿，说自己最近忙，不能总抱着手机，让舒倾安心，别想太多。

　　听起来舒倾好像没把这件事告诉梁正，可自己远在瓦努阿图，实在没办法帮他分担，唯一能想到的帮助只有老大。

　　碍于种种原因，组织不能明目张胆干涉，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十分被动。

　　接连几日组织上都没给反馈，不知道是谁在调查后续杀人案，更不知道当事的两名警察是否还处在昏迷状态。是醒了，还是伤情加重了？

　　看来只能先想办法联系上梁正，再做打算。

　　周武透过镜子看了眼梁义，慢慢把地方让出来，说：“行了，你来吧。”

　　梁义是敢怒不敢言，生气是真的，不好发作也是真的。

　　面前这个人可是大舅哥，舒老师的有关消息全都指望他提供了，回国想追回舒老师，一多半儿也得指望他。

　　他多少有些憋屈，松开手腕的伤口，在水龙头下冲洗。

　　刚才在扣动扳机的时候转换方位了，不然也未必会被匕首划伤，要不是周武踩了床，自己也不至于大动肝火。

　　梁义没太多心思，就是想保护好自己，别受什么明显的伤，免得回国被舒老师看见，怀疑自己的工作性质不说，肯定往后的每天都会提心吊胆。

　　“武哥，舒倾……最近还好吗？”

　　“好啊，前所未有的好。”周武漫不经心道：“已经要结婚了。”

　　“谁？他？他要结婚了？和谁？男的女的？哪天？什么时候的事？”梁义一阵眩晕，脑袋里嗡嗡乱响，“是真的吗？不会吧？不可能吧……武哥，你是不是骗我的？”

　　周武看他紧张的样子，噗嗤笑了。

　　眼前这副慌如狗的模样，恐怕天天跟他在一起的陈洛明都没看到过。“对啊，骗你的。他挺好的，能吃能喝能睡，早就把你忘了。”

　　“忘了……我猜到了……”梁义侧重点不在于此，得知舒倾安好，便松了口气，松懈到身子都发软，喃喃道：“他好就好，他好就好……武哥，以后能不能别开这种玩笑了？”

　　“看我心情。对了，我听说你过两天回国？”

　　“嗯，听谁说的？”

　　“老大说的，没别人知道，保密任务。涉及到舒倾的事情，我这边儿绝对是要知道消息的，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吧？”周武回到卧室，浑身湿乎乎坐到床上，“你回国，别给我招惹他。”

　　“我不靠近，就是想看看，不过去打扰他。”

　　“别想，你没机会。你回国，直接去训练场，不会让你到处跑，放心吧。而且就是个中转，在国内呆不了几天。”

　　“……我回国中转，然后去什么地方？”

　　“这我哪儿知道去，你问的都是机密。”

　　周武跟他闲聊几句，句句话里充斥着恶趣味的打击。后来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起身要走，临出门前回头瞅了眼，看见梁义特别心疼地拿毛巾擦被踩脏的床。

　　他叹了口气，脑海里却只盘桓着“傻逼”俩字。

　　梁义多喜欢舒倾，这他当然知道，光是看神情和打听到消息后的喜不自禁就能懂，还有那句“把你的狗脸露出来”，全然是舒倾的说话风格。

　　但同时，梁义让舒倾多难过，他也懂。

　　周武回到洛厄尔卡斯湾，找雪豹汇报情况，并且非常明确地表示，梁义是在看到自己弄脏床后，才掏枪要下死手。

　　舒倾一直是梁义的软肋，这么长久以来从没变过。

　　就为了一张舒倾睡过的床，他敢拔枪杀人。

　　雪豹心情十分复杂，重感情不是坏事，可万一哪天让他知道舒倾在国内挨过打……还真说不好会发生什么。

　　与其说梁义因为舒倾易怒，倒不如说舒倾才是最大的隐患。

　　舒倾在北京凌晨四点的报社打了个哆嗦，搓着胳膊从睡梦中转醒。

　　他抄得太累，迷迷糊糊睡着了，空调风凉，又硬生生把他在睡梦中拽出来。醒来不打紧，瞄了眼表后就是一激灵。

　　完蛋！

　　四点了，还有一遍多的答记者问没抄完！七点多要去的发布会还没开始做功课！要上交的坦纳岛出差总结还没弄！

　　舒倾心直抽抽，把没抄完的答记者问撂一边儿，打开网页儿查企业信息。

　　向来他就不是个爱学习的人，在犯困的节骨眼儿上看成堆的文字，更是困得厉害。

　　困意源源不断袭来，他实在扛不住，便到洗手间洗了把脸，洗完整个儿人神清气爽，学习的劲头儿十足。可这种状态没持续多长时间，又开始困得两眼发花。

　　他一会儿一跑出去洗脸，旁边儿同事以为他跑肚，特热心地递上个充了热水的暖水袋。还有个同事过来凑热闹，讳莫如深问道：“小舒，你是不是前|列|腺炎犯了？”

　　“啊？”

　　“你这不老跑厕所吗？尿频尿急尿痛尿不尽？前|列|腺有问题，就找……”

　　“你自己找去吧！”舒倾戳了戳笔杆子，打断他，“我那是去洗脸，犯困，明白？什么玩意儿就‘前|列|腺炎’，别触霉头啊。”

　　“嗐，男人那点儿事儿，大家心知肚明，别不好意思。”

　　“谁不好意思了？你没瞅我脸上还挂着水珠儿吗！倒是你……诶，你给我描述描述，前|列|腺炎是什么症状，什么感觉的？我看看我是不是。”

　　单纯的同事上了套儿，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

　　舒倾憋笑快憋出内伤，周围几个同事直接放声大笑，死气沉沉的办公室顿时充满欢乐。

　　单纯的同事后知后觉，又笑又骂。

　　他们闹完了不止，吃了宵夜还闲聊，耽误的时间不是一星半点儿。所幸舒倾有那么一丁丁丁点儿的自制力，没玩儿多久，就灰溜溜跑回工位继续工作了。

　　眼瞅着天快亮了，他跑回家洗漱，顺带收拾了下屋子，把被窝褥子铺好到床上后随手翻看了手机，看到周武发来的话，心里特别豁亮。

　　武哥说得很有道理，社会舆论的确可怕，把控风向是理所当然。

　　疑虑被解答了，他心情极好，跟个傻子一样对床说道：“今儿晚上我不陪你们睡了，嘿嘿嘿，明儿，明儿晚上回来！”

　　这是旁边儿没人，要是有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亢奋。

　　他带着这股子亢奋劲儿赶往发布会现场，路上褚国安有意无意问他：“昨天的答记者问抄完了吗？梁主任给没给你布置新的任务？”

　　舒倾无比嫌弃，“答记者问马上抄完了，还剩两三页儿，有上半个小时就搞定了。其他的……还有个上回出差的总结，主任让我今天交上。”

　　“上回出差的总结你还没做？据我所知，别人都交上去一个多月了！你这效率真是相当可以了，梁主任一碗水怎么就端不平？”

　　“……”

　　“算了，你们的事情我不好做评价。提前说一下，你今天得稍微辛苦点儿，这个发布会和后续的专访，两项稿子你都得学。”

　　“应该的，应该的。”

　　“我还没说完，”褚国安想着昨天梁正嘱咐的晚上不让舒倾走，说道：“今天的会开完了，你得给我做个总结。”

　　“能不能周儿一再弄？我今儿晚上有事儿。”舒倾直咧嘴，“褚老师，您——宽限宽限？”

　　“工作重要还是出去玩儿重要？”褚国安再次开启苦口婆心的“教育模式”，“我不是跟你说过，男人得以事业为重，凡事应该把工作放到第一位。你还年轻，可能理解不够透彻，一个事业无成的男人，是没办法在社会上立足的。”

　　舒倾蔫头耷脑，听了一路的“大道理”，包括发布会和专访中间短暂的空当儿。他想趴桌子上休息会儿，可褚副主任压根儿不放过他。

　　眼见没有睡觉的可能，他便反过来，让褚国安给他讲上午发布会的稿子。

　　这一天倒是过得快，尤其下午的CEO专访，那个领导特别痛快，说话简短不拐弯抹角儿，字字都能落在重点上。

　　要不是碍于日报社的招牌，舒倾八成会大呼“牛儿逼啊兄弟”。

　　五点来钟，日头稍稍西斜。

　　舒倾回到报社，用狂|草似的字体抄完答记者问，随后沾沾自喜，一边心不在焉地写坦纳岛总结，一边和贺渊瞎聊。

　　他目的性很明确，今儿晚上的主角儿是贺渊，至于发了几条消息来的袁艺卿，他暂时懒得搭理。

　　贺渊比他更兴奋，打从医院开始他就觊觎舒倾，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不兴奋才叫见鬼。他频频看表，嫌时间过得太慢。

　　北京的天渐渐黑了，万丈落霞归隐，唤来了清冷的月与繁星。

　　舒倾工作前所未有的有效率，抄完了答记者问、学完了专访、糊弄着把出差总结写完。

　　黑夜来临，梁正提起了十二万分的戒备，扔下手中的锄头、丢下旧宅里差不多竣工的园子，发了消息给舒倾，匆匆往报社赶。

　　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去找那个什么“弟弟”！

　　对于舒倾来说，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去赴约，什么事儿都不能把自己拦下。

　　他在等梁正来报社的时间里，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朋友圈儿里有大堆的新鲜事儿，一个短视频自动播放。

　　视频中是蓝天、白云、椰树和大海，远远能看到海平面上缓缓升起的太阳，沙滩上还有被潮水推上岸的小鱼小蟹。

　　这是日出时分的海边吧，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惬意。

　　海边多好，要多浪漫有多浪漫……

　　想自己曾经，也是个天天浪漫到死的人。

　　坦纳岛的总结报告、海边……真你妈讽刺。

　　舒倾想把这条朋友圈儿跳过去，实在没什么好看的，看多了或许还会勾起自己最不愿想起的往事。好不容易忘得差不多了，别再想了。

　　他动动手指，忽然觉得视频上的地标特别眼熟，好像之前在什么地方见过。

　　远处的海面上浮着小旗子，岸上的彩虹色招牌和白色沙滩椅、几个黑皮肤的小孩子、一个白人男性在商店前的休息区读着报纸……

　　视频继续播放，两个正在亲吻的男人唐突地出现在画面中。

　　画面一闪而过，他却看得真真切切，一颗心在瞬间坠落冰窟。

　　那个身影到死他都不会忘记。

　　这是维拉港的海，是在维拉港住过的那家度假村前的海滩，视频里其中一个男人是……

　　梁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