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先生》逍遥白云外

260、老梁家的旧宅 四四

　　雨夜是静谧的，它属于漆黑的苍穹与昏暗路灯。

　　飞虫翅膀沾了水，扒在灯罩下徘徊不前。

　　那盒绑着红色缎带、带花朵的巧克力盒子，在黑色雨伞下被托举在眼前。

　　舒倾久经情场，知道什么是含蓄矜持，也知道什么是热情奔放，被送巧克力的事他司空见惯，可眼前这种明明生性温婉内向，却硬撑着大胆示爱的举动，他是头一次见。

　　是示爱吗？

　　是吧，不然怎么会神色羞赧，不然怎么会低着头也能看到脸上的红晕。

　　舒倾在一瞬间想了许多，想事态分明按着自己最初的想法儿所发展，如今到了能升温感情的节骨眼儿上，怎么会有些抗拒？

　　想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想对方究竟报以什么样的感情。

　　她肯慢慢学着迎合自己，她肯率先表达心意……

　　她心里是喜欢的吧，自己现阶段却只觉得她“可爱”而已。

　　似乎还没准备好，没准备好把她介绍给武哥。

　　是对方突如其来的主动叫人难以适应，还是自从和梁义分手以后，没有怦然心动的加持，再也学不会爱人了？

　　袁艺卿心中有小鹿狂奔，一声声心跳盖过了淅沥的雨。

　　“爱”一定是相互影响。

　　她再一次承认眼下举动有多惊世骇俗了。

　　有多喜欢他，以至于喜欢到不愿意等他示爱，便耐不住地主动出击。

　　时间分分秒秒，放佛空气都变得稀薄了。

　　等的越久越是煎熬，她脸将要红到脖颈了，大着胆子说道：“舒倾……这个……送给你……”

　　舒倾略皱的眉头逐渐舒展，抬手摸了摸她乌黑的头发，随后解开巧克力盒子的缎带，拿出一块儿剥开放进嘴里。“嗯，真好吃，谢谢小卿姐姐。”

　　“我……”袁艺卿不太懂目前状况是被接受了还是被委婉拒绝了，她开始紧张，嗫嚅半天也说不出话。

　　“来，张嘴。”舒倾剥开另一颗，在对方错愕之际，隔着糖纸轻轻推到她口中，然后笑着问道：“是不是很好吃？我嘴里这块儿是羊肉味儿的，你的呢？”

　　“羊肉？”袁艺卿一愣，忙翻过盒子去看，半嗔道：“榛子的，怎么会是羊肉！”

　　“真的是，不信你再尝尝。”

　　“……还骗我！”

　　雨势渐渐大了，袁艺卿被骗吃了三块儿巧克力。

　　“好了，逗你的，哪有羊肉的巧克力，赶紧回去吧，早点休息。”

　　“这盒巧克力……”

　　“很甜。”

　　“……你不拿着吗？”

　　舒倾笑笑，说：“我和朋友住一起，最近牙疼，不能吃太甜的，不然会挨说。我那个朋友你见过，就是在游戏厅跟我闹玩儿的，他脾气差，很爱发火儿。”

　　袁艺卿神色黯淡，难道这是拒绝吗？

　　可他真的特别好，特别特别好，好到即便这是拒绝，自己也不想放弃！

　　她偷咬了下唇，脸色有些发白。

　　“你很可爱，也很温柔。”舒倾弯着唇角，“你可以拿更多的时间了解我，可能我不是你想的那种多好的人，相反没准儿还有点儿招人讨厌。”

　　袁艺卿泪水在眼眶打转，声音都微微发颤了，“没关系，时间不是问题。”

　　“以前我挺不成熟的，虽然现在也半吊子吧。”舒倾摸摸鼻子，“我觉得吧，越好的事物越值得谨慎认真对待，如果咱们有什么关系，我希望是建立在双方充分了解的基础上，其实我缺点不少，不想以后哪天你有遗憾。”

　　“不会！”

　　“好了，先回去吧。”

　　袁艺卿望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终于哭出声来。

　　他真的好，真的特别特别好，他没想玩弄感情，所以才会很委婉的拒绝，所以才会说想让自己更了解他一些。

　　她慌慌张张发了条消息，问“我们还是朋友吗”，在心如擂鼓的等待中过了很久收到回复：“是，必须是，小卿姐姐晚安。”

　　舒倾在雨中抽了好几根烟，有些烦躁。

　　袁艺卿是个好女孩儿，是可以相互扶持走过一生的伴侣。自己在不能确定感情的时候，绝对不能将就或是欺骗她。

　　只是刚刚不知怎么搞的，感觉很奇怪，说不出来的那种。

　　以前拒绝别人没多想过她们会不会伤心，大多数被拒绝完，好像都没受到什么影响，该打招呼还是会打招呼，没有老死不相往来。

　　可这次……总觉得把人家一颗脆弱柔软的心，割碎到七零八落。

　　认为她单纯可爱，却谈不上喜欢是真的，是想再多了解了解也没错，但打心底不喜欢刚才那种近距离接触也是真的。

　　这你妈是怎么回事儿？怎么会开始不喜欢跟女孩子近距离接触了？

　　其实处处为对方着想不是什么容易事儿，被人疼惯了、宠惯了就会犯懒，不愿费太多精力顺着旁人的意思过活。

　　如果往后都要变着花样儿哄别人开心……想想就累。

　　舒倾狠狠咬了烟嘴，烟灰被潮湿的风吹到衬衫上。

　　什么狗几把一样的想法儿！

　　哄姑娘开心不是自己向来拿手好戏吗！不是也乐在其中吗！不是爱极了那种把姑娘哄开心之后的成就感吗？

　　怕累？

　　至于这么矫矫情情吗？

　　傻逼！

　　他想着走了半路，在风雨中看了行色匆匆的人，看了斑斑点点的灯光，买了路边摊的小吃，于是便几乎把这件事忘到脑后了。

　　大概这就是没心没肺的好处吧。

　　这边舒倾算落得个洒脱自在，可另一边的袁艺卿却满是悲伤。

　　她看着和舒倾的聊天框泪眼汪汪，说不清究竟是被对方的“责任心”感动，还是对刚刚被拒绝而感到失落难过。

　　那个大男孩儿说的没错，多了解一些总是好的，免得过后发现彼此三观不合，相互心生厌倦，那样对谁来说都是种莫大的伤害。

　　两个人明明才认识几天，才接触几次，怎么自己会沦陷到这等地步？

　　袁艺卿浑浑噩噩走回家中，开门后瞧见坐在客厅看电视的人猛地愣住。没料到这个时间家里会有人，她像受了惊吓般的，赶忙去擦拭脸上尚未干涸的泪痕。

　　“今天回来的也够晚，最近医院病人多吗？”廖雅晴漫不经心吃了口薯片，一偏头正好儿看见胡乱揉眼睛的动作。“你哭了？是不是在医院又被欺负了？”

　　终归是表姐妹，她打心底还是疼这个性格软弱的姐姐的。

　　没人问还好，有人开口关心，袁艺卿才压下去的苦水顿时翻涌上来。

　　她在廖雅晴的搀扶下抽抽搭搭坐到沙发上，接过递到面前的纸巾，小声说着谢谢。

　　“你倒是说啊，急死我了，怎么回事儿，是不是在医院又让二逼欺负了？你这份儿受累的活儿……哎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大姨夫给你安排文员儿的工作多好，你非得当护士！又累又不讨好儿！”

　　“不是的，我在医院没被人欺负……”

　　“小卿姐，你难受就跟我说吧，可能我帮不上什么忙，不过至少把难过的事儿说出来，心里会好受点儿。”廖雅晴虽然不喜欢她多愁善感，但如今看表姐哭出来，也知道这是她特别难过的表现。

　　袁艺卿攥了攥几乎湿透的纸巾，啜泣道：“上个星期六，我认识了一个男孩子……”

　　廖雅晴听她说完，摇摇头，“这没什么好伤心的，对方不是挺好的吗，你们俩刚认识这么几天，你还是奔着结婚去的，不知根知底儿容易吃亏，还这么快跟人家告白，是不是唐突了点儿？”

　　“我……”

　　“你看，你只知道人家是记者，北京好几家日报社，你连他在哪家报社都说不清。我跟你讲，这是人家男方不玩儿弄感情，要是遇上我在大学遇到的那个渣男，嘁，打着做朋友的幌子若即若离，才叫恶心！”

　　她没指名道姓，不过嘴里的“渣男”，就是舒倾。

　　袁艺卿被开导一番，心情好了不少，“你说的也是……”

　　“小卿姐就别难过了，改天带我见见，我也给你参谋参谋，看看是谁这么幸运，能一次就跟你要到微信号儿！等等，你不是对人家一见钟情吧？”

　　袁艺卿脸腾的红了，忙把头垂下去。

　　夜深人静，客厅关了灯，廖雅晴点了支烟，望着窗外林立高楼陷入沉思。

　　小卿姐说的那个男人渣不渣现在全凭经验猜测，单看他见着一盒巧克力就知道对方是在告白，恐怕在情场之中道行不算浅，搞不好就是个惯用欲擒故纵招数的货色。

　　她太单纯太善良，太容易被花言巧语蒙骗。

　　总之无论对方是谁，绝对不允许再有目的不单纯的狂蜂浪蝶靠近她了！

　　对方是记者……搞不好那个男的，掰扯掰扯，跟自己是同事也说不定……

　　舒倾泡在浴缸里打哈欠，哈欠打了一半儿，陡然变成了喷嚏。

　　怎么的？

　　着凉了？

　　梁正得知舒小狗儿今晚又不回家，气得不行，恨不得立马儿跑回北京教训他一顿。可惜工作太过繁忙，连打电话讨伐的时间也没有。

　　这一忙就到了半夜，从会议室出来，他头一件事就是找舒倾。

　　舒倾正拿手机打游戏，跑图的工夫儿胡乱接下梁正的语音，凶了吧唧问道：“干什么梁主任，这么晚了，夜间骚扰？”

　　那头梁正语气严肃：“今天晚上又不回家？”

　　“啊，不回不回。哎三号儿你别跳车啊！”

　　游戏里的三号队员说：“房区有人开.枪！”

　　舒倾直咂声：“有没有人的，咱们已经在毒圈儿了，他们没车跑不出去！”

　　梁正听出他在专心玩儿游戏，紧张的神经不由放松许多。只要他别跟什么杂七杂八的人在一起，也别进行什么“教学”，其他的就都好说。

　　他声音变得和善，问道：“这两天怎么都不回家？”

　　“你有毛病吧？”游戏里就还剩下五个人，舒倾绷紧了弦儿，准备吃鸡。听到梁主任脑残一样的问题心生反感，没好气儿说道：“我怎么不回家？你说我怎么不回家？我这不顺应你，为了避嫌吗！”

　　“顺应我？避嫌？”

　　“装蒜？我跟冯副主任孤男寡女住一四合院儿里，天天再一块儿上下班儿，您觉得合适吗？我要是还没脸没皮赖着不走，回来你不得揍死我？”

　　梁正默默下巴上的胡渣。

　　傻乎乎的，避嫌还挺讲究。

　　“那你晚饭吃的什么？凉水泡面？”

　　“吃不起，啃干馒头喝自来水儿。”

　　“够丰盛，明天呢？”

　　“哦，明天，约了一位小老弟，你爱将小林。是叫小林吧？后天跟朋友吃，大后天是大学同学。”舒倾注意力全集中在游戏上了，说话秃噜嘴皮子，搞成了“汇报行踪”，“大大后天也是朋友，大大大后天……”

　　梁正勾了嘴角，说：“腾出点儿时间给我。”

　　“行啊，昨天。”

　　“昨天？”

　　“嗯。哎我操！要死了！别跟我说话了，妈的分散我注意力！再见！”

　　舒倾成功吃了鸡，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默默想了一下事情。

　　说实话，跟梁正相处挺自在的，不用那么多顾虑，想说什么就说了，不用过多考虑说的话正不正经合不合适。

　　可是和袁艺卿相处不是，自己说话前偶尔得过过脑子……

　　不是懒，是真的不大适应了。

　　宾馆里死气沉沉，白床白墙……

　　舒倾终于没忍住，发消息问：“你哪天回来啊？”

　　瞧见舒小狗儿问出的这句话，梁正心情好得不行，如果不是身边走着同事，保不齐他会不会兴奋地跳起来。

　　“想我了？”

　　“滚。”

　　“你想我哪天回去？”

　　舒倾呸了声儿，斜了手机一眼，用极度懒散的嗓音回复他：“滚，您还是别回来了。”

　　梁正也回他语音，话间满是蛊惑：“不回去不行，你不想我，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