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先生》逍遥白云外

245、瀛海镇的舒家 十

　　“我现在挺同情梁正的，你看他女朋友刚才的语气，是不是要吃人了？”舒倾真有些为他担忧，可想着想着忽然笑起来了，“这货整天高高在上，是该有人煞煞他的威风！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高高在上？我倒觉得他人还不错，出了问题第一时间活动关系帮忙。人家平时挺照顾你的，你别因为以前的事儿那么多偏见。”

　　“呸！我他妈早就不当回事儿了！还有，省省吧你，他又不在这儿，你拍马屁没用！”

　　“我这叫拍马屁吗？”周武照着他屁股打了一下，“我这才叫拍马屁！”

　　“你大爷！”舒倾嘿嘿笑：“我刚真不应该挂电话儿，听听他到底怎么挨熊的！不过是不是有点儿不够仗义？”

　　“你也知道？”

　　“来来来，打会儿游戏！哎，一会儿还得吃东西……”

　　周武挑了眉：“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本身就馋，别装得不情不愿。”

　　俩人又说又笑，全然忘了刚才在电话里被人嚷的梁正。

　　日报社灯火通明，夜班组的员工埋头苦干，咖啡机旁撂着几杯冒着热气儿的咖啡，办公区尽是敲打键盘的声响。

　　就在这时，主任室骤然爆发出嚎啕哭声，哭声在这深夜里格外……搞笑。

　　冯副主任生无可恋躺在沙发上，酒瓶子滚落在地板。

　　“老娘同居不能有自由吗！我上回上夜班儿，他跟查孙子一样查我手机，非说我借上夜班儿的幌子，出去跟人鬼混！我就跟他谈，他咬定说我外面儿有人了！”

　　“这是报社，你小声点儿。”梁正隐隐头疼，这话她已经翻来覆去说好几遍了。

　　“我俩分手，他问我是不是找姘头儿去！这他妈是人话吗！”

　　嗯……挺过分的，但是这些她也说过了。

　　“我昨儿下夜班儿回去，他搬家走，走之前把我俩一块儿买的东西全砸了，扔得到处都是！盘子碗儿啊，一个都没给我剩！拿花盆儿往墙上凿！水龙头一直开着，地板都泡了，我屋儿现在住都住不了了！还有车，车也给我刮了！”

　　梁正没说话，怕激起她怒火。

　　不过这是什么男人？

　　整天疑神疑鬼还小肚鸡肠，冯静雪跟着他真是瞎了眼！

　　“其实老娘想报警，可好过一场，我狠不下心，就想找他理论理论，要个道歉。你猜怎么着？”冯静雪破口大骂：“我就操他妈了！他在外面儿有小三儿！今儿上午三里屯儿，我正好儿撞见！”

　　“他就是个傻逼，你消消气儿，怎么着，找人弄他一顿？”

　　“低级！老娘报警了！他那叫什么罪名……我忘了！反正给我屋儿搞成那样儿，得拘留儿！不拘留儿我连警局一块儿曝光！我看砸我家的，没准儿是小三儿着急转正！转你妈，蹲号子里转吧！”

　　梁正不大会哄人，只能顺应着说：“对，做得好。”

　　“好个屁！”冯副主任捡起酒瓶子，蹭一下从沙发上起来，一步三摇晃朝办公桌走，“你知道我今天多无助吗！我回家一开门儿就看到家里乱套！上三里屯儿……我当时去买东西，结果他自己送上门儿来！”

　　“嗯……”

　　“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我！”

　　“我部门儿出了点儿状况，一天都没顾得上吃饭，而且消息给你回了。”

　　“我他妈手机丢了，能看见吗？梁正，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包括你！”

　　梁正被她搞得太阳穴都疼了，“我招你惹你了吗？没有吧？”

　　“我可听人说了，你跟你部门儿那个小实习生，叫什么玩意儿？什么狗屁晴，说你俩有一腿！你要洁身自好，能传谣言？”

　　这事儿还得从前段时间报社大会说起。

　　那天梁正被周武打了一拳，开会本来让林子秋送电脑，没料到进会议室的人成了廖雅晴，并且廖雅晴看起来特别心疼地摸了他嘴角的伤口。

　　这个情况一发生，搁谁眼里都没法儿装瞎。

　　各个部门间的实习生不少都认识，也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的，说廖雅晴亲口说梁老师特别温柔，干什么都很温柔。

　　试问正儿八经的实习生跟主任，能做出“摸嘴角”那么暧昧的动作？又怎么才能扯到“温柔”层面儿上？

　　往常是冯静雪相信梁正专一，所以没当回事儿，可现在谣言越传越凶。

　　今儿在酒吧买醉，她在意识混沌的状态下“认真”思考，最终得出个结论——苍蝇不叮无缝蛋！

　　“哎，你自己也说了是谣言，当初我跟舒倾，我俩清清白白的，那些满天飞的谣言，不都从你嘴里传出来的吗？”

　　梁正没当回事儿，在他眼里廖雅晴性格外向，挺爱表现自己的，工作也够积极努力，不至于像她说的那么不堪。

　　至于摸嘴角儿那回……大概是她关心同事，所以比较吃惊吧。

　　“你还给她说话？看人家长得好看就向着她！你行！”冯静雪拿酒瓶子指了他半天，猛地抬手，随后夺门而出。

　　酒瓶子被重重摔碎了，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梁正万分无奈，舒小狗儿那边儿还没弄利索，她又紧跟着过来添乱。

　　哎，算了。

　　凡事有轻重缓急，她一姑娘家深更半夜容易遇到危险，自己先跟上再说吧。

　　俩人前后脚走了，新闻部跟炸了锅似的七嘴八舌。

　　冯副主任在屋儿里嚷什么，他们并没听太清。

　　最后入职十年的老员工表示，在他们两个还是普通员工的时候关系就很好，相互扶持一步步走到今天，向来也没闹这么大动静儿过。

　　梁正费了九二虎之力才把冯静雪架上车，又依着她的意思，跑了四十里地找一间小饭馆儿。

　　其实她也挺可怜的，这一行接触的人多，鱼龙混杂，以她爱玩儿爱闹的性格，收敛的相当不错了。

　　她比以前跟任何一个对象好的时候都要能约束自我，平时也会注意跟别人保持距离，全然一副居家相，只可惜所爱非人。

　　这一喝就喝到了后半夜儿。

　　冯静雪顶着两只肿到睁不开的眼睛哭天抢地，并且越哭越起劲儿。

　　鉴于她房子暂时住不了了，手机也没了，梁正只能暂时收留她。

　　不过可能失恋的女人破坏力究极状态，他被吵得不能专心开车，恨不得一脚给她踹到车底下。

　　到了前永康胡同儿的停车场，冯副主任开车门儿，一头钻进绿化带，摔了满脸的泥。

　　梁正把她拽出来，噗嗤一声气笑了，虽说不怎么厚道，不过此情此景，真想让舒小狗儿看看，叫他以后少喝酒，引以为戒。

　　恰好周武老娘也是这么想的，年轻人就得少喝酒，多吃饭。

　　从准备材料到开炖再到出锅，前前后后用了两个多小时。

　　冒着香喷喷热气的排骨出锅儿，周武老娘在院子里大喊：“你们俩别玩儿了！出来吃饭！快点儿别磨蹭！一会儿凉了！”

　　过了好几分钟也没见屋里有人出来，她解下围裙，亲自到卧室“抓包”。

　　“什么时候养的毛病，怎么趴着睡觉？”周武老娘一巴掌拍在趴床上睡觉的舒倾背上，“小倾醒醒盹儿，趴着睡觉对心脏不好！”

　　舒倾嗷一嗓子醒了，疼得缩成一团儿，特像虾米。

　　“嗯？”他这一哀嚎，周武立马儿醒了，眼神充满敌意到处看，“妈？”

　　“我也没干嘛啊……”周武老娘搞不清状况，扥住舒倾衣角就要往上撩，“你后背……”

　　“没事儿！我刚做噩梦，吓一跳！”舒倾咬牙，猛地躺平，“嘶——我刚梦见……梦见上课玩儿手机，班主任在我后面儿站着！”

　　“你这不闲得吗，你们赶紧起来，饭做好了，想睡吃完再睡！对了，我记得小倾以前不都裸.着睡吗，今儿怎么还穿衣服了？”

　　“什么叫‘裸.着’啊！我那叫‘半.裸’行吗周姨！”

　　屋门关了，他在武哥的帮助下成功翻身，翻完了，还是缓了半天才坐起来。

　　真疼，跟又让人揍了一顿似的。

　　周武扶他一路，到了饭厅附近才松手。

　　刚给他疼得脑门儿都要出汗了，要是那些伤自己能分担的话该多好。

　　不得不承认这排骨玉米做得一绝，但也架不住被逼着跟喂饿死鬼一样狂吃。不仅吃，还有喝，一人一碗绿豆饭。

　　周武老娘生怕他们饿着，再三确认是不是真的吃饱了。

　　回去的路上又搀又扶，舒倾老大不正经，说：“武哥，我怀孕了，三年了……哎呦，不行不行，要生了！我怀的是哪吒啊，快送我去医院！”

　　周武额头都爆了青筋，大骂一声：“滚！”

　　另一边梁正照顾完烂醉如泥的冯静雪，总算腾出时间拾掇自己。

　　他躺在床上想了半天，发了条消息说：“累死了，我要睡觉了。”

　　舒倾秒回：“真羡慕你还能睡觉，我想睡都睡不了。你怎么这么晚才睡？挨弄了？小伙子，该认错就得认错，免得受皮肉之苦！”

　　梁正见他回消息，瞬间精神了，“睡不着？白天睡多了？我挨什么弄？认什么错？”

　　舒倾对着手机又摇头又咂声。

　　丫这也忒好面子了，大家都是男人，心知肚明，还装作无事发生？

　　嗐，看样子人家并没打算说，那自己也甭跟他过不去，免得搞得谁下不来台面。

　　他托着腰在院儿里溜达，“我在遛食儿，周姨刚逼我们吃完饭，我要撑死了，你懂我的苦衷吗？我一个伤员，腆个大肚子趴着睡觉？估计睡着睡着就吐了。”

　　强烈的幽怨顺着听筒传出来，梁正忍不住笑出声儿。

　　周武露出同样颇为幽怨的表情，明明已经从学校毕业了，天杀的还得学习！

　　雪豹不过是半夜起来问了下梁义Mangaliliu附近有没有异状，顺便问了问周武藏语学得怎么样。

　　这一问搞得周武一激灵，带着撑得不行的肚子坐到桌前学习。

　　舒倾不打算继续跟梁正说下去了。

　　本来晚上电话儿里听冯副主任说话就带火气，这节骨眼儿上，万一她醒了怎么办？铁定又得跟梁主任干一仗。

　　“行了，不说了，赶紧醉倒你的温柔乡吧！”他强行中止对话，厚颜无耻地觉得自己非常善解人意。

　　哥们儿弟兄之间得相互帮助！

　　春宵一刻值千金，不说别的，那就祝他们百年好合吧！

　　梁正不是很明白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他没多问，侧身对着枕头旁的手机沉沉睡去。

　　这一宿睡得格外安稳，连做梦都是甜的。

　　不，不止一宿。

　　只要有了那句不正经的“日免安”，便都能睡得惬意。

　　在报社忙得连轴儿转的时候，他会挤出时间给舒倾发条消息，感情内敛，内容大同小异，都是问“在干什么”“有没有挑食”。

　　舒倾多半儿都会回他语音，只有一次听起来不是那么激动，说：“在钓鱼，就上次我带你来的这儿，武哥带我找到白草莓。白草莓吃过吗？比红的好吃。”

　　随后语气一次比一次亢奋。

　　“准备游泳，我去！那么大的鱼！”

　　“在隔壁镇上看杂技！我的天，胸口碎大石啊！哎哟看得我胸口疼！”

　　有一次语音里全是呼呼风声，舒倾在那边大喊：“武哥摩托气得太快了！”又听周武呵斥：“闭嘴！灌一肚子风！”

　　某个闷热的午后，舒倾说：“我打算拍马屁你信不信？给武哥展示真正的拍马屁技术。”旁边传来周武的声音：“尥蹶子了！跑！”

　　那条语音结束了，不过他们应该能跑开吧？

　　梁正每天见不着他，想得要命，但碍于他说“主动送上门儿的没几个好的”，便只能忍着不去找他，可怜兮兮地留下最后一分尊严。

　　他把空闲时间全都拿去泡在健身房里，除了靠高强度健身分散注意力，就指望着寥寥几条语音过日子了。

　　一个阴天的夜里，他被迫跟还没走出失恋痛苦的冯静雪吃晚饭。

　　桌子上正好儿摆了盘儿猪头肉，舒倾爱吃的那种。

　　他壮着胆子拨了视频过去，没想对方很快接听了。

　　只见画面乱晃，偶尔扫过头顶路灯。

　　身后一群大鹅展着翅膀追，个顶个儿的凶神恶煞，叫起来似乎在说……

　　“该啊”？

　　“被鹅追呢！一大群鹅！我操放过我！”舒倾跑得气喘吁吁，手机对准身后的鹅群大喊：“好了我们现场采访一下，请问梁主任，您体验过被看家护院猛禽追赶的恐惧吗！没有？好，现在插播广告！”

　　周武在一旁呵斥：“挨拧了我可不管！谁让你非过去逗愣！”

　　梁正在手机那头摸了摸鼻子，香港记者？自己还没回答提问，怎么就开始插播广告了？

　　“让我看看。”冯静雪凑过来，瞅见颠晃镜头里的大鹅难得笑了：“这场面我还真没见过，加油儿跑！我听说挨拧是不是很疼？”

　　舒倾忙把手机举到面前，无比乖巧地笑，学着梁正说道：“冯姐姐晚上好，你听说的不对，挨拧不是很疼，是超级疼！啊啊啊——我的腿！老子的腿！放过我！武哥救我！”

　　“活该！”

　　画面一阵猛烈动荡，便挂断了。

　　“最近相处不错啊，感情升温？”果然舒倾自带讨人喜欢的属性，冯静雪心情好了很多，“刚那声儿‘姐姐’叫得真甜，他好像已经不吃我醋了？你们……到哪一步儿了，上本垒了吗？”

　　“我没跟你汇报就是没有，还上本垒呢，手都没拉。”

　　“您还等着三十而立呢？可以啊纯情少年！”

　　“其实我最近想了很长时间……他说过一句话，说‘主动送上门儿的没几个好的’，感觉当初是别人追的他，导致他现在特别抗拒主动方……”梁正双手交叠搭在桌上，“不如想办法叫他追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