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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老梁家的旧宅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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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武雷打不动在午饭前到了报社,照着舒倾脑袋一顿乱揉。
“怎么不吭声儿?工作没做好,又挨说了?”
“没有。”舒倾拿开他手,“武哥,昨儿我写的那个稿子,今儿已经发了。”
“发了?那不挺好的吗?”
“报纸都是四五点钟就开始印刷,五点多梁正才到报社……你翻开看看,中间那页儿。”
周武翻开报纸,认认真真读了一遍,“四点印刷,五点到报社……你意思是,今天的报纸延期印刷了?”
“应该是。”舒倾点点头,“其实我之前就是不服,觉得新来的实习生比自己牛儿逼,不得劲儿。那篇稿子想尽心弄,弄完了才想到早就赶不上今天发布了。”
“嗐,延期就延期,没什么。他本身对你就不错,朋友之间帮个忙很正常。他是主任,延迟发布的话,没多大难度吧?”
“难度恐怕不小。甭管怎么着,反正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就知道给人添乱。”
周武把报纸合上,往他旁边儿一坐,“你怎么没觉得给我添乱?变相欺负人?人家有女朋友了,你趁早儿死心吧。”
“大爷个蛋!你见我吃过回头草?少埋汰我!而且你是自己人,他是外人,不一样!”
话题偏移,俩人逗愣一顿,一边说一边往楼下走。
舒倾心情好了不少,没有那么强烈的负罪感了。
大不了往后对梁正态度稍微好点儿,看在“朋友”的份儿上。
远在外面开会的梁正一直在等舒倾说些什么,无论说什么都好,跟那份见了报的稿子有没有关系都可以,发牢骚骂街都可以。
他翻看好几次手机,始终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偏偏这个会议开得拖沓至极,等到散会,窗外早已是一片漆黑。
他紧赶慢赶回到报社,部门里只剩下几个加班没走的员工。
那份报纸静静躺在茶几上,似乎没被人打开看过。
梁正叹了口气,只能安慰自己。
追人本身就不是什么容易事儿,何况他三分钟热度还被自己“拒绝”过,现在身边有个“武哥”疼着宠着……
一步步来吧。
他拨通舒倾电话,没人接。想了想,又拨通周武电话。
“喂,武哥,你们在哪儿呢?”
“楼下抽烟,你到哪儿了?”
“……刚回部门儿,舒倾在吗?叫他接一下电话。”
舒倾咬了下烟头儿,拿过手机,“走岔了?怎么没看见你呢?晚上我们出去吃,你去吗?五环外面儿,找露天烧烤摊儿。”
周武“啧啧”好几下:“说得可真勉强。”
明明是为了表示谢意特地要请他吃饭,结果说出来的话怎么口是心非的?
舒倾挂断电话偏头看他,“尴尬行不行?我给你举个例子啊,哪天要是你跟我表白了,然后我很委婉地拒绝。咱俩每天不得不接触,那么往后,你再见了我会不会觉得别扭?会不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嗯……会吧,不过我不会跟你表白。”
“嘁——我就是举个例子!”
周武打断他,说:“我会直接上你家提亲去。”
“……滚!”
他起来拍拍裤子,往楼上去收拾东西了。
要老命的是,才拐进部门儿,正好儿看见梁正站在林子秋桌前不知道干什么。
他斜眼儿瞅着,支愣耳朵,终于闹明白,敢情是梁正给他送蛋糕去了。
舒倾打心底泛起一股厌恶,恨恨推开主任室门儿。
冷静片刻,心里顿时豁亮了。
早就时过境迁,没必要再因为他的事情斤斤计较。
他是主任,不是一个人的主任,是大家的主任。况且人家新来的实习生能力确实在自己之上,主任待见他无可厚非。
倒是自己,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忽然开始因为工作争风吃醋了?
这臭毛病是真几把不好,得改!
梁正余光瞄见舒倾,赶紧追进办公室,“怎么上来了,我正打算下去。”
“我管你呢?腿长在我身上,我上楼还不行?你要是去,就五分钟之内下楼,要是不去,就直说,我俩自己走。”舒倾瞅他领带,哼了一声,嘟囔道:“皱皱巴巴,系的真他妈丑。”
“……”
梁正迅速收拾东西,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委屈。
用被他咬破的右手给领带打成这样儿,已经相当不错了吧?
这么想着,也直接说出来了:“你又不帮我,我能怎么办?”
话说完一抬头,人早就走出门了,压根儿没听见。
仨人在五环外的露天烧烤摊儿一顿吃喝,烟熏火燎,比无烟烧烤有意思得多。就是路边儿有蚊子,有来回跑的狗。
舒倾小时候老被狗咬,最怕这玩意儿。
每回看见狗到了脚底下,都恨不得赶紧爬周武身上去。
梁正又醋又羡慕,暗暗想着那天亲他的感受,想灌他酒,又怕便宜了“武哥”。也赶上西直门桥下有查酒.驾的,自己不能喝。
他便不动声色拦着,不让舒倾喝太多。
舒倾觉得他管太多,但碍于报纸的事儿,什么也不能说。
欠人情实在叫人浑身难受,总想找个契机还回去,还不能太明目张胆,以免搞得像有利可图才接近他似的。
这顿饭吃的气氛有些微妙,俩人坐在一边儿天南海北地谈,另一边儿孤零零一个人插不进话,期间还跑到没人的地方接了两通电话。
梁正打电话回来,正好儿听见句“你几号儿回家”。
他立时警觉,全神贯注听着对话。
对话里透露的信息,处处表明他们认识很长时间了。
看来真跟自己想的一样,他们是在自己之前就认识了。
回去的路上他边开车边想,通过后视镜看了好几眼歪在武哥身上的舒倾。
夜晚的前永康胡同儿满是人间烟火气,路边儿有下象棋的老大爷,几户人家门口儿坐着摇蒲扇逗孩子的老大姨。
暴雨过后的空气闷热潮湿,胡同口儿的小卖部没打烊,小飞虫在蝉鸣声中绕着路灯转。
风吹过大杨树簌簌作响,柳枝轻缓地晃荡嫩芽。
谁家木头大门儿浸了水,湿漉漉的颜色斑驳。
谁家门框的对联儿着了雨,湿哒哒的掀起边角。
“王叔、郑大伯、薛大姨、胡婶儿……”梁正一个个打着招呼儿,笑得特别惬意。像极了二十年前拉着小梁义满街乱跑的样子。
舒倾也想了,梁义说过,这些胡同儿里的邻居人都很好。小时候没太多新鲜玩意儿,谁家要是做了好吃的,保准分点儿给自己跟哥哥。
“正正!”一上了岁数儿的老太太拉住梁正,“听老王头儿说你回来住好些日子了,今儿才见着!怎么也不到大姨家玩儿玩儿?”
“对不住大姨,我这不是忙工作吗,没顾得上。改天,改天一定到您家蹭顿饭!”
正正?
舒倾差点儿笑出声儿。
这名儿也忒傻了吧,那梁义是什么?
义义?
还不如“雏儿”呢!
怎么又想他了……
“义义什么时候回来,有信儿吗?”
果不其然是这种鬼畜的名字。
“没呢大姨,等他回来,我叫他立马儿上您家去!”
“小正!”一精神瞿烁的老大爷拍了梁正肩膀,“今儿你们报社怎么回事儿,是不是发行比平常晚了一个多钟头?我还当是送报的来晚了!”
“是,有点儿突发状况。”
他说得轻描淡写,真相却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
为了舒倾那篇采访稿,他费了多少心思,冯静雪被薅着亲自下场排版,打了不知道多少电话,联系不知道多少家印刷厂。
因为报纸已经投入印刷了,为了尽可能避免损失,只能把他的稿子安排到中间页上。
舒倾猜出来麻烦了,但怎么也想不到会这么麻烦。
不过没关系,在梁正眼里,只要他高兴,多麻烦都不在话下。
“小正,你爸爸什么时候过来?老长时间没见,怪想的!”
“是啊,上回我输他一盘儿棋,还惦记着赢回来呢!”
“……”
街坊邻里七嘴八舌在梁正身边围成个圈儿,周武跑远处去接电话了,舒倾傻了吧唧站在外围不知是进是退。
梁正在包围圈儿里往外瞅,瞅见周武不在舒倾身边之后,匆匆跟人道别,喊着他就走。
这一路俩人无话,只剩偶尔飞过耳边的蚊子嗡嗡。
舒倾全程酝酿感情,想把之前在吃饭时候没能说出的那句“谢谢”说出口。
他在四合院儿门口儿终于鼓足勇气,挑衅似的唐突来一句:“梁正!”
“怎么了?”
“啊……那个……我有事儿跟你说……”
梁正停下开门儿的手,钥匙还挂在锁上。
他转了身,借着与灯光掺杂的皎皎月影看他。
那是种什么样的姿态,垂眼看向地面,有局促、有嗫嚅,种种之间还带了几分说不出的羞赧。
是害羞了吗?
……要说什么?
蝉鸣与蛐蛐的叫声停下了,远处传来自行车儿清脆的铃铛声,气氛霎时变得暧昧不堪。
梁正心跳得很快,怦怦怦怦,仿佛亟待从胸口蹦到外面,想让人看看那颗火红滚烫的心脏上,烙刻的是谁的名字。
风停树止,迎着对面深邃目光,舒倾手心儿都出了汗。
操!
道个谢而已,紧张个毛!
本来道歉也不是什么难事儿,怎么到跟前儿,偏偏觉得抹不开面儿!
关键是……对面目光过于专注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梁主任,我……”
话到这儿再也说不下去了,在坦纳岛的一幕猛然间窜进脑海。那时候同样鼓了很长时间的勇气,说话同样一本正经,同样赤诚实意。
告白和道谢不同,可现下的气氛和当时太像,叫人格外别扭。
“你什么?”梁正有些着急了,急得虎口发痒,恨不得使劲儿过去挠挠。“舒倾,你想说什么?这儿没别人,你说吧。”
他不敢想他要说什么,但潜意识里知道,那一定是特别特别重要的事情。
“你别这样儿,太严肃了吧?”舒倾捻了捻手指,“没什么要说的,逗你的。”
“逗我的?就这一句话,想逗我?继续往下说,我在听。”
“真逗你的,咱俩能说什么啊,是吧?赶紧开门儿吧,热死了,我想吃西瓜!”
梁正忽然笑了,笑声特轻,有点儿像轻蔑,也像无奈,“我以前犯过错儿,都现在都特后悔。我常想,当初要是没那么多想法儿,不考虑什么狗屁担当不担当的,现在会不会是另一种情况了?”
舒倾脑袋转不过弯了,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玩意儿风马牛不相及。
“舒小狗儿,让我猜猜,咱俩要说的,是不是一件事?”
“啊?”
“你要实在不好意思,那就我说。”
舒倾下意识往后一躲,“我觉得咱俩说的不是一件事儿!”
丫个傻逼怎么回事儿,不是也没喝酒吗?
想说什么啊?搞得这么神神秘秘!
一人步步上前,一人步步退后。
俩个人越靠越近,呼吸声在人来人往的巷子里交错。
“不许往后躲了,别躲了。”梁正伸手,用力扳住他双肩,灼热的目光与他视线对触。他嗓音沈沈笃定:“舒小狗儿,我梁正,这辈子都想给你当跟班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