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璧》芳年

26、第二十六章

　　秦飞霜怔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赵不疑会以，后位，相求。

　　虽然之前赵不疑多次表明心迹，可当时，她尚为人妇，这表白有多少真心未为可知。
　　更何况，入宫为妃和一国之母之间是天壤之别。

　　她如今二嫁之身，还是新近和离，赵不疑却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求娶她……

　　若说她不感动肯定是假话！

　　只是，为什么呢？凭什么呢？若做了皇后，今生她还有出宫的机会吗？
　　思及此，秦飞霜突然冷静下来。

　　“为什么是我？”她问道。

　　赵不疑听见这话，脸上不由自主浮上一抹笑容，却还是微垂着头，并不看她，似自言自语般道：“你不记得了吗？哦，对，你失忆了。”

　　“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不等她回答，赵不疑又道，“你做过噩梦吗？梦里举目四望无亲无故，身边人来来往往却无一人看得见你。无论你怎样绝望挣扎哭喊求救，根本没有一丝回应，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死寂。渐渐你觉得连你自己的灵魂都离开了，整个人都化成了虚无。”

　　“而这不是梦，是我从前的全部人生。”

　　“是你破开了我梦魇一般的人生，救我脱离了那片虚无。”

　　“从此世间之人，除你，于我再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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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
　　长久地沉默。

　　许久后，秦飞霜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艰难开口道：“但我，真的不记得了。”

　　“没关系，我记得就——”

　　“不行。”秦飞霜摇头，打断赵不疑的话，“只有你记得就更不行了。”

　　她睫毛轻颤，语气轻柔却坚定地道：“我不能答应你。我不是说你找错了人，但我并非你记忆中的人，我也不觉得我能那么厉害助你脱离苦海。天助自助者，尸山血海，是陛下的踽踽独行。”

　　“我不能背负着只有你记得的救命之恩进宫。”毕竟，有过一次伤心的经历已经够了。
　　她不愿活在所谓帝王的宠爱里，更不能活在旁人的感激里。

　　“对不起。”秦飞霜公然拂逆帝王心意，深深一礼，直起身，戒备地往后退。

　　赵不疑将她的动作、神态都看进眼里，眼神冷得要结冰，直到她快要走下长廊，才突然开口道：“你怕我？”

　　秦飞霜身形一滞，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握紧。

　　是的，她害怕。

　　从赵不疑突然说起噩梦的时候，她就觉得眼前好像变了一个人。

　　虽然还是那身飘逸的白衣，可却莫名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就连他从前带着几分刻意委屈的低头都变成了凶兽寻觅时机蓄势待发准备致命一击前的蛰伏。

　　就像是有什么恶鬼突然附身到了赵不疑身上。

　　莫名的心悸提醒着秦飞霜，眼前这个赵不疑非常危险，她必须尽快逃离。

　　但是，她的双腿又像突然扎了根，怎么样也迈不动。
　　他在把他的心剖白给她看啊！
　　她怎么舍得，怎么可以转头就走呢？

　　可是，上一次失败的婚姻教会了她，感激、感动绝不是爱情。而没有爱的婚姻会让人面目全非。

　　最起码，此时此刻的秦飞霜还不爱赵不疑，何况他还是皇帝。

　　跟皇帝谈感情，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输得起。

　　故而哪怕要承担抗旨不遵，冒犯圣颜的代价，她也不愿意委曲求全、虚以委蛇，或者干脆欺骗他。
　　甚至，她隐隐觉得她无法承受欺骗赵不疑的后果。

　　所以她只能选择拒绝。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赵不疑的问题，哪怕拒绝的话她都已经说过，“害怕”两个字，却始终不敢说出口。

　　犹豫片刻，秦飞霜不答反问道：“那陛下会下旨逼我入宫吗？”

　　“你要朕下旨吗？”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赵不疑抬腿，两步走到她面前，哑声问道。

　　秦飞霜被问得哑口无言。

　　两人就在复道上对峙。
　　气氛冷凝，连山风都吹不动她们的衣角。

　　最后还是秦飞霜先败下阵来，咬紧下唇，良久方道：“臣女胸无大志，唯愿得一心人。”

　　“若逼嫁，毋宁死。”

　　“死”字落地，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苍鹰的鸣叫。

　　孤独而辽阔。

　　秦飞霜不由抬头，寻找那苍鹰的痕迹。

　　对面的赵不疑也突然动了。

　　他径直从秦飞霜身边走过，宽大的袖口拂过她紧绷的手背，激得她浑身一抖。

　　赵不疑却恍若未见，只在两人擦肩而过时淡淡道：“你不过仗着朕的偏爱罢了。是你，朕宠着。却勿忘凉州北望。”

　　秦飞霜的呼吸登时乱了。

　　直到赵不疑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她才扶着凭栏慢慢坐倒。

　　是的，她真的在恃宠而骄。
　　她在赌，赌赵不疑所谓的救命之恩，所谓的深爱等候，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所幸，她赌赢了。
　　但她也输了。

　　就算她证明了她如今是赵不疑的软肋，他不敢妄动。
　　可是凉州和卫家，又何尝不是她的软肋呢？

　　她能以死相逼，宁死不从，却不能坐视卫家和凉州军民因她受难。

　　赵不疑最后一句话既是对她的纵容与忍让，又何尝不是一种势在必得的宣言呢？

　　只要他想，她已插翅难逃。

　　那还要逃吗？

　　秦飞霜垂着头，失神地想着，肩膀上忽然一重，抬起头来，却是寒碧怕山上风大，给她披上了斗篷。

　　“你什么时候来的？”秦飞霜有些慌乱。

　　寒碧道：“刚到。姑娘为何独坐于此？可是有心结？”

　　秦飞霜暗暗松了口气，问道：“寒碧，你想去凉州吗？”

　　“我陪姑娘去。”寒碧直接道。

　　秦飞霜猛地扭头看向她，“我也能去？”

　　“为何不可？只要姑娘想。”寒碧说着，笑起来，“姑娘有宏愿，为天下女子留一退身之地，还忧惧不能离京吗？”

　　秦飞霜有些赧然，“我果然还是太天真了。”

　　“不。”寒碧正色摇头道，“姑娘是一片赤诚，并非天真。师父曾说，郡主常说事在人为，人定胜天。只要姑娘下定决心，刀山火海，寒碧陪姑娘闯。”

　　“好！好一个人定胜天！”秦飞霜双眼放光，茅塞顿开，伸出手，与寒碧交握，一跃而起，坚定地道，“凉州，咱们去定了！”

　　才走到山脚的赵不疑右眼皮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他皱眉，抬手。

　　却按都按不住。

　　身边瑶光神情紧张，压低声音劝说道：“爷，小的听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贵人出门招风雨，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赵不疑索性放开手，由着眼皮中风般抽搐，心有所感地回头看向山顶，淡淡道：“尸山血海爷都走过了，还怕什么灾劫？”

　　“那不一样，天机说了，桃花劫就……”话一出口，瑶光立刻知道要糟，捂着嘴跳出老远。

　　天机因为那日桃林的事情被罚禁足一个月，现在还没解禁呢！瑶光生怕自个儿一个没注意，也要被关小黑屋。

　　他本来任务就出得少，再被关了小黑屋，就越发追不上哥哥们了。

　　何况，爷有多记仇，再没人比他们兄弟更清楚了。他可不想因为知道爷的糗事而辗转反侧，寝食难眠！

　　赵不疑身形一顿，却没搭理他，许久，方捂着心口道：“那就入魔吧！”

　　仙子堕魔。
　　共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