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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回 是时别君不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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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得鹤鸣山来,二人信步缓行,李裹儿问道:“伯约,现下咱们去哪里?”习伯约道:“如今师门之危已解,我惦念家中的姨娘与妹妹,打算回转扬州,你可愿随我同去?”李裹儿闻言,俏脸一红,握住习伯约的手道:“我说过要随你去闯荡江湖,自然是你去何处我便去何处!”习伯约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咱们可以自陆路回扬州,也可自水路回扬州!只是陆路奔波更为劳累,而乘船顺江而下则更为安逸!”
李裹儿听了,想了想道:“闷在船上相当无趣,咱们还是由陆路回去吧!”习伯约点点头,道:“那也好,此去向东一百二十里便是成都城,咱们到城中买两匹快马,正好赶路!”李裹儿点点头,二人便携手向成都行去。
走在官道之上,习伯约忽然想起上一次自鹤鸣山上下来时,也是走在这条路上,遇见了王芷兰,王芷兰唤自己“小贼”,又将大宛马赠与了自己。回想当时情景,习伯约不禁莞尔。李裹儿见他面上忽然露出笑容,不由得奇道:“你为何傻笑?”顿了顿,又冷声道:“可是想起了别的女子?”说罢,她便板起脸来,一双秀目一瞬不瞬地望着习伯约。
习伯约闻言自是一惊,心道:“她怎猜得如此之准?”便急忙笑道:“裹儿莫要说笑,有你陪在身边,我怎会去想其他女子!”他本以为李裹儿听了这话便会开怀,没想到李裹儿冷哼一声,道:“如此说来,我不在你身旁时,你所想的一直是其他女子?”习伯约苦笑道:“自然不是!自然不是!我所想的就只有你一人!”
李裹儿望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笑,道:“好啦,你不必慌张,我是逗你玩呢!”习伯约也知自己被李裹儿戏弄了,便佯装恼羞成怒,道:“好啊!竟然敢戏耍我!看我不教训你!”
李裹儿见状,急忙甩脱习伯约的手,向前奔逃,习伯约哈哈一笑,便自后追。二人追逐嬉闹,习伯约虽已有心相让,但他的轻功强过李裹儿太多,过不多时便将李裹儿一把抱住。此时官道之上无人,习伯约便将双手伸至李裹儿腋下呵她的痒。
李裹儿受不住,急忙求饶,习伯约方才将她松开。这一阵嬉闹,李裹儿也是娇喘连连,喘息片刻,她才问道:“对了,伯约,你那匹宝马呢?”那一日在房州时,李裹儿将习伯约送至门外,曾见到习伯约乘着大宛马奔驰而去。习伯约本就俊伟不凡,跨上神骏的大宛马后更显英武,是以李裹儿见过后又如何能忘?
习伯约只得苦笑道:“我被仇家追杀,虽然用计将仇家骗走,但大宛马也丢了!”李裹儿闻言,不由得叹息道:“那可真是可惜了!”顿了顿,她又安慰道:“不过你也莫要难过,待日后咱们回到神都,我为你寻一匹上等的宝马,绝不输于你那大宛马便是!”习伯约微笑颔首。
二人信步而行,直走了两个时辰方才来到成都。二人赶了半日路,早已饿了,便寻了一间酒楼,先行用午饭。李裹儿早就听闻成都城风景名胜极多,便要习伯约陪她去游览,习伯约不愿拂逆其意,只得依从。
这成都城左近的名胜古迹,习伯约从前已独自游览过,是以此番也可谓是轻车熟路,便陪着李裹儿在城内外游玩起来。如今二人行走于俗世之中,不必再着道袍,便买了两套衣衫换上,李裹儿重又穿上一身杏黄色的罗裙,而习伯约则换作了书生打扮。
二人一个英俊潇洒,一个美艳无双,在这成都城内外行走,自然引得百姓注目。习伯约见李裹儿对旁人的目光毫不在意,忍不住笑道:“裹儿,恐怕你早已习惯了吧?”李裹儿不明其意,问道:“习惯了什么?”习伯约指指周遭有意无意间望向李裹儿的百姓,道:“习惯了被万众瞩目啊!神都的百姓为了一睹你的芳容,人人争先、个个奋勇,那般场面可是远胜如今啊!”
想起在神都时的情景,李裹儿也是摇头苦笑,道:“我到了神都后,便被那些王孙公子冠上了‘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头,惹得城中百姓也来围观,当真令人苦恼!”习伯约闻言,心中却是一叹,忖道:“洛阳城中的王孙公子皆为她倾倒,更有那武崇训在身边纠缠,即便她倾心于我,但日后我若不能建立一番功业,我们二人的婚事恐怕也不会轻易获准!”一念及此,习伯约心中不禁一紧。李裹儿观他面色,却是误会了,急忙道:“伯约,你若是不愿,我将面容蒙住便是!”
习伯约心绪不宁,只是应了一声“好”,李裹儿便取出了丝巾将容颜遮住,如此一来,方得安宁。二人遍览城内外的风景名胜,再次来到武侯祠时,习伯约却又想起了张昌宗,忍不住叹息道:“裹儿,我与义兄便是在此相识的!”李裹儿听了,却是冷哼一声,道:“想不到那假相公竟还有此等闲情雅意,他也不怕辱没了这武乡侯的祠堂?”
习伯约无言以对,只得道:“当时义兄在正殿中吟诵《出师表》,我见他仪表堂堂,以为他是个少年才俊,便生出了亲近之心,方才与其结拜,没想到……哎!”李裹儿知他胸中郁闷,却也不知如何劝解,只得道:“伯约,那假相公的所为令人不齿,日后你与他断绝关系,也免得污了自己的名声!”
习伯约却摇头道:“不论如何,他终究是我的结拜兄长,日后到了神都,再与他相会时,我定要规劝一番!”习伯约性子执拗,又最重情义,李裹儿心知于此事上,即便是自己恐怕无法劝阻他,便也不再多言。
游玩了两日,二人在马肆中选了两匹快马,方才离开成都,继续上路。自东门而出,二人并辔而行,习伯约忽然想起此番东去,恰好可以赶回仙鹤会去瞧一瞧,兴许师父已经回去了!他与李淳风分别已近三载,是以此念一生,心中的思念便再也无法遏止,当即便道:“裹儿,你可愿随我到我学艺的地方去瞧瞧?”
李裹儿闻言,奇道:“你不是在太清宫中习武的吗?”习伯约摇头道:“我师父很久以前便离开了太清宫,在阆中的仙鹤会隐居,我自然也伴在他老人家身边。”李裹儿心道:“那倒要去瞧瞧了!”便点头答应了。
习伯约内心急切,便催马疾奔,二人昼行夜宿,第四日午时终于赶到了阆中。李裹儿随着习伯约打马奔至仙鹤会,见他在一座茅舍前停下,心道:“此处就是李真人的居所吗?怎的如此残破?”不过想到李淳风的身份,她便恍然:“李真人乃是世外高人,自然不会在意!”
习伯约发觉院中静寂无声,又见篱笆门紧紧拴住,一如自己当年离去之时,心知师父恐怕仍然未归,却仍不死心,高呼道:“师父,徒儿回来了!”便奔入院中。不过,他将三间厢房寻了个遍也未见到李淳风的踪影,心中不禁失落至极。
李裹儿随在习伯约身后,见那三间厢房中尽是尘土蛛网,显然已是荒弃多年。再望见习伯约面上神色,她已料知一二,便问道:“李真人可是不在?”习伯约点头道:“在我离去前师父便去云游了,没想到仍然未归!” 李裹儿只得安慰道:“以李真人的武功,天下恐怕无人能敌,所以你也无须担心!”
习伯约听了,不由得苦笑道:“师父的武艺早已出神入化,我自然不担心他的安危!只是我与他老人家数年未能相见,江湖中又无他老人家的消息,心中思念得紧!”李裹儿想了想,笑着劝慰道:“李真人遨游江湖,神龙见首不见尾,江湖中人又怎能探知他的行踪?有朝一日他老人家在江湖中戏游够了,自会来与你相会!”习伯约无奈点头。
李裹儿为了安慰他,便道:“你师父虽然不在,但咱们既然回来了,不如将这三间屋子打扫一番,兴许你师父哪一日便回来了,到时见了,定会惊讶!”习伯约也觉有理,二人便一同将三间厢房打扫了。
想到李裹儿乃是帝王家的女儿,幼时虽与父母一同被软禁于房州,却也有不少下人服侍,如今却愿亲手做这等低贱之役,习伯约不禁大为感动,便呆呆望向李裹儿,欲要说些感激的话,却又恐太过见外,一时语塞。
二人已是心有灵犀,李裹儿望见习伯约的目光,已知其心意,便微微一笑。不过,她这一笑间却是风情尽显,习伯约见了,登时痴了。李裹儿心中虽然欢喜,却仍然羞得在习伯约的胸前轻轻捶了一记,习伯约按捺不住心中爱意,猛地将她揽入了怀中。
二人紧紧相拥,谁也未曾开口,柔情蜜意,尽在不言中。
师父虽然不在,但既然回来了,习伯约自然也不急着离去,二人便留了下来。晚间,李裹儿睡在了从前习伯约的卧房,习伯约则睡在师父李淳风的卧房中。
第二日,习伯约领着李裹儿登上了矮山,道:“这山上僻静无人,平日里我便是在此习武的!”又指向一块大石道:“我修炼内功时,便坐于那块石上!”李裹儿闻言,跑过去爬上那块大石,盘膝坐下,望着习伯约道:“便似这样吗?”习伯约点点头,道:“你学得倒是像!”李裹儿忍不住扑哧一笑,道:“我家的小狗时常如此!”习伯约道:“好啊!你骂我是小狗!”便冲过去与李裹儿嬉闹起来。
二人又在仙鹤会住了一晚,方才继续上路。自阆中至扬州,有两千五百里之遥,习伯约与李裹儿并不急于赶路,只是观赏沿途的风景,这一日到达江陵时,却已是除夕。
江陵城中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欢庆除夕,街上的百姓面上也洋溢着喜气。习伯约与李裹儿见了,便决定今日不再赶路,留在了这江陵城中共度佳节。二人来到城中最好的客栈,此时已是除夕,那间客栈的掌柜本以为不会再有客人上门了,没想到竟然还有两个客人要住店。他见习伯约与李裹儿气度不凡,知是贵客,便亲自上前招呼。
习伯约与李裹儿包下一间小院,到了晚间,二人要了一桌上好的酒菜,摆在院中的石桌之上,对月共饮。想到李裹儿随自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金台观,无人知晓她的去向,习伯约不禁担忧道:“裹儿,你忽然失踪,太子殿下知道了,恐怕会忧心你的安危!”李裹儿想了想,面色忽地一黯,道:“忧心我的安危?我看未必,他整日花天酒地、醉生梦死,也不知是否还记得我这个女儿?”
习伯约闻言,一时无言以对。房州初见时,他发觉李显虽是胆小怯懦,但为人忠厚,日后登上大宝,只要勤政爱民、任用贤能,也能成为一代明君,没想到李显回到神都后竟然堕落如斯!他不禁暗忖:“似太子这般作为,还是可辅佐之君?”不过,想到李显是高宗嫡子,李氏正统,他也只得打消心中的顾虑,暗道:“只因有魏征死谏,太宗方成一代明君,所以太子若是昏庸无道,我便仿效魏征,在旁尽力规劝便是!”
李裹儿心中郁郁,仰头望月,怔怔地道:“从前在房州时,每年的除夕,爹娘都会一同跪在祖宗的牌位前祷告,只盼陛下能放过我们一家,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了!”说罢,叹息一声。习伯约知她是因父母之事难过,便握住了她的手以示安慰。
李裹儿回过神来,低下望向习伯约,心中忽生不安之感,喃喃道:“日后咱们会不会也似我爹娘那般?”习伯约急忙指天为誓,道:“裹儿,你放心,我对你的爱此生不渝!”李裹儿微微一笑,心中稍安。
二人又喝了两杯,李裹儿忽然道:“伯约,若是我爹不准我嫁你,那可怎生是好?”习伯约听了,心中一惊。要知他与李裹儿虽是两情相悦,但婚姻之事要遵父母之命。日后李显继位,李裹儿便是公主,李显极有可能将她配与王公之子!
一念及此,习伯约心知要早作打算,而李裹儿见他面色凝重,知他心中忧虑,便道:“伯约,你既不负我,我又怎能嫁与他人?所以即便爹爹不准,我也要嫁给你!”她声音虽柔,语气却甚为坚定。习伯约闻言,心中感动,忍不住将李裹儿揽入了怀中。
二人紧紧相拥,习伯约道:“若是殿下当真不允,我也无计可施,只有带你悄悄逃走,一同去浪迹江湖了。”轻抚着李裹儿的秀发,他又道:“不过,若是如此,你与父母便要长久分离了,好似今日这般,除夕之夜也不得团聚,太过委屈你了!”
沉默片刻,李裹儿忽然笑道:“你武艺高强,日后到了军中必得器重,做个将军想来非是难事,那时我爹爹要是将我许配给别人,你便带兵去将他痛打一番,看他还敢不敢娶我!”习伯约闻言,也不禁莞尔,点头道:“好!到时我便将他打个屁滚尿流,看谁还敢纠缠你!”李裹儿听了,不禁想象起了习伯约为自己而大打出手的情景,心中竟生出一丝期许。
二人相拥良久,李裹儿唯恐习伯约担忧,便道:“今日既是除夕,咱们也莫要去想那些烦心事了!”习伯约点点头,二人便不再多言,只是饮酒。
李裹儿酒力不济,喝了几杯便已有醉意。不过,自从与习伯约相识后,她终日思念,只盼习伯约能在身边陪伴,如今终于如愿,又恰逢佳节,她心中欢喜,自也不在意,肆意痛饮之下,不多时便醉倒了。
习伯约见了,不禁苦笑。此时天气依然寒冷,他只得将李裹儿抱起。此刻他也已微有酒意,是以手臂触到李裹儿温软的身子,心中不禁生出绮念。热血奔涌之下,望着李裹儿微启的朱唇,习伯约忍不住低头吻了下去。
李裹儿虽然醉了,却仍有知觉,习伯约吻了许久仍未放开,她无法喘息之下不禁娇哼一声,抬起手臂推了推习伯约。习伯约登时惊醒,急忙直起身子,也不敢再耽搁,快步将李裹儿抱入了厢房中,放在了榻上。
为裹儿盖好棉被,留她一人在房中安睡,习伯约便回到了院中。愈近扬州,习伯约心中便愈发忐忑,唯恐沈秋霜见到李裹儿后会生气难过。而且,若是霜儿央求自己留下,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习伯约心中烦乱,便在院中自斟自饮,直至子时方才到房中歇息。
第二日,正月初一,李裹儿醒来后仍觉头晕脑胀,习伯约心疼不已,道:“日后莫要喝这么多酒了!”李裹儿点点头,习伯约便命小二去端来醒酒汤喂李裹儿喝下。
二人用过午饭后,重又上路。自江陵至扬州,有一千五百里之遥,二人白日里赶路,晚间投宿,用了二十余日终于赶到了扬州。
入了扬州城,习伯约领着李裹儿来到沈丽娘的府邸前,道:“裹儿,咱们终于到了!”李裹儿见府门紧闭,门上并无牌匾,微觉奇怪,心道:“这里便是伯约的家吗?”想到过不多时自己便要见到习伯约的亲人,李裹儿心中一阵激动,却发觉习伯约只是呆呆望着紧闭的大门,一动不动。
李裹儿不禁一愣,心道:“久别归家,本当欣喜若狂才是,怎会是这般样子?”想到习伯约的身世,再想到他提及的那个姨娘,李裹儿心中一动,暗道:“莫非是他的姨娘待他不好,他其实并不愿回来?”一念及此,李裹儿不禁大为疼惜,便拉了拉习伯约的衣袖,安慰道:“伯约,如今你已成人,何必再仰人鼻息?日后有我陪着你,天涯海角都与你同去!”
习伯约虽然听得莫名其妙,却明白李裹儿的心意,便点了点头,而后长出一口气,上前叩门。
过不多时,一个老妇打开门来,望见习伯约,登时一呆,惊呼道:“习少爷,你回来了?” 她识得习伯约,习伯约却不识得她,便问道:“姨娘可在家?”那老妇急忙点头,道:“老奴这便去禀告!”而后将习伯约让进府中,便先行告退,去禀告沈丽娘。
习伯约微微一笑,领着李裹儿走入了府中。前院中无人,二人便径直来到了前厅中。李裹儿见这座府第极为宽阔,前厅中也装饰得富丽堂皇,心道:“这倒也是钟鸣鼎食之家!”
前厅中有几个侍女,见到习伯约,惊诧之余,纷纷上前见礼。这几人却无一个是习伯约识得的,他只得挥挥手,与李裹儿一同坐了下来。自有侍女奉上茶水。
二人刚刚坐下,便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阿月与舞蝶奔至前厅中,见了习伯约,已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习伯约急忙起身相迎,舞蝶哽咽着唤了一声“少爷”,便扑入了习伯约怀中。习伯约为杨青龙所伤时,舞蝶也曾在场,那般惨状教她夜不能寐,如此忧心了两年,终于见到习伯约平安归来,她自然是格外激动。
阿月也跑到习伯约身前,握住了他的一条臂膀,一双美目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习伯约,似乎是怕他会忽然消失一般。习伯约只得苦笑,忽然想起李裹儿就在一旁,立知要糟,急忙转头望去,果然发觉李裹儿已是面色铁青。
李裹儿见了二女与习伯约的亲昵举动,登时起了疑心,暗道:“莫非这二人是他的姬妾?”唐时的富家公子在未娶妻前先将家中的婢女纳为侍妾乃是再平常不过之事,是以也无怪李裹儿会有此疑心。
习伯约急忙解释道:“裹儿,她们自幼便服侍我,与我感情颇深!”不过此话却未将李裹儿的疑虑打消,要知许多侍妾都是自幼便服侍主人的,况且阿月与舞蝶又颇有姿色。但是想到习伯约品性纯良,并非好色之徒,又长久在江湖中闯荡,并无多少时日是留在家中的,李裹儿这才稍稍安心。
便在此时,沈丽娘领着弄影、吹絮、飘雪一齐到了。望见沈丽娘,习伯约便在舞蝶耳畔道:“姨娘来了。”舞蝶听了,急忙直起身,抹了抹眼泪,与阿月一同让到了一旁。习伯约便向沈丽娘躬身施礼。
沈丽娘原本在房中安歇,忽有侍女报说“少爷回来了”,激动之下便急忙披衣起身,奔向前厅,路上遇见同样闻讯而来的弄影姐妹,便领着三女一同赶来了。见习伯约平安归来,沈丽娘心中欢喜,本想将习伯约搂入怀中抚慰一番,却发觉两年未见,他已高过自己一头了,便抬起手在习伯约的面上轻抚,感叹道:“约儿已经是大人了呢!”
习伯约却是误会了,只以为是沈丽娘看出自己已非童子之身,心虚之下不禁羞红了脸。沈丽娘见了,心中暗笑:“上一次回来时他还将霜儿抱在怀中呢,如今长大了,却也知道害羞了!”不过也将手收了回来。
忽然感觉有人在注视着自己,沈丽娘转头一望,发觉一旁竟坐着个陌生少女,适才自己太过激动,竟然没有察觉。望着那少女的绝色姿容,沈丽娘忽然生出一股熟悉之感,她心中讶异,便问道:“约儿,这位姑娘是?”
习伯约道:“她是我在江湖中结实的一位朋友。”李裹儿便起身向沈丽娘见礼。沈丽娘笑道:“约儿是如何结识这等绝色佳人的?”她瞧李裹儿气质高贵、举止优雅,似乎并非寻常走江湖的女子。
习伯约未料她会有此一问,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支支吾吾道:“是……”李裹儿接口道:“是在江湖中偶然结识的!”沈丽娘点点头,又问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李裹儿道:“我姓木,名芍药。”习伯约似乎不愿旁人知晓她的身份,她便随口说了个名字。沈丽娘听了,心道:“木芍药,那不就是牡丹吗?”牡丹的别称便是木芍药,沈丽娘心知这恐怕不是她的真名,却也未点破,笑道:“原来是木姑娘!快请坐!”
三人便即就坐。习伯约见沈秋霜迟迟不现身,便问道:“姨娘,霜儿呢?”沈丽娘道:“在房中歇息呢!”习伯约道:“那我先去看望霜儿!”说罢,他便站起身来,却被沈丽娘拉住了。
沈丽娘犹豫片刻,道:“约儿,你且坐下听我细说!”习伯约却道:“待我先去见了霜儿再来聆听姨娘教诲!”沈丽娘只得暗叹一声,狠下心道:“霜儿恐怕不想见你了!”习伯约听了,不禁心如刀割,涩声问道:“过了两年,霜儿仍未能将前事忘却吗?”沈丽娘凄然一笑,道:“前尘往事岂是那般容易忘怀的?”顿了顿,她又道:“不过你放心,有我陪伴,她已不再伤心了。”
习伯约听后稍稍安心,却诧异道:“那她为何还不愿见我?”忽然想到沈秋霜恐怕是自觉无颜与自己相见,他急忙又道:“不管怎样,我都会待她如同亲妹妹一般,怜她爱她!”李裹儿望见他面上激动的神情,心中一凛,暗道:“他与妹妹间似乎并非只是兄妹之情!”不禁醋意横生。
沈丽娘苦笑道:“你的心意,我们都知道!若是霜儿愿意见你,自然会来与你相见,若是她不愿,你也莫要强求!”习伯约却倔强地摇摇头,道:“不行!不论如何我也要去见霜儿一面!”他一直觉得沈秋霜会被杨再兴所辱是因为自己看顾不周之故,是以无论如何也想要再见沈秋霜一面。
愧疚之下,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是霜儿让我留下来陪她,我便答应了!”望了望身旁的李裹儿,习伯约心中大痛。
沈丽娘正欲再劝时,阿蓉忽然赶到了前厅。习伯约见她凝望自己,面上神情颇为复杂,
便问道:“霜儿呢?”阿蓉却道:“这是小姐命婢子交给少爷的!”说罢,便将手中的一张纸递给了习伯约。
习伯约接过来一看,见其上的字迹娟秀,正是沈秋霜所书。只见纸上写道:“
波澜天堑逢金童,总角相伴共欢愉。
别离七载相思苦,崇高绝顶终倾诉。
此生本愿伴君行,奈何命数多坎坷。
愿君奋武功成日,佳人美酒醉红妆。
望兄珍重,今生今世,勿再挂念!霜儿泣笔。”
最后那句话中的决绝之意再明白不过,习伯约又怎会看不懂?心中不禁难过至极。李裹儿极是好奇那张纸上写了什么,本想凑过去瞧瞧,却害怕会惹得习伯约不快,只得作罢。
阿蓉又道:“少爷,小姐说了,若你仍执意去见她,她便一死了之!”习伯约听罢,不禁颓然坐下,发起呆来。沈丽娘知道他心中难过,便拉了拉李裹儿的衣袖,低声道:“木姑娘,我先带你去厢房歇息吧!”
李裹儿闻听阿蓉之言,心中亦是震惊不已。不过见习伯约兀自呆坐出神,她只得暗叹一声,点头同意了。沈丽娘便向弄影使个眼色,挽起李裹儿的手领着她向后院行去。弄影急忙挥手遣退厅中侍女,与舞蝶等人一同随着沈丽娘去了。
一路行来,李裹儿发觉遇到的全都是女子,回想起适才在前厅中也是一个男子未见,她不禁诧异:“这个家里怎么全是女人?”沈丽娘亲自领着李裹儿来到一间客房中,道:“木姑娘,你先在此歇息吧!”而后便领着弄影几女转身去了。
李裹儿确是有些累了,便躺在榻上休息。只是适才之事太过蹊跷,她忍不住思索起来:“那个‘霜儿’应该就是伯约的妹妹了,不过伯约要见她一面,她为何宁死不愿?”忽然想到他们二人只是表兄妹,李裹儿不禁大惊。要知唐时的表亲是允许婚配的!
见到沈丽娘的绝世姿容,李裹儿便知沈秋霜必是个美貌佳人,二人又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耳鬓厮磨之下自然容易生出男女之情!不过,她却想不通那“霜儿”为何宁死不与习伯约相见。
忽然想到适才那几个侍女望向自己的目光中充满了恨意,李裹儿心中一动,忖道:“莫非是因为我的缘故?”思来想去,她心知此地不宜久留,不然那“霜儿”回心转意,再来纠缠伯约,岂不糟糕?是以李裹儿打定主意,不论如何也要劝习伯约尽快离去。
思虑已定,忽然一阵困意袭来,李裹儿便沉沉睡去。
却说众人尽数离去,前厅中只留习伯约一人。无人打扰之下,他呆坐了一个时辰方才回过神来。望着纸上的字迹,习伯约忽然醒悟:“这封信该是霜儿早已写好了的,不然的话,仓促之间又怎么来不及做出这首诗来?”一念及此,习伯约不禁暗叹一声:“她这是早已决意不再与我相见了!”
他心中虽然难过,却将那张纸叠好收入了怀中,而后起身走向了后院。沈秋霜虽然以死相挟,但习伯约依然决意要见她一面!
一路行来,遇见的侍女下人虽都恭敬行礼,但面上皆露出不快之色,习伯约微一思量,已明白其中缘由:府中诸人见自己带回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恐怕是将自己当做负心汉了!不过此事无从辩解,习伯约只得苦笑。
来到西厢沈秋霜所居的院落外,却发觉阿蓉守在门口,习伯约低声问道:“霜儿可在?”阿蓉望着习伯约,摇头道:“小姐知道少爷还是会来,适才便出外游玩去了!”习伯约点点头,又道:“那我便在此等她回来!”阿蓉冷声道:“只要少爷还在,小姐恐怕是不会回来的!”
习伯约闻言一愣,不禁长叹一声,暗道:“最了解我脾性的还是霜儿!”沈秋霜知道自己若是留在府中,习伯约绝对会忍不住来与自己相见。以他的身手,即便自己当真自刎他恐怕也能拦住,沈秋霜只得退避三舍,便自后门而出,打算外出游玩一段时日,待习伯约走了再回来。
习伯约回过神来,不禁又担心起沈秋霜的安危来,急道:“你们怎可让她一人离去!若是遇上恶人岂不糟糕?”阿蓉心中早有怨气,此刻忍不住反唇相讥道:“有少爷在旁看顾时,可保得小姐平安无事?”习伯约无言以对,一时间愣在当场。
阿蓉见习伯约面上满是愧疚之色,知他心中同样难过,不禁又有些自责,便道:“有四位姐姐陪着,少爷无须担心的!”习伯约点点头,道:“有弄影她们陪着我便安心了!”说罢,转身而去。
一路回到东厢自己所居的卧房中,见房中一尘不染,习伯约知是阿月每日打扫,心中颇为感动。其实,这间虽是他在府中的卧房,但算来他也只住过半年,而后便去了剑南学艺,如今沈秋霜对他避而不见,他又怎能再留下?一念及此,习伯约不禁百感交集。
过了片刻,阿月来到房中,见习伯约立在书柜前怔怔出神,便唤了一声“少爷”。习伯约见是阿月,勉强一笑,却笑得甚是苦涩。阿月见了,心疼不已,忍不住上前抱住了习伯约。习伯约苦笑问道:“阿月,你也怪我吗?”阿月急忙摇头,道:“干少爷何事?都怪那姓杨的恶贼!”习伯约轻叹一声,道:“终究是因我看顾不周之故!”阿月道:“但少爷也毙了那姓杨的恶贼为小姐报仇了!”
习伯约虽知她是刻意安慰自己,心中却也颇为感动,便轻轻拍了拍阿月的后背以示感激。阿月直起身子,道:“小姐与弄影、飘雪二位姐姐回到扬州后将遭遇尽数讲出,夫人听后大怒,当即便拔剑去找杨长老报仇!”
杨青龙的武功远胜沈丽娘,是以习伯约料知沈丽娘恐怕是无功而返了,不过杨青龙深爱沈丽娘,自然也不会为难她。
果然,阿月续道:“夫人虽想为小姐与少爷报仇,却是敌不过杨长老!好在并未受有何闪失,两个月后终于平安归来,不过小姐却已……”说到这里,阿月似是察觉自己失言了,急忙掩住了嘴。
习伯约心中一凛,急忙追问:“霜儿怎么了?”阿月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不禁支支吾吾起来。习伯约登时怒了,喝问道:“霜儿到底怎么了?”
便在阿月为难之际,忽听门外有人答道:“霜儿心情平复,已不再介怀了!”说话之人正是沈丽娘。她步入房中,沉声吩咐道:“阿月,你先退下吧!”阿月急忙应是,施了一礼便快步而去。
习伯约闻言,自是不信。要知既然如此,阿月又何必吞吞吐吐?大可坦诚讲出。习伯约心知这其中必有蹊跷,正欲再问,沈丽娘却已走至他面前,执起他的手道:“约儿,姨娘知道‘烈阳掌’的威力,真是苦了你了!”习伯约心中难过,竟忍不住哭了出来,哽咽道:“姨娘,我有负所托!您责罚我吧!”沈丽娘为他抹去泪水,安慰道:“约儿,姨娘未怪你!霜儿也未怪你!”
习伯约听了,却哭得更为厉害,沈丽娘只得拉着他在榻上坐下,将他的身子抱入怀中,柔声安慰着。习伯约哭了半晌,忽然发觉沈丽娘胸前的衣襟已被自己的泪水打湿了。感觉到沈丽娘胸前肌肤的温热,习伯约不禁面红耳赤,急忙挣脱了沈丽娘的怀抱。
沈丽娘莞尔一笑,轻轻敲了敲习伯约的头,嗔道:“你这孩子!莫要胡思乱想!”习伯约心中羞愧,垂首道:“孩儿不敢!”沈丽娘握住习伯约的一只手,问道:“约儿,你是如何逃得性命的?”习伯约便将自己如何用计骗过杨青龙之事讲出。
沈丽娘听了,不禁赞叹习伯约的机智。习伯约又将其后的经历尽数,不过却只说是路上偶遇卢照邻,为其所救,而后为了躲避杨青龙,便逃去了漠北草原,在草原中潜居了两年方才回转中原。
沈丽娘听后,笑道:“约儿,你可未对姨娘讲实话啊!与你一同回来的那位姑娘恐怕不是姓木吧?”习伯约还以为沈丽娘已识破了李裹儿的身份,不禁吓得面如土色。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听沈丽娘续道:“她该是姓卢吧?”习伯约听了,不禁长出一口气,却觉一头雾水,问道:“姨娘何出此言?” 沈丽娘笑容尽敛,凝视着习伯约,将习伯约逃走后的情形说了。
原来,那一日习伯约骑着大宛马逃走后,杨青龙倏忽抢上两步,将沈秋霜手中的赤炎刃夺下后扔在地上,便去追习伯约了。沈秋霜自然来不及阻拦,只得在心中祈祷神明能够保佑习伯约,助他脱难。
沈秋霜命赶车的汉子自行返回,与弄影、飘雪到前面的镇中买了三匹快马,匆匆赶回扬州。三人回到府中,沈丽娘得知爱女竟被杨再兴污了清白,自然是勃然大怒,又听说习伯约因为打死了杨再兴而被杨青龙打为重伤,此时已是凶多吉少,她便立即赶去相救。
不过其时习伯约已经上了王家的大船,而杨青龙则追着大宛马一路向西,沈丽娘赶到许州城外时,自然见不到二人的踪影,沈丽娘只得转而前往泰山。她一路登上玉皇顶,见到囚牛后却被告知杨青龙已前往了河北捉拿习伯约。
沈丽娘便将囚牛等人狠狠教训了一番,稍稍出了一口恶气。而后她下了泰山,渡过黄河,来到河北道寻找习伯约,不过,自然也是徒劳。无法之下,沈丽娘便决定前往范阳,求助于二师兄吴执。
上元之夜,习伯约逃走后,吴执虽然力抗杨青龙,但斗了五十招,杨青龙使出“烈阳掌”将他逼退,而后纵身跃起,自一众玄武坛弟子头顶掠过,瞬息间便消息在夜色中。吴执无力阻拦,只得率众返回了范阳城。
沈丽娘赶到范阳之时已是正月二十八。她在城中留下暗记,有弟子禀报吴执后,吴执知是师妹亲来,欣喜之下急忙前去迎接。他终于见到日夜思念的师妹,激动之下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沈丽娘笑着向吴执施了一礼,吴执便将她请入了玄武坛中。吴执知道沈丽娘是为何而来,是以不待她问起,便将习伯约被人送来范阳交由卢照邻医治,伤势稍有起色,上元夜却与杨青龙巧遇,而后再次遁走之事细细说了。
得知吴执为救习伯约竟不惜与杨青龙动手,沈丽娘急忙道谢。吴执心中叹息,他的武功终究差过大师兄太多了。想到卢家的大小姐竟愿与习伯约一同观灯,沈丽娘不禁苦笑,暗叹习伯约当真是福缘深厚。她心中好奇,便又问起卢家那位大小姐的品貌。
卢寄云乃是范阳左近极富盛名的女神医,极受百姓推崇,吴执自然是将其夸赞了一番,
是以沈丽娘今日见李裹儿气质高贵,才会误以为她是卢寄云。
沈丽娘忖道:“在草原之时,约儿恐怕对这位姑娘日思夜想,所以甫一回到中国便径直前去范阳与其相会了!”不过瞧李裹儿的眉目,沈丽娘知她仍是处子之身,想到习伯约有此等姿容绝世的奇女子一路相伴,整日耳鬓厮磨间竟仍能严守礼数,心中也不禁赞叹。
习伯约笑了笑,心想既然姨娘误会了,不如将错就错,便也没有解释。沈丽娘见习伯约苦笑不语,只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了,便笑道:“那位卢姑娘品貌出众,你二人若能结为伴侣,姨娘也为你欢喜呢!”顿了顿,她又道:“你也莫怕那卢家乃是高门大阀,日后姨娘托二师兄为你上门提亲,谅他卢家也不敢不从!”
习伯约闻言,只得苦笑。沈丽娘又问起他的伤势,习伯约便道:“我依卢前辈传授的法子,在草原的雪山之巅日夜行功,如今也可算是痊愈了!”沈丽娘终于安心,道:“约儿,你放心,大师兄已答应姨娘,日后不会再为难你了!”习伯约听得一愣,本欲询问缘由,不过想到杨青龙对姨娘一往情深,而此事又是杨再兴不对在先,他心知沈丽娘若为自己求情,杨青龙多半会答应和解。
想到沈秋霜为了躲避自己竟然离家而去,习伯约仍自担心,便又问道:“姨娘,霜儿可曾说她去了何处?”沈丽娘道:“我知道你是担心她的安危,不过有弄影她们四姐妹陪伴,你尽管放心便是!”习伯约知她不愿透露,只得无奈点头。
凝望着习伯约,沈丽娘忽生感慨,心中暗叹:“他与霜儿青梅竹马,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叹霜儿没有好福气!”一念及此,沈丽娘心中不禁痛惜不已。二人默然半晌,沈丽娘命习伯约好生歇息,而后便起身离去。
习伯约独自在房中枯坐,直至黄昏时分,忽听院中有脚步声传来,有人说道:“木小姐,便是这里了!”习伯约抬起头来望向门口,过不多时,便见李裹儿迈步走入。习伯约急忙起身相迎,李裹儿笑道:“伯约,这便是你的卧房吗?”习伯约点点头,问道:“你可歇息好了?”他在前厅中见不到李裹儿,便知其多半是被领去客房歇息了。
李裹儿笑着点头,道:“之前见你沉思,我不敢打扰,便独自去歇息了,没想到一直睡到适才方才醒来。”说罢,她环目四顾,观察起了习伯约的卧房。见书柜之上摆着不少了书,李裹儿走过去随手取下一本,见封皮之上写着“司马法”三字,知是兵书,不禁笑道:“你果然爱读兵法啊!”在阆中时,她便发觉习伯约房中的书柜上有许多兵书,没想到此处亦是如此。
习伯约淡淡一笑,道:“我自幼立志从军,所以常研读兵书!”李裹儿将那本《司马法》放回书柜,道:“日后你入了军中,定能大展身手!”二人相视而笑。回到桌旁坐下,李裹儿问道:“伯约,你那姨娘气度雍容,家中又是金玉满堂,莫非是官宦之后?”
习伯约却是不答,反问道:“你为何有此一问?”李裹儿道:“你不觉得你姨娘的面容与我颇为相似?”习伯约点头道:“确是如此!”话锋一转,他又道:“不过姨娘年轻时也是绝世美人,与你的面容有几分相似也不足为奇!”
李裹儿却摇摇头,道:“不仅如此!见了她,我便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之感,似乎她是我的至亲之人一般!”习伯约闻言,不禁莞尔,道:“裹儿,你莫要胡思乱想了!你是先帝的嫡亲孙女,而我姨娘却世居扬州,又只是一介庶民,她怎会是你的宗亲?”李裹儿只得不再问了。
晚间,沈丽娘特意命人摆下筵席,招待远道而来的李裹儿。席间,沈丽娘与李裹儿相谈甚欢。得知李裹儿也喜抚琴,沈丽娘更是命人取来瑶琴,亲自弹奏起来。琴声方一响起,习伯约与李裹儿不由得望向彼此,原来,沈丽娘此刻所奏的曲子,恰是那一夜在金台观中,习伯约所奏的曲子。正是习伯约无意间奏响了瑶琴,方使二人重逢,如今又听到这首曲子,二人心中不禁涌起甜蜜之感。
想到习伯约虽有青梅竹马的表妹,却终究还是选择了自己,李裹儿忽然生出一丝快意,忍不住便将手自桌下伸过,握住了习伯约的手掌。二人手掌相握,习伯约发觉李裹儿握得极为用力,似乎是怕自己会离她而去一般,便向她微微颔首以作安慰。
沈丽娘正自专心抚琴,自然也没有发觉二人在桌下的亲昵之举,不过阿蓉侍立在二人身后不远处,却是瞧得真切。虽知小姐与少爷今生的缘分已尽,但眼见习伯约与别的女子亲热,阿蓉仍是忍不住怒气上涌,不过她却不敢乱来。
望了望桌上的酒壶,阿蓉计上心来,便走上前道:“少爷,木小姐,婢子为你们斟酒!”说着,便端起桌上的酒壶,分别为习、李二人倒满了杯中酒。她倒酒时,刻意将身子前倾,挡在习伯约与李裹儿中间,教他二人望不见彼此。
阿蓉忽然来到身侧,二人只得松手。李裹儿虽是不舍,不过待阿蓉退下后,她也没有再将手伸过去。阿蓉见了,心中暗暗欢喜。忽然发觉夫人抬起头来望了自己一眼。虽是一瞥之间,阿蓉却察觉沈丽娘的目光中含着怒意,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沈丽娘奏了一曲后,李裹儿笑道:“夫人的琴音有如天籁,令得小女子也觉技痒,不知可否也奏上一曲?”沈丽娘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便命人再去取一把琴来,放在了李裹儿面前。
李裹儿向习伯约甜甜一笑,而后便即低头抚琴。她本就肤若凝脂,此刻烛光照映之下,更显妩媚动人,不仅习伯约陷入痴迷之境,就连沈丽娘及厅中的侍女也不禁瞧得呆住了。
李裹儿奏完一曲,抬起头时却发觉周遭众人皆在呆呆望着自己,只以为是自己的琴声太过动听之故,心中不禁大为得意,暗道:“你的琴技虽然高超,我却也不差呢!”适才她听了沈丽娘抚琴,便生了好胜之心。沈丽娘虽是习伯约的姨娘,却生了个女儿与自己抢夺伯约,是以李裹儿对她也有怨气。
李裹儿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向沈丽娘福了一福,道:“夫人,献丑了!”沈丽娘笑着赞道:“卢姑娘的琴艺竟然如此高超,当真令人佩服!”她面上虽笑,心中却暗自感叹:这卢家的女儿不仅容貌绝世,更有谢女之才,霜儿确是不如!卢家能在华夏屹立五百载而不倒,果然有其过人之处!”
一念及此,她不禁想起了王芷兰。王芷兰未及桃李年华便为王家奔走天下,也是个有谋断的奇女子!李裹儿听她唤自己“卢姑娘”,虽觉诧异,却只以为是她唤错了,也未在意。
而后三人推杯换盏,李裹儿最先醉倒,沈丽娘便命侍女将其扶回了房,她与习伯约也各自回去歇息了。
第二日,沈丽娘未再露面,李裹儿在府中甚是无聊,便央求习伯约陪她外出游玩。习伯约自无不应,便与李裹儿一同出了府。二人并肩行于扬州街头,习伯约忽然想起,沈秋霜幼时最盼望的便是能与自己一同到街上玩耍,可是到得今日自己也未能如其所愿。一念及此,习伯约不禁颇为难过,自然也没了兴致。
李裹儿见他闷闷不乐,知他还在为那“霜儿”而忧心,心中虽是不快,却也只得暗叹一声。二人各怀心事,只在街上逛了一柱香的工夫,便即打道回府了。
而后两日,沈丽娘依然未去打扰二人,二人也一直留在府中,未再出去。不过,李裹儿却发觉府中的侍女对自己极不友善,她心中早有怨气,又担心那“霜儿”会忽然回来,便向习伯约道:“伯约,我见你整日愁眉苦脸,不得开怀,不如咱们离开扬州,出外散心吧!”
习伯约心知如今情势,多留无益,只会令姨娘与霜儿更加烦恼,便点点头,去向沈丽娘辞行。他一路来到沈丽娘的卧房外,却听房中传来阿蓉的声音:“夫人,小姐与小少爷……”阿蓉还未说完,沈丽娘忽然打断道:“门外可是约儿?”习伯约道:“正是!”沈丽娘便向阿蓉挥挥手,道:“你先下去吧!”阿蓉只得退下,走至门口时,向习伯约施了一礼便匆匆而去。
习伯约步入房中,沈丽娘笑道:“约儿终于舍得离开那位美娇娘,来探望我这老婆子了?”习伯约闻言,赧然道:“我以为姨娘忙于坛中事务,所以这两日也不敢前来打扰,姨娘就莫要取笑了!”沈丽娘却道:“我才是不敢去打扰你们呢,谁知那卢家的大小姐会不会生气!”习伯约听了,面色不禁一红。沈丽娘见了,也就不再取笑了。
习伯约犹豫片刻,道:“姨娘,我是来辞行的!”沈丽娘听罢,笑容尽敛。习伯约见了,急忙又道:“姨娘莫要误会!并非是我不愿留下,只是霜儿不愿与我相见,我在府中多留一日,她便要在外多漂泊一日,虽有弄影姐妹看顾,但我终是放心不下!”顿了顿,他续道:“正巧五月便是佛道大会之期,我不如先行前往嵩山,待霜儿回心转意了再回来!”沈丽娘听罢,不禁暗叹一声,心道:“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她将习伯约视若亲子,如今相聚数日又要分离,心中自然不舍,忍不住将习伯约拉到身旁轻轻抱住。
习伯约心中也觉难过,不过忽然想到自己志在安邦定国,委实不宜再与幽冥宫有瓜葛,便又道:“姨娘,到过边地我才知道,如今胡虏着实猖獗,边地百姓苦不堪言,所以日后我打算投入军中,抗击胡虏,却恐怕无暇再为幽冥宫出力了!”沈丽娘听了,默然半晌,方才柔声道:“约儿,姨娘知你有四方之志,自然不会阻你去建功立业。你既要前往嵩山,那便亲自到总坛向杨长老禀报此事吧!”
习伯约闻言,立时担忧起来,心想:“他会答允吗?”沈丽娘似是看穿了习伯约的心思,又道:“我会为你向大师兄求情的,你无须担心!”习伯约自是感激不已,道:“姨娘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沈丽娘闻言,微笑点头。
沈丽娘又命侍女去将赤炎刃取来,交给了习伯约。习伯约接在手中,忍不住轻轻拂拭起来。神兵利刃自来便是武人梦寐以求之物,况且赤炎刃又是袁客师所赠,习伯约自然爱惜。沈丽娘道:“当日你独自逃走,霜儿便将你的兵刃带回,如今终于物归原主了。”习伯约点点头,便如同从前一般,用布将赤炎刃裹住,缚在了背上。
沈丽娘命人摆酒为习伯约送行。阿月心知习伯约这一去不知何日才会回来,席间忍不住抱着习伯约痛哭起来。李裹儿见了,秀眉微蹙。沈丽娘便解释道:“阿月自幼服侍约儿,与他感情极深,还请卢姑娘勿怪!”李裹儿听了,怒气稍解,却忽然发觉沈丽娘又称呼自己“卢姑娘”,心中不禁生疑,欲待问时,沈丽娘却已走到阿月身后,安慰道:“莫哭了!大不了日后约儿娶亲了,也派你去服侍”阿月闻言,心中大喜,果然慢慢止了哭泣。
习伯约与李裹儿也无甚行李,是以酒宴过后,二人便即离去。沈丽娘率领一众侍女直送至府外,方才与二人洒泪而别。
习伯约与李裹儿行于扬州街头,却是心境迥异。终于离开了沈丽娘的府邸,不需再担忧习伯约会被人夺去,李裹儿心怀大畅,而习伯约自然是心绪不佳。
街上人来人往甚是热闹,二人缓步而行,李裹儿问道:“伯约,现今咱们去哪?”冷兴接任掌教后,也有心振兴天师道,不过他武功不高,便只能寄希望于习伯约,是以习伯约离开太清宫时,冷兴曾命他无论如何也要前去参加佛道大会。不过此时尚未及二月,前往嵩山为时尚早,习伯约便道:“如今也无甚要紧之事,正好可以去游山玩水,只是不知你想去何处游玩?”
李裹儿闻言,想了想便道:“那不如前往杭州吧,去看看那‘三生石’究竟有何玄虚!”传说少年爱侣在“三生石”前参拜,便可定三世姻缘,极为玄妙,昔年在房州时李裹儿便曾听闻过。她原本只是好奇,不过这几日间发觉习伯约竟对其他女子也有情意,不禁慌了神,唯恐习伯约离她而去,便打算与习伯约一同到“三生石”前起誓,以定姻缘。
习伯约自然是点头答允,二人便即前往杭州。
扬州与杭州相隔不远,习伯约与李裹儿并不急于赶路,是以也未骑马,只是徒步而行。扬州之南便是长江,二人来到江边,望着滔滔江水,习伯约不禁黯然神伤。李裹儿见了,却是误会了。她惨然一笑,道:“你既舍不得家中表妹,那不如回去吧,我独自回转神都便是!”说罢,便即转身而去。
习伯约急忙将李裹儿拉住,解释道:“当年我爹爹便是在此被人害死的!”李裹儿闻言,自是震惊不已,心中也觉歉疚,便回身偎入习伯约怀中,柔声安慰道:“你莫要难过,是何人害了你爹爹?我去帮你报仇!”习伯约将她抱住,道:“害死我爹爹的是天下第一魔头,武艺高强,你不是对手!”
李裹儿听了,却更不放心了,便道:“那你千万不可贸然去报仇,待日后回到神都,我求爹爹派兵助你,任他有三头六臂,也要授首!”武则天积威日久,李氏宗族对其惧怕至极,李裹儿若知道习伯约的仇人便是武则天,绝不敢出此狂言。习伯约心知报仇之事无人可以帮忙,又恐李裹儿担心,便道:“此事只是江湖仇怨,如何能劳烦太子殿下?你放心吧,那魔头武艺虽高,我却也不弱呢!日后自能找她报仇!”李裹儿知他年轻气盛,为父报仇之事不愿假手于人,只得点头答应了。
习伯约虽知父亲的尸首未必埋于此地,但父亲既然是丧生于此的,他还是跪了下来,暗暗发誓:“爹爹,你放心,孩儿一定会手刃武妖妇为你报仇的!”而后便即磕起头来。李裹儿见了,也跪下随他一同磕头,并在心中祈祷:“阿翁,我与伯约情投意合,但求你能保佑我二人白头偕老!”
二人磕了十几个头,刚刚站起,便有一艘小舟摇近,一个老者立于船尾,问道:“二位客官是在拜江神吗?”习伯约知他定是艄公,便道:“老人家,可否渡我们过河?”老者笑道:“那是自然!二位客官上船便是!”待小舟靠至江边,习伯约与李裹儿携手而上,老者便将小舟缓缓摇向南岸。
李裹儿知道习伯约心中难过,便刻意与他温存。习伯约不愿李裹儿担心,也着意与李裹儿说笑。江上微风拂过,二人相拥立于船头,衣袂飘举,真如神仙眷侣一般。过不多时,小舟抵达南岸,习伯约付了船资,二人便下了船。
此时虽只是早春时节,但江南的天气已渐渐转暖,极是宜人。李裹儿尚是首次来到江南,一路南行见周遭山清水秀,不禁心旷神怡。习伯约便陪她观览风景,尽赏江南秀丽。
这一日来到了太湖边。太湖古称震泽,方圆达数百里,乃是江左第一大湖。二人见太湖烟波浩渺,便借了一条小船,习伯约亲自于船尾摇橹,泛舟其上。眼见碧波如镜,山峦叠翠,习伯约的心情也不禁好了许多,李裹儿则更觉舒畅,忍不住便唱起歌来:
“共君结新婚,岁寒心未卜。相与游春园,各随情所逐。
君念菖蒲花,妾感苦寒竹。菖花多艳姿,寒竹有贞叶。
此时妾比君,君心不如妾。簪玉步河堤,妖韶援绿蕺。
凫雁将子游,莺燕从双栖。君念春光好,妾向春光啼。
君时不得意,妾弃还金闺。结言本同心,悲欢何未齐。
怨咽前致辞,愿得中所悲。人间丈夫易,世路妇难为。
长信佳丽人,失意非蛾眉。本愿长相对,今已长相思。
去时思灼灼,去罢心悠悠。何用念芳春,芳春有流易。
赠君比芳菲,受惠常不灭。赠君泪潺湲,相思无断绝。”
此为乔知之所作之诗,名为《定情篇》,后教坊辅以琴曲,以此诗为歌。李裹儿回到神都后,便于禁中习得了此歌。此时虽无琴曲相伴,但她的歌声娇柔婉转,唱得也是极为动听。不过,习伯约听了却是心惊不已。
此诗所述的乃是女子新婚后为夫君所弃,却仍对夫君魂牵梦萦,极是思念。习伯约以为李裹儿是借此歌表述心中之意,也是借此歌警示自己,莫要移情于他人。李裹儿唱罢,便转身望向习伯约。习伯约见李裹儿面露悲切之意,忍不住走过去握住了李裹儿的一双柔荑。
其实,李裹儿也不知自己心情舒畅之下为何会唱出此歌。不过,既然激起了习伯约的怜惜之心,她也不禁窃喜,见习伯约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心中大感甜蜜。二人四目相对,一时情不自禁,吻在了一处。
便在二人情浓沉醉之时,远处忽有歌声传来。歌声颇为嘹亮,唱的则是太湖渔民打鱼时所唱的棹歌。习伯约与李裹儿被歌声惊醒,虽见周遭无人,但终是不敢再亲热了。
那歌声还未停歇,却又有个女子的歌声传来。那女子唱的是渔家女向情郎表露爱意的调子,歌声虽不如李裹儿动听,却也别有一番韵味。这二人歌声似是激起了左近渔家的兴致,未过多时,竟又有数人放声高歌,一时间,太湖之上歌声回荡,此起彼伏,极是热闹。
习伯约与李裹儿均觉新奇,便静静听了半晌。忽然发觉歌声竟是越来越近,习伯约不由得笑道:“裹儿,你的歌声似乎将他们引来了呢!”李裹儿不禁一愣,道:“他们来作甚?”习伯约道:“你的歌声宛若仙音,他们定是以为仙女下凡了,自然要来看看!”李裹儿听了,自是心怀大悦。
果然,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便有一叶扁舟自远方而来。一个汉子将小舟摇至近前,见习伯约与李裹儿相貌不凡、气质脱俗,一时恍惚之下竟问道:“二位难道是龙宫中的仙人?”习伯约与李裹儿不禁一愣。
那渔夫望着二人,愈发觉得他们不似凡尘中人,竟忍不住跪下叩拜。习伯约急忙劝道:“兄台莫要误会!我们只是到湖上游玩的游客!”那渔夫听了,仍自怀疑,又问道:“你们当真不是仙人?”李裹儿见他问得郑重,再也忍耐不住,掩嘴轻笑起来。习伯约摇头道:“自然不是!”
那渔夫方才信了,站起身来却不禁面色一红,道:“我一生在湖上打鱼,未见过似二位这般璧人,所以生了误会,还请勿怪!”习伯约笑着道声“无妨”,忽然发觉四方皆有渔船驶来,仍自有人放声高歌,他便问道:“兄台,这是何情况?”那渔夫便将原因说了。
原来,这太湖之上的渔家整日在湖上打鱼,生活极是枯燥,便时常高歌自娱。若是有人放声高歌,其他人听了便会以歌声相和。李裹儿的歌声虽然轻柔,但太湖之上无甚阻隔,也传得极远。远方的渔民听了,好奇是何人的歌声如此美妙,才将小船慢慢摇向二人。
习伯约听罢,哈哈一笑道:“果然如我所言啊!”李裹儿闻言,心中虽然欢喜,却也假意斥道:“莫要胡说!”那渔夫见二人如此亲热,心知二人必是爱侣,便道:“二位郎才女貌,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习伯约与李裹儿相视而笑,心中自是欢喜。
过了半晌,又有不少渔家摇船赶来。一众渔家见了习伯约与李裹儿,也觉欣喜,纷纷将捕来的河鲜献给二人。二人自是婉拒,一众渔家方才作罢,热闹半晌,便即散去。
习伯约在船上备了两壶黄酒及几碟小菜,待众渔家散去,便即取出,与李裹儿一同小酌。二人谈笑浅酌,观赏太湖风光,任凭小舟在太湖之上飘荡,悠然自在。
离了太湖,二人继续南行,不日便赶到了杭州城西的一座小镇中。“三生石”位在西湖之西的灵隐山中,习伯约与李裹儿也未入杭州城,而是自一条小道来到了灵隐山之西。
此时已近黄昏,二人恰巧经过一座小镇,便决定在镇中歇息一宿,第二日再行前往灵隐山中。二人步入镇中,镇上的百姓见了二人,面上却露出怪异之色。习伯约与李裹儿心中诧异,欲待问时,忽有三个年轻僧人自一条小巷中走出。见到那三个僧人,街上的百姓竟立时散去,习伯约与李裹儿不禁更觉奇怪。
三个年轻僧人望着李裹儿,呆愣半晌便即匆匆离去。习伯约与李裹儿对视一眼,也只得继续前行。二人走入镇中的一间客栈,习伯约高声道:“要两间上房!”客栈的掌柜望见李裹儿,却是面色一变,站在柜台之后迟迟不语。
习伯约再也忍耐不住,走上前问道:“掌柜为何作此古怪之色?”那掌柜叹了一口气,答道:“非是老朽无礼,而是本镇之中近来有强人出没,二位客官身份尊贵,切不宜久留!”习伯约闻言,不禁哈哈大笑,千军万马他尚且不惧,更何况是几个跳梁小贼?便道:“多谢老丈好意,不过但请安心,若真有贼人来袭扰我们,定教他来得去不得!”话已至此,那掌柜只得道:“既是如此,那么二位客官夜间多留心,以备不患!”习伯约点头答应了,掌柜便命小二将二人引入了后院。
且说二人用过晚饭,各自回房歇下。习伯约虽然自恃武功,但得掌柜提醒,他也当真生了戒备。及至后半夜,忽然听到远方传来脚步声,有人向镇中赶来,习伯约急忙自榻上坐起。听得隔壁房中传来均匀细微的呼吸声,习伯约心知李裹儿睡得正香,也不想惊扰了她,便悄悄推开窗子来到院中,跃出院墙,向那脚步声奔去。
习伯约奔得极快,来人刚刚走入镇中,他已奔至了来人近前。此刻乌云蔽月,四周漆黑一片,习伯约只能依稀分辨出来人身材高大,却是看不清面目。不过,如此深夜,此人鬼鬼祟祟欲潜入镇中,定非善类!
习伯约便欺身而上,伸指点向来人胸前“神藏穴”。他只觉一个毛贼还不是手到擒来?没想到来人却倏地后撤一步,避过习伯约的手指,而后挥掌砍向了习伯约的臂弯。这一掌颇为迅猛,来人显然也是身怀绝技之人。
习伯约心中不禁一惊,暗道:“此人有这般武艺,也不知有多少良善之人将受其所害!”他本打算擒住此人,略施惩戒后便将其放了,但如今已有心将其毙了,下手自也不再留情,登即使出“太一神拳”,攻向来人胸口。
来人却大骂一声:“好贼子!”他若不收掌,虽能将习伯约的右臂打伤,但胸前受习伯约这一掌,即便不死也要重伤,只得撤掌护身,接了习伯约一拳。习伯约内力非凡,这一拳劲道自是不小,但来人却也非是易与之辈,接了这一拳,只是后退了一步便即稳住了身形。习伯约也忍不住赞一声“好”,便即再度攻上。
二人于黑暗之中斗了十余招,忽听镇中传来一声惊呼,竟是李裹儿的声音。习伯约登时惊得魂飞魄散,急忙返身奔向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