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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回 太清肃肃刻荆玉 ...


  •   此时已入腊月,北方尤其寒冷。
      夜深人静之时,寒风凛冽,却仍有一匹快马疾驰于长安城外的官道上。马上一对少年男女依偎在一起,极是亲热,自然便是习伯约与李裹儿了。
      习伯约原本极为疲惫,但如今佳人在怀,却又不禁神采飞扬。而李裹儿终究精力不济,过了一会,忽感眼皮沉重,便倒在习伯约怀中闭眼睡了。习伯约恐她受了风寒,将她紧紧搂住,而后运起功力为她取暖。
      及至天明,那马驮着二人疾驰了一夜,已是筋疲力尽,是以习伯约见前方恰巧有个村镇,便打算到镇中歇息片刻。此时李裹儿也已悠悠醒转,二人便即翻身下马,并肩步入了镇中。
      镇上的百姓也大多醒了,街上行人不少,见一个貌若天仙的小道姑与一个英俊少年并肩而行,纷纷注目而视。在神都时,围观李裹儿的百姓时常将大街堵得水泄不通,是以她早已习惯,此刻也是毫不在意。习伯约却想:“裹儿的容貌太过惊人,恐会招来是非,还是遮住为好!”便在街边为其买了一顶帷帽,遮住了容颜。
      二人来到镇上的客栈中,用过早饭,习伯约道:“裹儿,往后几日间咱们便要兼程赶路,无暇歇息了!所以你再睡一会吧!”便向小二要了两间上房。李裹儿却道:“你我在一间房子歇息便可,为何要两间?”
      习伯约闻言,面色不禁一红,嗫嚅道:“我睡觉打鼾,恐怕会打扰你!”有了昨夜的孟浪之举,他又怎敢再与李裹儿同榻而眠?唯恐自己如昨夜一般唐突了佳人。李裹儿冰雪聪明,自然猜出了其中缘由,也是满面通红。
      小二引着二人来到客房前,二人便各自入内歇息。习伯约心想:“裹儿身着道袍,我不如也换上,到得鹤鸣山下也不易引人察觉!”便交给小二一锭银子,命其去买来道袍,再去买两匹快马,牵到客栈的马厩中。
      待小二去后,习伯约正欲歇息,李裹儿却走入房中。习伯约奇道:“你为何不去歇息?”李裹儿道:“昨夜我在马上已睡得够了,如今又怎睡得着?”习伯约闻言,不禁面露苦笑,心道:“你虽不困,我却困了!”昨日他便已疲惫不堪,而后又一夜未眠,此刻已是筋疲力尽了。
      李裹儿观他面色,也知他疲惫,不由得极是心疼,道:“你累了便赶快歇息吧,我在此陪你!”习伯约点点头,不再多言,也未解衣便在榻上睡了。李裹儿坐在房中的凳上,支颐望着熟睡的习伯约,怔怔出神。
      及至午时,习伯约方才醒来,却发觉李裹儿趴在榻边,睡得正香。望着安睡的李裹儿,习伯约心中不禁感慨万千。离开洛阳时,他原本以为此生便与李裹儿无缘了,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竟让他们二人重逢。习伯约已打定主意,今生与裹儿长相厮守,但如此一来,岂不教霜儿伤心难过?
      思量半晌,习伯约便决定解了师门之围后,与李裹儿一同返回扬州,向姨娘与霜儿禀明实情。若能得霜儿原谅,自是最好,若是霜儿不答应,那便再想法子。
      习伯约不敢再耽搁,便将李裹儿唤醒。李裹儿揉揉朦胧睡眼,苦笑道:“我瞧你睡得安稳,竟也睡着了。”习伯约轻抚她的秀发,道:“好了,咱们要启程了!”二人起身后,李裹儿道:“之前小二送来了一身道袍,怎么,你要扮作道士吗?”习伯约点点头,道:“我的师门便是道派,所以我换上道袍也不易惹人注意。”
      李裹儿点点头,便到房外等候。习伯约褪下长衫,换上了放在桌上的道袍,而后推门而出,李裹儿见了,忍不住赞道:“好个英俊的小道士!”习伯约微微一笑,二人便出了客栈。
      待小二将那两匹快马牵来,二人便上马继续赶路。
      二人自周至向西南而行,越骆水,入骆谷,奔驰四百里,二日后便到了南郑。在城中的客栈用了饭,二人也未歇息,备好干粮便继续上路。
      千年前,秦惠王伐蜀,却苦于兵路不同,便琢石为牛,置金帛于牛后,号牛粪之金。蜀侯贪婪,便堑山填谷,遣五丁力士迎石牛,自此,巴蜀之地方与秦塞相通。只因“石牛粪金、五丁开道”之故,此路便被称为“石牛道”,自南郑至成都,仅此一途。
      不过,“石牛道”所经之处多是连云叠嶂、乱石嵯峨,山路崎岖,只有栈道可行,最狭窄之处仅容一人通过,自然不能骑马。习伯约与李裹儿只得弃了马,徒步前行。
      习伯约心急赶路,便也毫不停歇。李裹儿虽也习过武,但终究是柔弱少女,行了半日便已体力不支。她不愿耽搁了行程,便咬牙硬撑。
      习伯约见李裹儿脚步渐缓,自然知她累了,心疼之下便将她背了起来。不过,李裹儿却也怕习伯约太过劳累,待歇息够了便命他将自己放下。二人饿了便吃些干粮,到了晚间,李裹儿困了便伏在习伯约背上歇息。
      李裹儿对习伯约虽已是情根深种,却只知习伯约乃是扬州人士,于他家中情况一无所知。那夜听闻习伯约提起家中妹妹,便已有心要问,却被习伯约的轻薄之举所扰,一时间忘了,如今路上闲来无事,她便即问起。
      习伯约沉吟半晌,道:“我父母早已离世了!家中只有姨娘与妹妹!”他犹豫一番,终究还是没有道出身份。李裹儿闻言,安慰道:“你莫伤心!日后我便时时陪伴在你左右,必不会让你孤单寂寞!”习伯约点点头,心中欢喜无限。
      李裹儿却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忍不住叹道:“哎!只盼你我能白头偕老!千万莫要似我爹娘那般!”习伯约听得一愣,问道:“你爹娘怎么了?”李裹儿气道:“从前在房州时,爹娘相亲相爱,但自从回到洛阳后,爹爹整日花天酒地,而娘呢,则……则……哎!”说到后来,她终究是羞于启口。
      韦氏与张易之的奸情,曾被习伯约撞破,是以他也知李裹儿为何说不下去。想起那俊美至极的张易之,习伯约不禁又想起了义兄张宗昌,便问道:“不知我那义兄近况如何?”李裹儿冷哼一声,道:“那假相公做了陛下的面首,自然是嚣张跋扈,行径着实令人不齿!”习伯约闻言,心中一惊,道:“我曾问过他,他说只是陪武则天抚琴下棋、品茶谈天罢了!”李裹儿却啐道:“呸!他日夜随侍在陛下左右,又岂会只是抚琴品茶?”
      习伯约闻言,不禁暗叹:“与大哥相识之时,只觉他也是有志青年,方才与他结拜,未料到他竟如此自甘堕落!”若说从前他尚有相劝之心,如今却当真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李裹儿见习伯约面色不豫,忽然醒悟过来:“我只顾骂那假相公,却忘了他们终究是结拜兄弟!”便道:“不过,你那义兄倒也非是一无是处,我爹被立为太子之事,便有他们兄弟的一份功劳!”
      习伯约听了,不由得瞪大双眼,问道:“此话当真?”李裹儿点点头,道:“自然是真的!陛下问狄国老,我爹与武承嗣谁该为太子,狄阁老自然说是我爹。陛下回到后宫,又去问你那义兄,他竟也说是我爹,而且还讲了不少道理,方才教陛下不再迟疑!”
      习伯约心中大喜,暗道:“当日我那一番心机果然没有白费!”又想起狄仁杰,不禁赞叹:“狄国老果然是忠义之臣!幸好当日我没有鲁莽行事,害了他的性命!”李裹儿见习伯约面色和缓,方才安心,却又道:“天师道乃是天大闻名的道派,又有你师父这等绝世高人坐镇,你又何必担忧?难不成这世上还有李真人打不过之人?”习伯约道:“师父云游天下,不在师门久矣!而且这其中恐怕还有奸人挑唆,所以咱们才要尽快赶去相助!”想起久别的师父,他不禁颇为思念,心想:“不知这一次回到太清宫能不能见到师父他老人家?”李裹儿道:“李真人不在也不打紧,待你这个真人弟子回去,将那群不知死活的尽数打跑便是!”二人相视而笑。
      过得剑门关,地势逐缓,二人终于来到一个小镇上。这一路行来,习伯约不眠不休,李裹儿自然心疼,是以无论如何她也不答应继续赶路。习伯约拗不过,二人便在客栈中歇息了半日,而后买了两匹快马,继续上路。
      二人兼程而行,这一日傍晚终于赶到了鹤鸣山脚下,却已是腊月初九。习伯约见山脚下一个人影也无,心中大惊,暗道:“莫非是我来晚了,那些人已上山了?”便急忙下马,背起李裹儿便向天柱峰奔去。
      他轻功不凡,又是全力登山,全不顾山路凶险,是以即便背着李裹儿,一个时辰后也踏上了天柱峰。尚未来到太清宫前,便遥遥望见宫中的灯火将黑夜映得通红,又听得宫内的喧嚣之声,习伯约心知赶来的武林中人已闯入了宫中,便快步赶去。
      宫门前立着一个身穿缟素的小道士,习伯约回忆片刻,认出此人便是那个为难过自己的姓钟小道士。习伯约便将李裹儿放下,来到那钟姓小道士身前,问道:“钟师侄,你怎的这身打扮?”
      一别经年,习伯约的面目虽无变化,却已长高不少,又穿着道袍,钟姓小道士一时未能认出。但听到习伯约喊出自己的姓氏,又称呼自己为“师侄”,他心想:“此人莫非是师父或师叔的朋友,前来助阵?”便问道:“不知尊客是来自何方的道友?可是来吊唁我师祖的?”习伯约闻言一惊,急忙问道:“袁师叔怎么了?”
      钟姓小道士心知有异,便仔细观察习伯约面貌,习伯约却已高声喝道:“我乃是你习师叔!”钟姓小道士方才认出习伯约,不禁热泪盈眶,双膝一软便跪了下来,哽咽道:“习师叔!师祖他老人家……”说到这里,却是泣不成声。
      习伯约心急如焚,赶忙斥道:“莫哭了!袁师叔到底怎么了?”钟姓小道士抹了抹眼泪,道:“七日前,师祖忽然便仙逝了!”此言直如晴天霹雳,惊得习伯约目瞪口呆。袁客师虽然只是习伯约的师叔,却对习伯约极为疼爱器重,连赤炎刃这等祖师传下来的神兵都交给了他。习伯约感念袁客师恩情,乍闻噩耗之下又怎能不伤心难过?
      好半晌习伯约才回过神来,问道:“是何人害了师叔?”钟姓小道士摇头道:“师祖乃是无疾而终,并非是被人害死的!”习伯约听了,却是不信,心想:“师叔内功精深,又非年迈老者,怎会忽然无疾而终?”便问道:“你师父与师叔呢?”
      钟姓小道士道:“师父与二位师叔在内招待客人!”习伯约又问道:“那群人是来吊唁师叔的,还是来抢夺法宝的?”钟姓小道士道:“恐怕来意不善!”习伯约点点头,冷哼一声道:“我倒要会一会这群狼心狗肺之徒!”便与李裹儿一同走入了太清宫中。
      太清宫的前院中,竟摆了数十张圆桌,数百人围坐桌旁,僧、道、俗皆有。桌上摆着酒菜,道士与和尚只是端坐,并未动筷,而俗家的武林人士却已大吃大喝起来。他们自知争不过佛、道两派中的高手,前来太清宫只是为了瞧瞧热闹,自然也不拘束。
      习伯约见了这等高朋满座的景象,也是一愣,环目四顾,却未望见师叔的三个弟子,便决定静观其变,伺机出手相助。他与李裹儿悄悄走到角落中,坐了下来。那一席只有三人,皆是前来瞧热闹的俗家豪客。赶路之时,李裹儿便已将那顶帷帽弃了,是以她此时也未遮掩容貌,那三人见了,自是一愣,暗道:“哪里来的小道姑,竟然如此美貌!”
      李裹儿低声问道:“伯约,院中的这群人都是来为难你师门的吗?”习伯约想了想,低声道:“恐怕也不一定。”他转头望见那三人神色,微微一笑,抱拳道:“小道乃是安乐观弟子,初入江湖,不知三位道友高姓大名?”那三人听得一愣,心道:“这安乐观是何门何派?怎地从未听说过?”李裹儿自然知道这“安乐观”是习伯约以自己的封号信口胡诌的,是以险些便笑出声来。
      那三人也未细想,便各自道出姓名。习伯约听了,点点头,笑道:“三位也对那法宝感兴趣?”三人相顾苦笑,道:“以我们这点微末功夫,怎争得过这许多佛道高手?我等只不过是前来瞧热闹的!”习伯约点点头,不再言语。
      二人马不停蹄的赶路,此刻早已饿了,便先吃起桌上的饭菜来。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忽听有人喊道:“我等不远万里赶来,为的便是能开开眼界,怎地还不将那宝贝拿出来?”其余人便也跟着起哄。
      此时,冷兴当先自大殿走出,身后跟着左陵伯与陈衍及一众弟子,皆着缟素。院中的俗家武林中人有识得冷兴的,便纷纷喊道:“冷道长,快将你们天师道的珍宝拿出来让我们大家瞧瞧啊!”冷兴轻咳一声,道:“今日家师入殓,诸位前来吊唁,不胜感激!”顿了顿,他又道:“至于诸位口中的珍宝,贫道却从未见过,所以诸位也不必再问!”
      冷兴为人谦和,尚能忍住怒气,而左陵伯却已上前一步,喊道:“我师父尸骨未寒,你们便敢到太清宫叫嚣,当真以为天师道是任人欺辱的?”天师道乃是天下知名的道派,即便袁客师死了,院中的俗家武林人士也不敢招惹,便纷纷闭口。
      一时间,院中鸦雀无声。左陵伯满意一笑,便望向冷兴。冷兴道:“来者是客!诸位……”未待说完,便有一人高声道:“且慢!”众人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高高跃起,落在了冷兴等人身前。习伯约见那人轻功高明,急忙问道:“三位道友,此人是谁?”三人答道:“此人乃是岱岳观观主,郭行真郭真人!”习伯约闻言,登时大怒,心道:“今次便是他无事生非,邀请武林同道前来为难天师道的!”
      冷兴自然识得郭行真,便施礼道:“不知郭师伯有何见教?”郭行真还了一礼,高声道:“袁师弟羽化,确是武林一大憾事,贫道也觉痛心,不过袁师弟曾亲口对贫道讲过,那珍宝名叫‘乾坤阴阳镜’,冷师侄何必否认?”论辈分,他与袁客师乃是平辈,冷兴自然便是他的子侄辈。
      习伯约闻言,顿感诧异,心道:“他怎会知道‘乾坤阴阳镜’之名?这世上除了师父、师叔、我以及长浦外,应该再无他人知晓才对!”想起这等稀世珍宝便是在自己手中失落的,他不禁暗叹一声。
      此时,又有一人越众而出,道:“既然确有此物,何不拿出来让天下英雄瞧一瞧?天师道莫非还想藏私不成?”习伯约见此人是个年约五旬的道士,只得再问:“此人又是谁?”身旁三人却忍不住笑道:“小兄弟果然是初入江湖,这江湖之中无人不晓的人物竟然一个不识!此人乃是上清派南宗的宗主,韦法昭。”
      习伯约闻言,不禁瞪大了双眼,心道:“韦法昭!那不就是狗贼周兴的师父吗?”周兴与他有杀母之仇,是以此刻见到韦法昭,他难免怨恨。不过司马承祯曾自神秀手中救下习伯约,又曾救过习伯约之母,于习伯约有大恩,而周兴也早已被骆宾王宰了,是以看在司马承祯面上,习伯约也不愿与韦法昭计较了。
      冷兴见韦法昭竟也来相逼,心中气恼,便沉声道:“莫说天师道并无此物,即便是有,又岂是尔等要看便看的?”韦法昭与郭行真听了,对望一眼,正欲再说,却又有一人起身走向冷兴,高声道:“天下珍惜之物,唯有德者居之!咱们皆是武林中人,不若今日以武较技,若是天师道输了,便将那宝物取出来让大家开开眼界,如何?”此人却不再是道士,而是个老和尚。那三人知道习伯约肯定不认得,是以不待他询问,已介绍道:“这个老和尚乃是灵隐寺的方丈,度境禅师!”
      冷兴听了,本待拒绝,左陵伯却已抢着道:“好!那便以武见高下!难道天师道还怕了你们不成?”度境闻言,高声道:“好!那便由老衲及二位道兄,与你们师兄弟三人比试,如何?”说罢,他便望向韦法昭与郭行真。
      郭行真与韦法昭点点头,道:“如此便要领教天师道高招了!”冷兴望向二人,道:“二位是道门前辈,如今真要为那子虚乌有之物与外人一同为难天师道?”郭行真与韦法昭心中有愧,一时间默然不语。冷兴只得冷哼一声,道:“明年又到佛道大会之期,不知到时你们可有面目见天下同门?”
      度境不愿冷兴再说,急忙打断道:“不如由老衲先与冷道兄过招吧!”院中的一干俗家武林中人闻言,登时一齐起哄。事已至此,冷兴若不应战,岂不堕了天师道的威名?只得道:“那么贫道便领教大师高招!”周遭众人便即退开。度境与冷兴各自从弟子手中接过兵刃,便即施展绝学,斗在了一处。
      李裹儿见一个道士与一个老和尚动起了手,本以为习伯约会上去相助,没想到他却依然安坐,心中不禁有些奇怪。不过,她也乐得习伯约在此旁观,便低声问道:“那道士是你的师叔?”习伯约目不转睛地望着度境与冷兴,低声道:“他是我师叔的弟子,算是我的同门师兄。”
      冷兴用的自然是剑,而度境则是用禅杖。习伯约看出冷兴所使的乃是“太清剑法”,只不过威力却是不足,而度境虽然年迈,却将禅杖舞得虎虎生风。习伯约心知冷兴不是度境的敌手,恐怕不出二百招,便要落败,不禁暗叹:“师叔这三个弟子的武艺不精,日后天师道恐怕要没落了!”
      果然如习伯约所料,斗到百招时,冷兴便渐落下风。又过数十招,度境一杖将冷兴的长剑击飞,冷兴只得认输。韦法昭望向郭行真,道:“郭师兄,这第二场不如由你出手吧!”郭行真点点头,望向左陵伯与陈衍,问道:“不知你二人谁来与我比试?”左陵伯乃是师兄,便道:“那就由我来会一会郭真人吧!”
      二人施礼之后便各自挺剑攻上。郭行真的武功更在度境之上,而左陵伯却还弱于师兄冷兴,是以只用了百招,郭行真便将左陵伯的长剑挑飞。度境见了,哈哈一笑道:“冷道兄,我等已胜了两场,你该将那宝贝拿出来了吧?”
      院中众人便也纷纷高喊:“对呀,既然输了,那便将宝贝拿出来让我们瞧一瞧啊!”冷兴面色一沉,正自盘算该如何是好,左陵伯已抢着道:“除非将天师道弟子尽数杀了,不然尔等休想将宝物夺去!”冷兴闻言一愣,心道:“师弟这是说得什么糊涂话?如此一来,岂不是教他们以为我们当真有那宝物!”
      果然,度境冷笑一声,道:“既然天师道自食其言,将天下英雄视若无物,那就莫要怪我等不客气了!”左陵伯怒气冲天,大喝道:“今日便取了你这贼秃的狗命!”院中的灵隐寺与上清派弟子纷纷站起,时刻准备动手,天师道的弟子也各自擎起了兵刃,而一干俗家武林人士则纷纷起哄,有的教度境出手教训左陵伯,有的则教天师道教训度境等人。
      习伯约眼见大乱将起,心知该是自己出手之时了,便在李裹儿耳旁嘱咐道:“裹儿,你在此等我。”李裹儿拉住习伯约的手,道:“小心!”习伯约微笑颔首,便一跃而起,接连在几张桌子上借力,跃至了冷兴身旁。
      冷兴等人望见习伯约面貌,纷纷惊呼道:“习师弟?”习伯约微微一笑,施礼道:“见过三位师兄!”冷兴等人见识过习伯约的武艺,自然知道救星到了,心中不禁大喜,问道:“师弟,你怎地回来了?”习伯约道:“我听闻有人要为难咱们天师道,便赶回来相助!”冷兴与陈衍不禁哈哈大笑,左陵伯却是面色微变。
      度境等人见忽然冒出一个小道士,而天师道一干人等似乎对其颇为推崇,都是一愣。习伯约望向度境,冷哼一声道:“老和尚,那宝物便在我身上,所以你们不必为难我的师兄,只要胜过了我,我自然会将宝物交出!”
      度境却问冷兴道:“冷道长,这位小施主当真是天师道弟子吗?”冷兴傲然道:“那是自然!他乃是我的师弟!”度境点点头,道:“既然如此,老衲与郭真人已比试过了,便由韦道长与这位小道友过过招吧!”韦法昭点点头,各人便即退开。
      习伯约向冷兴道:“师兄,借剑一用!”冷兴微微一愣,便将手中长剑抛向习伯约。习伯约探手接住,持剑而立,道:“韦道长是上清派的?”韦法昭道:“那又如何?”习伯约微微一笑,道:“贵派的司马道长,与在下乃是忘年之交!”韦法昭闻言,却是心头火气,怒喝道:“臭小子,少废话,接招!”便即挺剑刺向习伯约。
      韦法昭既然是司马承祯的师兄,习伯约也不愿与其争斗,便有心劝其离去。不过他却不知,韦法昭为何不顾身份来此争夺“乾坤阴阳镜”?便是因为司马承祯之故。
      韦法昭与司马承祯同是潘师正之徒,韦法昭虽是师兄,武功却是不及司马承祯,而潘师正在世之时,也更喜爱司马承祯。若非是司马承祯淡泊名利,不愿与众位师兄争夺,那上清派掌门之位非他莫属。韦法昭早已嫉恨这位师弟,是以习伯约提起他来,反而惹怒了韦法昭。
      习伯约本想施展“六壬无极剑”,不过适才冷兴与左陵伯使的皆是“太清剑法”,他便也以“太清剑法”御敌。韦法昭则使出了上清派的精妙剑法“混元剑”。“混元剑”的招式刚猛,大开大阖,威力极大,兼且习伯约尚是首次见识到这套剑法,一时间也不敢大意,甫一交手便取守势,凝神抵御。
      不过斗了五十招,习伯约便已想出了应对之法。韦法昭所使的这套剑法威力虽大,但每一招皆是刚猛有余而轻灵不足,他只需觑准韦法昭收招之时以快剑疾攻,韦法昭必然落败。不过,想到韦法昭乃是武林中颇有名望之人,又是司马承祯的师兄,若是百招之内便败在自己手中,他颜面何存?习伯约也就没有立刻出手。
      韦法昭却是越打越气!他与度境、郭行真三人中,他虽然年纪最轻,武艺却是最高的。
      如今有如此多江湖中人观战,自己却奈何不得一个少年,日后岂不被人耻笑?心中烦乱之下,韦法昭出手便愈发凶猛。
      李裹儿坐于远处,望见韦法昭挥剑猛攻而习伯约却只有招架之力,一颗心不禁提到了嗓子眼。习伯约却并不心急,依旧见招拆招。如今他的“正一玄功”业已大成,内力更为精纯,是以韦法昭剑上的力道虽大,却也撼动不得他。
      冷兴、度境等人目光如炬,自然不会如同李裹儿一般辨不清形势。他们看出韦法昭攻得虽猛,却是奈何不得习伯约。度境与郭行真均感惊讶:“韦法昭在江湖中虽非绝顶之辈,却也可称得上超群绝伦,这少年年方几许?竟已胜过了韦法昭!”而冷兴师兄弟虽知习伯约武艺高超,却也觉惊讶。陈衍便在冷兴耳旁低声道:“大师兄,两年未见,习师弟的武艺又精进了啊!”冷兴也不由得点头。
      院中诸人见韦法昭与习伯约斗得激烈,便皆屏息静气,凝神观战。就连适才起哄的一干人也不敢再开口,生怕惊扰了二人。
      又过五十招,韦法昭见眼前这个少年仍旧守得严密无比,心惊之余,也知“混元剑”这种刚猛的剑法奈何不得他,正自苦思之策,却发觉习伯约剑势一变,忽然施展奇异身法,抢攻起来。
      习伯约心知此时韦法昭锐气已尽,正是自己反攻之时,便也不再手下留情。待韦法昭一招使老,他便施展“两仪幻”,倏忽向左跨出一步,挺剑刺向韦法昭肋下。韦法昭急忙收剑护身,习伯约却已闪至右侧,使出“六壬无极剑”中“壬戌”四剑的精妙杀招,刺向韦法昭胸前。
      韦法昭虽被习伯约的凌厉杀招攻得措手不及,但他终究闯荡江湖数十载,并非易与之辈,危急关头,便猛地后退,堪堪避过习伯约这一剑。这两剑太过迅疾,院中诸人中,也只有度境、郭行真与冷兴师兄弟瞧得真切,其余人等便只见人影闪动、剑光点点。
      不过,李裹儿虽然瞧不清,却知道习伯约这已是在反击了,自然是欣喜若狂。待看到韦法昭匆匆急退,却是毫发无伤,李裹儿知道习伯约未能得手,不禁连连顿足,暗呼可惜!
      习伯约也知道不可能一招之间便将韦法昭击败,是以也不觉灰心失望。不过,他却不予韦法昭喘息之机,依旧施展“六壬无极剑”疾攻。韦法昭奋力招架了二十余招,终究被习伯约逼得撒手撤剑,只得认输。
      在场诸人见天师道的一个后生小辈竟将韦法昭这位久享盛名的武林前辈击败,尽皆哗然。度境心中一凛,暗道:“这后生年不及弱冠,武功却已如此了得,日后又有何人能与其抗衡?”想到日后道门有此等人物引领,盖过佛门也是必然之事,他不禁大为忧心。
      习伯约收剑当胸,含笑抱拳道:“韦道长,承让!”输给一个少年后生,韦法昭又有何颜面再留在太清宫中?正欲拂袖而去,却被度境拦住。度境在韦法昭耳旁低声道:“道长何必离去?且容老衲一问!”便望向冷兴,朗声道:“韦道长虽然一时失手,输给了这位小施主,但我等之前已胜了两场,冷道长便请遵照约定,将那宝物献出,交给天下英雄吧!”
      冷兴正不知该如何回答,习伯约却已笑道:“老和尚,我适才已说了,你们只需胜过了我,便将那宝贝交给你们,如今韦道长虽然输了,但我瞧你如此急切,便大发慈悲,将那宝贝交给你吧!”此言一出,众人尽皆愕然。
      习伯约又道:“你们和尚整日称呼别人‘施主’,那便接着吧!这是我吃剩下的半个胡饼!”他与李裹儿一路赶来,无暇投店,饿了便在马上吃些干粮,如今还剩下半个胡饼,便自怀中摸出,抛向了度境。
      度境自然知道习伯约这是故意戏耍自己,本不想接那胡饼,但习伯约这一抛中含着内劲,乃是直奔度境的面门而去,他若是不接,便要丢丑了,只得伸手接过。院中众人见了,除却与度境同来的和尚,尽皆大笑。
      度境面色铁青,将那半块胡饼狠狠摔在地上,忽然灵机一动,想出个一箭双雕之计,便强抑胸中怒气,转过身高声道:“众位英雄,这位小施主以未及弱冠之年练得如此高超的武艺,若无珍宝相助,怎有可能?”院中诸人登即醒悟,便有好事之人高呼道:“不可能!不可能!”
      度境微微一笑,道:“所以冷道长口口声声说并无珍宝,不过是想将天赐珍宝据为己有,不愿与天下武林同道分享罢了!”郭行真也是极精明的人物,此时已知度境之意,便也高呼道:“既然如此,也莫怪我等不讲江湖道义!”而后又向度境、韦法昭道:“大师,韦道长,咱们便一同与天师道拼了,为天下英雄讨个公道!”
      度境与韦法昭会意,三人互相使个眼色,便一同扑向习伯约,而灵隐寺、上清派与岱岳观三派的弟子也纷纷擎起兵刃,冲向天师道弟子。院中一众看热闹之人自然也不能安坐,便纷纷起身后退,躲至墙边观战。
      度境三人不顾身份,一齐攻向习伯约,倒是教冷兴等人大为惊讶。冷兴与陈衍急忙上前相助,而左陵伯愣了片刻,也暗叹一声,挺剑冲上。七人战作一处,一众弟子也大打出手,一时间,院中乱作一团。习伯约武艺虽高,但以一己之力抗衡度境、郭行真、韦法昭三人,却也是无法招架,好在有冷兴三人相助,以四敌三,倒是占了上风。
      院中尚有几个在江湖中颇有名望的人物,他们原本也对那宝物心存觊觎,不过见了习伯约等人的武艺后,心知远胜自己,便也消了争夺的念头。如此一来,倒是可以安心在旁观战。
      度境等人为了争夺宝物,如此不顾身份地位,行径直与强盗无异,习伯约忍无可忍,下手也不再留情面,便施展“六壬无极剑”,剑尖始终不离度境三人胸腹。度境三人明知习伯约只有一把剑,却都觉他手中的长剑竟然无时无刻不是刺向自己的。一时间,三人竟同时奋力护身,谁也不敢贸然再攻。
      冷兴师兄弟原本在习伯约身旁相助,却渐渐发觉度境三人已只有招架之力,便退至一旁掠阵了。习伯约击败韦法昭,已令所有人震惊不已,如今又以一己之力将度境、郭行真、韦法昭这三位江湖中有名的高手逼得只有招架之力,冷兴等人在旁观战,已惊得目瞪口呆。
      韦法昭适才曾与习伯约交手,知他武艺虽高,却也不可能胜过己方三人,便高呼道:“莫怕!那不过是虚招!”度境与郭行真方才恍然,想到自己竟被一个后生晚辈逼得如此狼狈,羞愤之下竟然生出了与习伯约同归于尽之心。
      三人如此不顾性命地猛攻,倒是迫得习伯约手忙脚乱,一时间落于下风。冷兴等人便再次抢上,为习伯约招架住了韦法昭、郭行真的攻势。只需对付度境一人,习伯约自然重又占了上风。
      度境心知今日有习伯约在,要逼迫天师道交出那宝物已是无从谈起,此刻又被习伯约的一把剑压得毫无还手之力,便生退意。此时,院中几派的弟子也正自斗得不可开交,已是互有伤亡。不过,此处终究是太清宫,度境等人只是各自带来了十余位弟子,又怎敌得过天师道的数百道徒?
      三派的弟子抵敌不住,只得后撤。如此一来,躲在远处看热闹之人也无法再安心观战,有不少胆子小的,唯恐被殃及,已纷纷逃向宫外。却又有一伙人手执兵刃夺门闯入,不问青红皂白,见人便砍。
      一时间,太清宫的前院中惨呼不断。习伯约听得心惊,转头望去,却发觉那群闯入宫中砍杀之人所穿的白色衣衫之上竟绣有猛虎。这身衣衫,他曾见景克逸穿过,心中不由便想:“这群人莫非是白虎坛之人?”却又觉奇怪:“他们来此作甚?难道也是来抢夺宝物的?那也不必见人便杀啊!”
      忽然想到李裹儿尚在院中,习伯约急忙向适才所坐的那一席望去,却已没了李裹儿的踪影。他不禁大惊失色,急忙舍了度境,去找寻李裹儿。
      适才院中大乱之时,李裹儿也随着众人退至了墙边。望着习伯约以一敌众,她忽然想起了在房州时,习伯约从天而降,以一己之力救下自己一家人性命时的情形。往事历历在目,望着习伯约的身影,李裹儿不禁沉醉出神。
      而后三派的弟子被杀得狼狈后退,观战之人中也有不少逃向太清宫外,李裹儿自然不能离去,便依然躲在墙角。她被人挡在身后,习伯约一时未能看到,但她却望见了奔过来的习伯约,赶忙高声呼唤。习伯约听到李裹儿的呼声,急忙循声去找,终于在墙角找到了她。见裹儿平安无事,习伯约终于安心。
      习伯约忽然离去,度境三人的压力顿减,连忙停手罢斗。度境道:“罢了罢了!今日老衲技不如人,也无颜再争夺那宝物,就此告辞!”冷兴暗自长出一口气,点头道:“天师道并无那宝物,也不知是何人于江湖之中造谣生事,诸位若能明鉴,那是最好不过了!”韦法昭道:“今日之事,都怪我等误信人言,还望贵派海涵!”郭行真也急忙赔礼道歉。
      几人便一同呼喊弟子停手,各派的弟子听了,终于停手,各自后退。不过,那群闯入太清宫中的白衣人却并未停手,依旧胡乱砍杀。冷兴急忙上前,大喝道:“尔等是何人?竟敢在太清宫中放肆!”
      那群白衣人被这一声呼喝所惊,又发觉各派的弟子已然停手罢斗,便也纷纷停了手。其中一人越众而出,道:“道长莫要误会!我等听闻有人来为难天师道,特来相助!”冷兴闻言一愣,却是不信,心道:“你们适才那番模样,可像是来救人的?分明是来杀人的!”
      左陵伯快步走至冷兴身旁,向那群白衣人抱拳道:“多谢诸位仗义相助,不过天师道今日之难已解,诸位莫再伤人性命了。”适才说话的白衣人点头道:“既然如此,我等便告辞了!”说罢,竟领着众人快步而去。
      这群白衣人忽然而来又忽然而去,着实令众人莫名其妙,一时间也忘了阻拦。习伯约见那群白衣人行事奇诡,颇有幽冥宫之风,倒也印证了心中猜测。他本想追出去一问究竟,但度境等人尚未离去,他也不敢草率行事,只得作罢。
      度境等人便也告辞而去。李裹儿见度境要走,忽然上前两步,高声喊道:“喂,老和尚!”度境循声望去,见李裹儿望着自己,心知说话之人该是这个小道姑了,便问道:“女施主有何见教?”李裹儿道:“你们灵隐寺前可有一块灵石,唤作‘三生石’?”度境点点头,李裹儿又道:“那‘三生石’可是能定今生后世的姻缘?”度境见李裹儿与习伯约手挽着手,心中不禁冷笑,道:“既无姻,何来缘?既无今生,何谈后世?”说罢,便径自出门去了。
      李裹儿见度境故弄玄虚,气得在心中暗骂。习伯约则问道:“裹儿,那‘三生石’是什么?”李裹儿微微一笑,道:“日后咱们去那灵隐寺前瞧瞧,自然就知道了!”习伯约点点头,也未再问。
      三派的弟子搀扶着负伤的同门,随各自的师长去了。余下的一干人中,也有那觊觎宝物的,不过见习伯约以一敌三,教度境、郭行真、韦法昭三人知难而退,便也消了那份心思。不少人告辞而去,而其余人心想今日既然来了,不如留下来吊唁袁客师,如此一来,也可讨好天师道。
      冷兴便命弟子好生招待留下之人。院中尚有不少人被那群白衣人所伤,死了的,冷兴便命人收敛了,伤了的,则尽力救治。
      习伯约也携着李裹儿过去与冷兴师兄弟相见。三人见了李裹儿,为其美貌所摄,一时间也不禁呆愣。李裹儿既与习伯约并肩携手而来,冷兴等人心知这绝色小道姑该是习伯约的爱侣了。
      三人中,冷兴与左陵伯不苟言笑,陈衍则最爱玩笑,他便笑着问道:“习师弟,这美貌的小道姑是谁啊?”习伯约不愿透露李裹儿的身份,便道:“三位师兄,这位李姑娘是小弟结识的一位朋友,她并非道门之中,只是作道装打扮罢了。”陈衍微微一笑,道:“我还以为师弟也穿上道袍,是为了与人家姑娘相配呢!”李裹儿虽与习伯约两情相悦,但陈衍如此开玩笑,也不禁教她羞红了脸。习伯约将三位师兄介绍给李裹儿,李裹儿盈盈施礼,冷兴三人便也还礼。
      习伯约忽然想起袁客师之死,急忙问道:“三位师兄,师叔他老人家……”冷兴闻言,暗叹一声,道:“师弟,咱们且到前殿中坐下,我再将细细说与你听!”习伯约点点头,几人便一同来到太清宫的前殿中坐下。
      冷兴目中含泪,沉声道:“七日前,服侍师父的弟子见师父睡到辰时三刻也未醒来,便到师父房中探问,却发觉师父竟然已经没了呼吸。”习伯约道:“我本以为师叔乃是为人所害,没想到真的是无疾而终!”说罢,不禁长叹一声。左陵伯道:“师弟,以师父的武艺,又有何人能害了他?”习伯约口中虽然称是,心中却不以为然:“师叔的武艺虽然不弱,但江湖中胜过他的人,恐怕也有不少!”
      冷兴道:“习师弟,幸好你及时赶回,师父尚未入土,你还能瞻仰他老人家的遗容!”习伯约与李裹儿便随着冷兴三人来到后殿,换上孝服,前往袁客师的灵堂。
      袁客师的尸身已被放入棺中,不过棺盖并未盖上。习伯约便跪了下来,向袁客师的尸身磕头。李裹儿只得也跪下,与习伯约一同磕头。二人磕了几个头,便即起身。习伯约走至棺木前,见袁客师躺在其中,虽然面色煞白,但表情却甚是安详。
      习伯约心知袁客师确实绝非横死,不过却仍感疑惑。道门中人最重养生,天师道又有“正一玄功”这等玄门奇功,袁客师年仅五旬,怎会忽然就死了?要知李淳风年已近百尚自精神矍铄、容光焕发!
      习伯约心中不解,便仔细观察袁客师的尸身。忽然发觉袁客师的耳根处竟然微微发紫,习伯约不禁一惊,心道:“师叔莫非是中毒而死?”沉吟片刻,他便指向袁客师的耳根,问道:“三位师兄,这是怎么回事?”冷兴三人望向习伯约所指之处,面上并无异色,显然之前便已发觉。
      左陵伯道:“师弟,莫非你怀疑是师父乃是中毒而死?”习伯约却摇头道:“这倒不是!我只是见师叔的尸身上有异状,一时不解罢了!”左陵伯道:“其实此前我等也曾有此疑心,不过而后以银针试毒,并未查出师父曾中过毒!”习伯约听罢,暗叹一声,道:“如此说来,恐怕是我多虑了!”左陵伯又道:“我知师弟难过,不过师弟也不必胡思乱想了,师父内功精深,即便是中了毒,也可以内力暂时压制,又怎会无声无息便死了?”
      习伯约想想也觉有理,便也不再问了。冷兴拍了拍习伯约的肩膀以示安慰,道:“如今天色已晚,师父也该下葬了!”此时已近戌时,冷兴等人本该白日便将袁客师安葬,不过有郭行真等人前来闹事,方才耽搁了。
      如今习伯约赶回,便与冷兴师兄弟三人一同抬起袁客师的棺木,前往鹤鸣山的后山。留在前院的一众宾客得知后,也跟随在天师道弟子身后。一行人迤逦而行,不多时便到了鹤鸣山的后山,天师道的历任掌教大多葬于此处。
      将袁客师葬下后,天师道一众弟子祭拜过后,一同而来的江湖中人也纷纷上前祭拜。直至子时,方才散去。夜色已深,一众江湖中人也没有下山,皆宿于太清宫中。太清宫中厢房甚多,那群江湖中人相熟的三五人宿于一间房中,倒也不怕无法住下。
      陈衍见习伯约与李裹儿举止亲密,以为二人两情相悦,早已同塌而眠,便道:“师弟,上一次你回到太清宫时所睡的那间卧房,师父还命人为你留着,今夜你与李姑娘便在那间房中安歇吧!”此言一出,却令习伯约与李裹儿羞红了面庞。习伯约急忙道:“师兄,还是另备一间房吧,我与李姑娘间甚是清白,并无苟且!”陈衍见习伯约说得郑重其事,嘻嘻一笑道:“师弟果然是正人君子!”便令李裹儿睡在了习伯约隔壁。
      习伯约与李裹儿连日赶路,早已疲惫不堪,这一夜睡得倒是安稳。第二日,一众江湖豪客纷纷告辞而去。用过早饭,习伯约便带着李裹儿去游览鹤鸣山的风景。黄昏时,二人回到太清宫前,那钟姓小道士见了二人,道:“习师叔,师父与二位师叔早已在前殿中等候多时了!”习伯约闻言,还以为那群觊觎宝物之人仍不死心,又来为难天师道,急忙问道:“又是何人前来生事?”钟姓小道士道:“无人前来生事!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如今掌教真人仙逝,掌教之位尚无人接任,今日便要选出新一任掌教!”
      习伯约点点头,与李裹儿快步走入太清宫中。冷兴师兄弟与天师道的一众弟子早已在前殿中静候,见习伯约归来,冷兴急忙起身道:“师弟,你可回来了!” 左陵伯与陈衍也站起身来。他们原本以为二人下午便会回来,没想到一直等到此刻。
      习伯约道:“小弟不知今日有此要事,累得三位师兄久等,还请莫怪!”冷兴笑道:“师弟这是哪里话?都怪我未曾告知你!”而后他面向一众弟子,高声道:“掌教仙逝后,江湖中的宵小之辈以抢夺宝物为名,前来为难咱们,我与二位师弟便约定,谁人能解此危难,便可接任掌教之位!”顿了顿,他又道:“昨日习师弟以一敌三,力挽狂澜,武艺远胜我等,所以这掌教之位,便该由习师弟接任!”
      此言一出,尽皆哗然,众弟子议论纷纷。习伯约万没料到冷兴竟会让自己接任掌教之位,一时间惊诧万分。左陵伯接口道:“习师弟虽然年少,但品性贤良,武功又高,由他执掌天师道是再合适不过的了!”陈衍也道:“我也认同二位师兄之言!”
      冷兴点点头,便望向习伯约,问道:“不知师弟意下如何?”习伯约苦笑道:“小弟才疏学浅,可当不得如此重任!”冷兴道:“师弟何必谦虚?以你的才能,足以当此大任!”习伯约不禁面露苦色,想了想又道:“三位师兄,我虽是天师道弟子,却并未出家做道士,恐怕就不能做掌教了吧?”
      天师道乃是道派,掌教真人自然也须是道士,不能是俗家弟子。是以冷兴三人闻听此言,一时间倒是面面相觑。习伯约见状,以为三人已被自己说服,不禁长出一口气。陈衍却道:“师弟从前虽不是道士,但可以出家啊!”冷兴闻言,激动得高声道:“对!对!对!三师弟之言有理!”又望向习伯约,捋须笑道:“正巧习师弟穿的正是道袍,不如今日就出家受戒吧!而后便可接任掌教了!”
      习伯约听了,吓了一跳,急忙道:“不可!不可!三位师兄,我尚有俗世牵绊,不能做道士!”陈衍指向李裹儿,笑道:“你是怕出家后要严守戒律,便与这等美貌佳人失之交臂了吧?”习伯约闻言一愣,这一点倒是他未曾想到的,他之所以拒绝天师道的掌教之位,乃是因为他日后打算投入军中效命,自然无暇当这劳什子的掌教!
      不过,陈衍之言倒是教李裹儿着实一惊,心想:“是啊!他若是做了道士,日后又怎能再与我成亲?”便赶忙道:“三位……三位真人,我与他情投意合,早已私定终身,你们可不能让他出家做道士啊!”若在往常,她自然不会当众说出这番话来,但如今也顾不得了。
      习伯约闻言,心中自然倍感甜蜜。陈衍则嘻嘻一笑,道:“姑娘,你莫慌张,即便习师弟做了道士,他日后若想娶亲,我等破例答允便是,不会误了你们二人的好事!”李裹儿听了,一时间无言以对。
      习伯约想了想,先躬身施了一礼,道:“承蒙三位师兄抬爱,小弟本不敢推辞!只是家父临终之时,曾命我学成武艺后一定要去军中效命,抵御胡虏,保境安民,所以还请三位师兄恕罪!”冷兴三人闻言,互相望了望,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要知父命难违,况且这又是习伯约之父的遗命,三人又怎好意思再逼迫于他?冷兴心想:“莫非就是因为此节,师伯才未让习师弟出家做道士?”
      习伯约又道:“况且三位师兄乃是师叔的亲传弟子,又久居宫中,对宫中的一切事务了若指掌,所以由三位师兄中的一位来接任掌教之位,方能令宫中弟子心服口服!”殿中的弟子自然希望自己的师父、师祖接任掌教之位,是以闻听此言,均是赞同。便有人喊道:“我师父是师祖的大弟子,这掌教之位该由我师父接任!”此人自然是冷兴的弟子。而左陵伯、陈衍的弟子也不甘示弱,纷纷为各自的师父呐喊助威。
      一时间,前殿中人声鼎沸。不过,冷兴入门最早,年岁最大,徒子徒孙也最多,是以渐渐的,其弟子的呼声便盖过了其余人。冷兴听得众弟子的呼声,面上不禁露出不豫之色,忍不住喝道:“都给我住口!”众人吓了一跳,方才闭嘴。
      习伯约仔细听来,也道:“冷师兄德高望重,又是师叔的首徒,此等大任,非冷师兄莫属了!”冷兴欲待推辞,陈衍已说道:“既然习师弟另有重任在肩,那这掌教之位便非大师兄莫属了!”冷兴摇手道:“我虽年长,但德才不足以担此重任,日后恐会堕了天师道的威名!”
      陈衍哈哈一笑,道:“大师兄何必自谦?”他又问左陵伯道:“二师兄,你意下如何?”左陵伯只得暗叹一声,高声道:“大师兄,我与二位师弟的想法一致,大师兄出任掌教乃是众望所归,所以你就莫要推辞了!”
      冷兴自幼便在太清宫中学艺,若说他对这掌教之位毫不动心,那自然是骗人的。只是他们师兄弟三人之前曾有过约定,也只得信守诺言,将掌教之位让与习伯约。不过习伯约既然推辞不受,冷兴也就不再迟疑,爽快答允了。众人便一起向其祝贺。
      第二日,太清宫中举行斋醮大典,冷兴身着掌教道袍,正式接掌天师道,一众弟子以拜见掌教之礼一一上前参见。以天师道在江湖中的地位,此等盛事本该传谕江湖,令武林同道一齐来庆贺,只是前日还被人欺上山门,冷兴心中恼恨,便也不愿再邀请外人。
      大典已毕,习伯约便提出告辞,冷兴等人却是不许,无论如何也要习伯约再留些时日。习伯约心想:“此番离去后,下次再来太清宫恐怕不知是何时了!”便也答应了。
      这一日用过早饭,冷兴等人陪着习伯约与李裹儿在太清宫中闲逛。习伯约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三位师兄,究竟是何人在江湖中胡言乱语,引得郭行真等人前来争夺?”冷兴三人互相望了望,一齐摇头答道:“我等也不知!”习伯约闻言,不禁眉头一皱。左陵伯道:“习师弟,江湖中居心叵测之辈太多,即便有心追究,也是无从入手!”习伯约也知确是如此,只得微微叹气。
      想起郭行真等人,他又道:“我本以为天下的道派同门会同仇敌忾,没想到也会来为难咱们!”冷兴道:“师祖与上清派的潘真人在世时,天下道门确是戮力同心,极少有纷争,但自二人仙逝后,道门中无人主持大局,有人起了异心,那也是在所难免的!”习伯约点点头,冷兴又嘱咐道:“不过,来年便是佛道大会之期,习师弟,咱们还是要以大局为重,不可坏了道门的团结,令佛门得利!”他生怕习伯约记恨郭行真与韦法昭,前去找他们的麻烦。习伯约冷笑一声,道:“师兄放心,我岂会与他们一般见识?只要他们不来招惹咱们,我自然也不会去为难他们!”冷兴听了,方才放心。
      忽然想起习伯约与韦法昭过招时,竟然要向自己借兵刃,冷兴问道:“习师弟,师父传给你的那柄兵刃呢?”习伯约与李裹儿初次相见时,便是手执“赤炎刃”救下的李裹儿一家人性命,李裹儿自然也知习伯约有一柄绝世神兵。想到习伯约为解师门之危而不辞辛劳赶回剑南,却未携带那柄神兵利刃,她也觉诧异,便也望向习伯约。
      习伯约微微一笑,答道:“那柄兵刃乃是师叔所赠,我轻易不敢使用,便将其留在了家中!”众人也未再多问。到了晚间,习伯约正欲就寝,却听敲门之声传来。打开门来,见左陵伯立于门前,他不知左陵伯是何来意,便笑道:“左师兄怎么还未就寝?”左陵伯道:“想到习师弟不日便要离去,而再见却不知何日,为兄无法入眠,习师弟可莫怪我叨扰!”
      习伯约微微一笑,将左陵伯请入房中坐下。二人闲聊了一会,左陵伯忽然叹息道:“师弟,前日若非有你力挽狂澜,天师道千年的威名便要毁于一旦了!”习伯约道:“师兄过奖了,师门有难,我自当竭尽全力!”左陵伯点点头,道:“正所谓‘名师出高徒’,此话果然不假!我曾听师父说起过,李师伯的武功早已臻至化境了!”顿了顿,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师弟太过年轻,却有这一身惊人武功,也无怪武林同道疑心咱们天师道有能助人修炼内功的珍宝了!”
      习伯约闻言,面色微变,心道:“莫非他起了疑心,所以特地前来试探我?”便道:“师兄有所不知,我自幼便追随师父习武,日夜苦修,方才有今日这身武艺!”左陵伯道:“我等同样是自幼苦练,况且比之习师弟,更多修炼了几十年,怎的武艺却反而不如你?”习伯约一时无言以对。左陵伯微微一笑,又道:“莫非是根骨天赋不如之故?”习伯约只得苦笑。
      沉默片刻,左陵伯忽然笑道:“不论如何,天师道能有习师弟这般杰出的弟子,也是天大的幸事!”习伯约道:“师兄过奖了!日后我虽不在太清宫,但师门若是有难,我身为天师道弟子,也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左陵伯面上不禁露出赞许之色,道:“那好,为兄也不打扰师弟歇息了!”便告辞而去。
      又在太清宫中住了五日,习伯约便提出告辞。冷兴师兄弟也未再强留,率领弟子直送至鹤鸣山下,方才与习伯约二人依依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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