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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我可入赘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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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的剧痛霎时消弭殆尽,好似被利刃割破喉咙的另有其人。
他满心欢喜,这欢喜轻而易举地盖过了自刎九十九回所遭受的痛楚。
侥幸接踵而来,进而是惶恐,区区九十九回罢了,当真足以见到活生生的施暄妍?
万一下一弹指,施暄妍便当着他的面爆体而亡了,他该当如何是好?
下一弹指,施暄妍并未爆体而亡。
万幸。
他暗自松了口气,旋即生出一念头:我难不成是思念成疾,以至于幻象丛生?
不会的。
他顿觉热汗涔涔,心跳失序,一面安慰自己,一面屏息凝神,端详施暄妍,眼前的施暄妍约莫一十又七,明眸善睐,瑰姿艳逸,应是疾奔之故,面红耳赤,吐息不匀,云鬓微乱。
施暄妍是一十又八那年初春吉日定的亲,换言之,他……
不可,不可。
他拼命告诫自己。
施暄妍的体温突地透过层层叠叠的衣料子渡了过来,使得他安心了些,紧接着,他又觉当头棒喝。
不论如何,施暄妍既是安然无恙,他便该披上出家人的皮囊,毕竟他天性残忍无情,如今更是手染血腥,切不可玷污了施暄妍。
施暄妍千般好万般好,那狗东西配不得,他亦配不得,连碰触都是亵渎,须为她另择良人。
思及此,他急欲将施暄妍推开,然而,这副被青灯古佛浸润了足足八载的肉身却是不肯。
此刻,他恨不得将自己的十指齐齐尽根斩下,以免它们一再纠缠施暄妍。
好容易将十指自柔软的锦缎剥离,他道貌岸然地道:“阿弥陀佛,望姑娘自重。”
分明是他六根不净,却诋毁施暄妍不自重,实在罪过。
“是贫僧口不择言,望……”他未及致歉,倏然被施暄妍揪住衣襟,继而听得她呢喃道:“大师,你帮帮我,帮帮我。”
约莫一个时辰前,施暄妍正跪于观世音菩萨像前。
入秋后,外寇屡屡进犯,兄长作为主帅,殚精竭虑,日夜鏖战。
近一个月以来,她为替兄长祈福,日日参拜观世音菩萨。
兄长原本杳无音信,今日一早,她如愿收到了兄长的平安信,即刻赶来还愿。
她长跪不起,额头点地,虔诚地道:“观世音菩萨在上,信女施暄妍曾因兄长之事向菩萨许愿,今信女所愿已成,特来还愿,叩谢菩萨慈悲。然边关尚未安定,请菩萨保佑兄长与同袍们平安无恙,连战告捷,保佑百姓安居乐业,毋庸骨肉离散,无家可归……”
随着来访香客越来越多,她长久占着蒲团,心生歉然,遂往寮房去了,打算小憩片刻。
她忧心忡忡,辗转反侧,堪堪阖上双目,便又掀开了。
忽而一阵异香直冲鼻尖,不对劲,她赶忙捂住口鼻,坐起身来。
入目之物尽数变得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是谁人对她下了药?
意欲何为?
难不成是寺中僧侣?
以策万全,须得先出了这归燕寺去。
她生怕房门口有贼人守着,勉力翻窗而出。
身体摇摇晃晃,滚烫不堪,肌肤发痒,她中的恐是催.情之物。
由于不知向何人求救最为稳妥,她不得不尽量装出正常模样,往医馆去。
足下仿佛踩着重重棉絮,她心一横,索性拔下发髻间的金步摇,冲着掌心一划。
她生性娇气,连破个皮都要双亲哄上半日,但这一划鲜血淋漓,却如同早已上过麻沸散一般,感知不到多少疼痛。
身体稍稍稳了些,她越过十余香客,全不理会对方投来的难以判断真伪的善意,直直地撞入一副满是香火气的怀抱。
她正欲后退,一抬眼,意外地瞧见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是樊慎之。
久未谋面的樊慎之。
她与樊慎之曾指腹为婚,从记事起,她便认定自己将来会嫁樊慎之为妻。
本朝对女儿家规训颇多,她却是自小贪玩,不善琴棋书画,不善女红针黹……出格得很。
娘亲总是头疼得扶额,偶尔还会担忧地道:“仔细被你慎之哥哥嫌弃。”
她不以为意,娘亲见状,拉来父亲、兄长一道念叨她,三番五次,她听得烦了,有一回,一时冲动,当众问樊慎之:“‘习礼仪足,三从四德,针指分明’与我毫无干系,你可嫌弃?”
对于樊慎之,她自是抱有期待的,毕竟樊慎之素来纵容她。
但她见过的所有女子,包括她的娘亲俱是循规蹈矩,而男子们多以妻妾贤惠为荣。
樊慎之当真与众不同?
她面皮薄,不待樊慎之作答,连忙为自己找台阶下:“你若嫌弃,我不嫁你便是。”
说罢,她微微垂首,不敢看樊慎之,又怕被人看出底气不足,干脆抬首直视樊慎之。
心如擂鼓间,她竟然听得樊慎之道:“不嫌弃,我爹娘若有异议,大不了我入赘与你。”
此言一出,诸人哗然。
施樊两家天差地别,施家不过是商贾之家,而樊家却有从龙之功。
两家能结亲已是施暄妍高攀,樊慎之如若入赘,作为独子,国公之位便无人继承了。
“入赘与我?”施暄妍怔怔地道。
樊慎之柔声道:“对,我可入赘与你。”
施暄妍登时羞赧难当,哑然无声。
入赘于男子而言,可谓是天底下最最伤自尊之事了。
从樊慎之口中说出来,竟显得天经地义。
“慎之尚且年幼,诸位听过便是,做不得数。”施母出言打圆场。
施暄妍心道:是啊,慎之哥哥定是哄我开心的。
樊慎之上月十五方满十岁,气度却远胜于同龄人,他眉眼肃然,一字一顿地道:“待我及冠,我亦会是这般想法,绝不更改。”
当时的施暄妍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偷偷摸摸看的话本,直觉得话本中的好郎君全数加在一块儿,都不及樊慎之。
然而,半年后,她竟是与樊慎之决裂了。
那日,于一场春日的游园会中,她不过是与人说了一会儿闲话,竟见白兔被活活掐死了,变作长长的一条,孤零零地横在新生的嫩草中,它最爱吃嫩草了,三瓣嘴间还嵌着长长短短的一把嫩草。
她当即面色发白,跪于地上,抱着白兔的尸体嚎啕大哭。
诸人纷纷过来安慰她,这其中亦有樊慎之。
她含着哭腔望住樊慎之:“我要找出凶手,为云片糕报仇雪恨,慎之哥哥,你帮帮我好不好?”
“好,但云片糕已死,不能复生,我再买只白兔予你罢。”
樊慎之的回答全然出乎她的意料,似乎对云片糕的死无动于衷,似乎他面上的关切、焦急皆是作假。
云片糕是樊慎之买的,名字自然是由施暄妍取的,只因樊慎之将它抱来送她之时,她正在吃云片糕。
施暄妍素日里对云片糕很是宠爱,于她而言,云片糕不仅仅是一尾寻常的白兔,类似于定情信物。
她精心饲养了云片糕两年半,这两年半间,每次同樊慎之见面,她都会抱着云片糕,说些云片糕的趣事,她以为樊慎之能懂她,可惜不能。
“我不要白兔,也不要你了。”她愤愤地抱起云片糕,转身便走。
回家后,她先是眼泪婆娑地跑到后院将云片糕埋葬,接着向父母说明缘由,坚持要退婚。
父母认为她小题大作,惊愕不已,叫来兄长,轮番劝她。
她索性自己冲入国公府,对着樊慎之,毅然决然地道:“我要退婚。”
樊慎之怔了怔,而后颔首道:“好。”
她没料到樊慎之如此干净利落,不做挽留。
回家后,她大病一场,樊慎之未曾来探病,他的双亲倒是来了。
后来,她想慎之哥哥那时候倘使好好哄她,死皮赖脸地求她,她十之八.九是会心软的。
再后来,她听闻樊慎之遁入了空门,带发修行。
却原来,樊慎之非但不曾想过要娶她,更是早已存了出家的心思。
她还从娘亲口中得知樊慎之甫降生,便有化缘的和尚说他与佛有缘。
当今国师了凡大师曾直言他将来定会成为得道高僧。
若非国公夫妇不准,他怕是一早便剃度了。
她时常在樊慎之左右叽叽喳喳定然为他所厌烦了罢?
樊慎之为何不说,反而待她和颜悦色,乃至于纵容宠溺她?
因樊慎之是独生子,而她是晚于他两个月出生的小妹妹?因俩人之间有婚约?因双方父母关系密切?
抑或出于所谓的名门教养,君子风度?
她百思不得其解。
樊慎之其实早已受不了她了罢?好容易等到她闹着要退婚,又岂会挽留她?
她助他得偿所愿,他理当酬谢她才是。
退婚那年,她十岁,又五年,也就是及笄那年,她才再次见到樊慎之。
樊慎之身着一袭发白的僧衣正徐徐讲经,从前,不少人说过樊慎之生得似极了庙里的菩萨,莫不是佛子托生,她不以为然。
恍惚间,她竟觉樊慎之与其身后的观世音菩萨重叠在一处,难以分辨。
玄妙高深的经文自樊慎之口中吐出来仿若能净化凡胎浊骨,教信徒一朝羽化飞升,免遭轮回,三涂之苦。
与樊慎之相较,她庸俗不堪,教化不得。
这樊慎之好生讨厌,既不哄她,还让她意识到自己原就配不上他。
自此之后,她再未拜过佛,有时在街上遇见他,她不是佯作瞧他不见,就是颔首致意,与他擦肩而过,鲜少开口。
时隔两年多,她出于对战事的忧心,前去曾目睹樊慎之讲经的归燕寺观音殿参拜,选归燕寺观音殿是因为其是全京城大大小小的寺庙中求平安最为灵验之处,而非想着要见樊慎之。
岂料,她不幸中了催.情.药,还不慎撞了樊慎之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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