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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故施氏暄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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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大暑,烈日炎炎,这京城已多日不见一滴雨水,处处干涸不堪。
地面龟裂,直要命嘴巴再张大些,以便将活物生吞入腹。
行人俱是步履匆匆,街上小贩为了讨得一口吃食,拼命叫卖着。
翠锦楼旁支着一小摊,摊主姓李,乃是个名落孙山的秀才。
这李秀才被日头晒得蔫头耷脑,因为今日尚未开张,不得不哑着嗓子,朝寥寥无几的行人吆喝:“代写书信,卖字画咧……”
一道银光猝然从他眼前划过,跌落于他最为得意的那幅牡丹图上头。
他心有所感,定睛去瞧,竟真是一块碎银,晃眼得很。
他又赶忙将白银送入口中,用牙齿咬了咬,确是银子,如假包换。
发财了!
他将银子揣入怀中,唯恐生出祸端,后又抬头去寻那施舍他的大善人,好说些吉利话。
只一眼竟害得他足足发了好几日噩梦——
入目之人正是名满天下的樊府公子樊慎之,其人生就一张菩萨面,颇有佛缘,年仅十岁,便拜入国师了凡大师名下,带发修行。
若非其双亲不允,樊慎之早已剃度出家。
樊慎之善讲经布道,解惑渡厄,自是信徒无数。
诸多信徒私底下皆笃定其修为业已远超了凡大师,堪称当世第一。
李秀才曾凑过热闹,于人头攒动中听樊慎之讲经。
起初他认为左右的妙龄女子不是相中了樊慎之的家世,妄图攀高枝,做凤凰,便是瞧上了樊慎之的皮囊,欲要与其春风一度。
他忍不住腹诽当今女子好生肤浅,无一慧眼识珠。
未曾想,区区须臾,他居然生出了“朝闻道,夕可死矣”之感。
那之后,但凡得空,他都会去听樊慎之讲经。
奈何一年前,樊慎之出京云游去了。
他试过听旁人讲经,顿觉索然无味,便再未听过经。
而今这樊慎之宝相庄严,颈腕两处的佛珠乌黑发亮,一如往常——倘若其不曾杀人!
只见其僧衣浸血,一手提着袋肉臊,一手提着颗头颅,身后不知背着何物,露出一截白森森的物什,怕不是……怕不是一副人骨。
其足下的地面亦是千疮百孔,由于其浑身上下全数淌着血,干燥的泥土饱尝血液,微微蠕动起来,犹如张开了血盆大口。
这樊慎之非但杀了人,还将尸体砍了头,片了肉!
这哪里是得道高僧所为?
樊慎之能将人肉片得如此干净,十之八.九并非初次杀人。
李秀才不由心道:不,不,不,樊慎之岂会杀人?我莫不是被日头晒得发昏,以至于生出幻象来了。
“樊大师杀人了!”
“休要造口孽,樊大师最是心善……”
“你自己瞧。”
“樊……樊慎之杀人了!”
“杀人了!”
“快去报官!”
“快跑!”
……
惊呼炸开。
李秀才环顾四周,见诸人惊骇难当,正四处逃窜。
由此可知,绝非幻象。
可是樊慎之曾娓娓讲经,一字一顿都教人如沐春风,亦曾慷慨解囊,修桥铺路,造福百姓,还曾舍粥、兴学……
那般的樊慎之会杀人?
樊慎之杀的又是何人?
是否罪大恶极之人?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
樊慎之愈来愈近。
李秀才大着胆子抬起头来,刺入眼帘的赫然是樊慎之染血的面庞。
他方才竟未觉察,真真是昏了头了。
近在咫尺的樊慎之分明是从阿鼻地狱爬上来的阿修罗,竟然仍旧顶着一副慈眉善目的皮囊,身上散发出的香火味远胜血腥味,仿佛不是做了恶,却是行了善,光明正大,全无悔意,该当被人顶礼膜拜。
李秀才一时怔在原地,呆呆地盯着樊慎之,而樊慎之全然不看他,目不斜视地向城外走去。
待得樊慎之走远了些,李秀才酸软的双腿终是撑不住了,当即瘫坐在地,后怕得紧。
鼻尖尽是血腥味,殷红刺目。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热风一打,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日头正烈,将延绵不绝的血路照得纤毫毕现。
若非目睹此等可怖情状,此番得见樊慎之返京,他定会由衷地感到三生有幸。
不久后,来了一队官差。
周遭乱作一团,李秀才自言自语地道:“今日不宜出摊,不宜出摊……”
他正欲将摊子收起来,陡地瞥见自己衣襟处透出一点猩红。
——显而易见,给他银子之人便是樊慎之。
樊慎之将人凌迟后,给了他带血的银子。
他低首去看,手上亦沾了血,细尝,口中正弥漫着隐约的铁锈味,显是由这碎银而来的。
一阵恶心涌上心头,他呕吐连连,铁锈味却如何都吐不干净。
见官差将近,他慌忙将白银塞得再里头些,这可是他老娘的救命钱。
这一头正兵荒马乱,另一头的樊慎之竟已堂而皇之地穿街走巷,出得城去。
今日之后,他将名声尽毁,遭世人所唾弃,为父母所不齿。
不过他本就不在意这人世间的一切,除却施暄妍。
然而,施暄妍……
一盏茶后,他郑重其事地将满身的腌臜之物卸下,摆放齐整,供于施暄妍坟头,继而跪下身去,点上香烛。
而后,他擦干净手,轻柔地抚摸墓碑。
——原本这墓碑上头刻的是“故先室赵门施氏之墓,夫赵既白泣立”。
他甚是不喜,遂换成了“故施氏暄妍之墓,友樊慎之敬立”。
施暄妍香消玉殒时,仅仅二十又一,芳华正好。
三年前,施暄妍还是活生生的,明媚热烈,会对那狼心狗肺的东西笑,亦会对他视而不见。
现如今,施暄妍沦落成了一座冷冰冰的坟冢。
“阿妍,许久不见。”
话音未落,他举剑自刎。
喷射出来的血液尽数倾洒于沙土之上,并未弄脏施暄妍的坟冢。
遥想第一回自刎,他愚蠢得全溅在了墓碑上头。
阿妍喜洁,如若地下有知,定会责怪于他。
今日已是他第九十九回自刎,手法炉火纯青。
第一回自刎后,他以为自己会魂归地府,未料到,他竟又活了过来。
不幸的是他只是回到了得知施暄妍死讯的一个时辰前。
于是他再度杀了那狗东西。
第二回自刎后,他回到了得知施暄妍死讯的两个时辰前。
第三回,第四回,第五回……
每一回自刎,时间皆会往前推一些。
可惜他未能寻得确切的规律。
保守估计,再自刎一百回左右,他应能回到施暄妍殒命前。
到时候,他便提早弄死那狗东西,免得其再祸害施暄妍。
施暄妍大抵会恨他怨他,无妨,他偿命便是。
为那狗东西偿命固然不值当,但只消施暄妍能快活,他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视线被迫涣散,疼痛渐远,他安然阖上双目,愉快地思忖着下一回要如何令那狗东西死得痛苦些,再痛苦些,痛不欲生都不足够。
倘使被人瞧见他这副模样,定会以为他是为人所害,绝不会猜到实乃自刎,还会以为他心怀开阔,连凶手都不记恨,含笑九泉,不愧是一代高僧,想必能生出舍利来,供百姓供奉参拜。
下一息,他猝不及防地被人撞了满怀,毋庸去瞧,便知是一女子,只因金桂香粉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急欲推开对方,岂料,对方赫然生着一双他日思夜想的眉眼。
——居然是施暄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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