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倒计时1 梦缨 ...
-
从有记忆开始，我一直在做一个连续不断的梦。
梦里，“我”依然有着罕见的樱粉发色、碧绿眼眸，但爸爸变成了海星头的冷笑话大叔，妈妈变成了暴脾气的唠叨主妇，哥哥不见了，一家人由清水寺变成了春野。
梦里，“我”在一个神奇而险恶的世界，快速长大。时间跳跃前进，我看见“自己”被大孩子欺负，也看见金发的小女孩挺身而出保护“我”；我看见“自己”在森林里奔跑，也看见许许多多眼神凶狠的大人飞檐走壁、喷水吐火；我看见“自己”升入小学，不是去读书，而是要学会用查克拉战斗厮杀；我看见“自己”暗恋年级第一的冷漠男孩，也看见吊车尾的狐妖小鬼傻兮兮地向“我”示好；我看见“自己”顺利毕业成了一名忍者，也看见“自己”在任务中左支右绌地拖后腿；我看见“自己”头破血流地保护昏迷的同伴，也看见喜欢的人叛/逃后“我”下定决心变强……
梦里的“我”，会滚瓜烂熟地背诵《忍者守则》，但醒来的我，却无论如何都不能适应那个冷酷的世界。
真实的世界如此平和美好，我有父母疼爱，有哥哥保护，有老师关照，有朋友陪伴，每天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喜欢的动画片一周才播放两集。这样幸福的我，无比讨厌梦中的世界。
但是，这个无法抗拒的连续梦境，也是有些好处的。
比如，捉迷藏的时候运用一点潜伏技巧，我就总是赢家；比如，郊游的时候运用一点野外生存本领，我就总能挖到最多的野菜被老师表扬；比如，捞金鱼的时候运用一点暗/器手法，我就总能捉到最漂亮的那一尾。
再比如，天崩地裂的时候，让我活下来，活在废墟上，活在地狱中。
那一天，是3月28日，我五岁生日。一朝酥雨洗清尘，东风渐暖满城春。韶光正好，又逢良辰，爸爸妈妈带着哥哥和我前往箱根赏樱花、泡汤泉、品佳肴。一家人乘兴而来，尽兴归去时已是繁星满天，爸爸开车奔驰在盘山公路上，哥哥和我依偎着妈妈昏昏欲睡。
忽如其来的摇晃令我瞬间清醒，我看见爸爸青筋暴起的双手和妈妈寒霜密布的眉眼。一辆漆黑的保时捷多次撞向我们，都被爸爸化险为夷，甚至和对方拉开了距离。就在妈妈安慰我们说没事的时候，突然一声巨响，车子失去平衡，歪歪扭扭地擦过山壁，然后那辆鬼魅般的保时捷再一次撞过来，车子冲破护栏。
天旋地转中，妈妈把我们紧紧护在怀里，哥哥的尖叫成了我唯一能听见的声音。一瞬间，又仿若几百年，冰冷的湖水和虚无的寂静将我淹没，倒灌进口鼻的却是温热腥甜的鲜血。安全带死死捆着我们，爸爸妈妈一动不动，哥哥的手越挥越慢，我又冷又累，只想和湖水一起下沉。
闭气。
她说。
我不懂，为什么明明醒着，却已经入了梦。
你就是我。快想起来。
她说。
想什么呢？我只要爸爸妈妈抱我离开这场噩梦。
想起来，就能保护所爱的人。
保护。
所爱的人。
刹那之刹那，我似完全清醒，又如彻底沉沦。
二十年的记忆开启，我已一拳打开车门，拉着哥哥逃离，却再也没力气回去寻找爸爸妈妈。
我恨自己弱小又愚蠢，耽搁了他们的生机。
所以当哥哥把我忘掉的时候，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这是我应得的惩罚，也是我祈求的垂怜——仇恨，由我一人来背负就好。
于是，我任由警/方分开了我和哥哥，乖乖目送他被南次郎叔叔带走，才肯开口说话给认识的人听。
“柳生健次郎”。
“宫野厚司”。
“东京大学生物学院第三研究室”。
“人体实验”。
“黑色保时捷”。
那个名叫降谷的警/察惊异地看着我反反复复念叨这些超出我应有认知水平的词语，一脸凝重地找来了心理医生。虽然对他的做法嗤之以鼻，但我知道，爸爸亲口赞许过的后辈，绝不会放过这些线索，因此我也承了他的情，慢慢“好转”。
然后，我见到了将要收养我的亲戚。
那是一位我不曾见过的和蔼慈祥又优雅睿智的老婆婆。
春野霞，她说，我是你外祖母的堂姐。
第二句话是，小樱，肇和雅绘托我转告你，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棒了，将来一定要坚强地、幸福地生活。
她伸手阖上我的眼睛，再睁眼我看见了爸爸妈妈冲我笑着挥手，转身走进金光中，成佛了。
这就是巫女的能力，小樱有春野家的血脉，也有一双干净的眼睛，不要让怨憎玷染了自己的性灵。
在霞婆婆慈悲的声音中，我终于能够哭出来。
霞婆婆带我回到青森，从此以后，我改名春野樱，成为春野神社的一员。
五岁的春野樱和二十岁的春野樱，终究重合了。
神社的生活，宁静而悠然。霞婆婆如我的亲祖母一般，温婉的绯姨母疼爱我更胜龙吾表哥，爽朗的有介姨父厨艺超棒，浅表妹和染表妹最爱粘着我要亲亲。我失去的幸福，在这里补回了一点。
除此之外，霞婆婆将巫女的本领倾囊相授，也不拘我修炼忍者的能力。她从不刻意让我放下复仇之念，而是谆谆教诲我正邪善恶之分。春采新茶，夏扑流萤，秋酿蜜酒，冬藏净雪，在神社的后山上，她教给我的不仅是如何虔敬地供奉世代信仰的神明，还有如何磨洗一颗柔善温暖的心灵。我竟如此幸运，能在地狱中得到这般理解之救赎、包容之陪伴，这是我曾经的同伴，孜孜而不得的眷顾。
曾经的同伴啊……
岁月和生死把回忆洗涤得太温柔，笼罩着如梦似幻的暖色悼怀，历历在目，情感却不复。
所以，我再不会为前尘萦牵，而可以坦然从中汲取力量、学习经验，仿若以自己为主角，读一本书、听一出戏、看一部电影。
客观地讲，二十岁的我是一名真正的忍者。
普通人家出身的，遭遇队友叛逃的，拜第五代火影为师的，经历过第四次忍界大战的，倡导木叶村医疗系统和幼教系统改革的，拯救世界的两位大英雄的队友，跟在第六代火影身后的行政助理，我是这样一名忍者。和那两名功勋彪炳的同伴相比，和那些惊才绝艳的同辈相比，和所处的那个天翻地覆的时代相比，我都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虽然外界也把我作为“新三忍”而和救/世/主并称，但不论是我还是大家，都不会当真认为我足以和他俩比肩——虽然从本心和职责来讲，很早之前我就不再和他俩同行了。
阅读自己的记忆，即使没有感同身受，但哪怕再幽微隐讳的心思和经历，也能一目了然。所以我知道，我和深爱的人渐行渐远，是因为默默收拾了太多烂摊子之后的疲惫不愿，也是因为被赋予的岗位和责任所要求的坚忍不能。
真正的忍者是永远行走在暗处支持和平的人。因为忍耐，所以我们是忍者。这是卡卡西老师，第六代火影，力排众议选我当他的行政助理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耀眼热烈如鸣人，孤傲纯粹如佐助，是忍界的英雄，但不是真正的忍者。
他们不够“暗”——没有影子的平庸，没有黑夜的包容，没有深渊的沉默。
而很不幸，恰恰是和他们同组的我，完美地具备了这样的资质。“同时内心还具备与之相抗的光明与温暖，足够成为英雄背后的基石，不至于在沉沦中失格”，这是师傅，第五代火影纲手大人开始传授我医疗忍术三个月时，在木叶高层会议上给我下的定语。从那时起，我就跟在火影身后，学习、思考、处理木叶村那些阳谋阴谋正道诡计了。
所以，在第四次忍界大战结束后，鸣人作为大众偶像发光发热去了，佐助作为洗白反派赎罪旅行去了，而我留在原地，算着所剩不多的时间，默默无闻地开设了儿童心理咨询室，引导了五大国医疗统筹合作，参与了国家和忍村的种种利益博弈。这一步步落子，心血来潮的，无关紧要的，人微言轻的，连在一起其实已经形成了新时代变革的布局。只不过，当我走在鸣人和佐助的光芒中间，没有多少人会在意我的作为罢了。
包括我的挚友井野，闺蜜佐井，父母双亲，师姐静音，他们都没有想到我的一举一动的深意。或者说，我确实有过的，以及后来营造的，粗鲁又懦弱、肤浅而任性、聪明但不智的形象，让绝大多数人不会去想我的举动有意义。
除了，看透我并栽培我的师傅，多智近妖又随遇而安的鹿丸，以及，我的启蒙老师、我的模仿对象、我的顶头上司——旗木卡卡西。
或许还是其他，但时间已不允许更多可能。
忍者从小伴随死亡长大，当我抱着必死的决心参加第四次忍界战争的时候，我没想到死亡的过程是这么漫长。漫长到能够拯救所爱的人，漫长到能够构建真正的和平，漫长到能够开启一份新的期待。
整个少女时代倾尽全力的爱恋，终究在一次次决裂中消弭，我用生命力祭奠了曾经的情谊，然后不声不语不去牵绊佐助的脚步，不是因为爱到隐忍，而是想要清扫余烬。可是，在漫长的归程中，那人的陪伴和呵护，终究让我又变得懦弱而任性。我贪图他的温暖，又狡诈地躲避回应，机关算尽地盗取不配拥有的柔情，冷酷地推卸责任。对那人，我是真正的忍者，掠夺的手段无耻而残忍，私下里却沾沾自喜。
生机消散，我一走了之，记忆变成了底片，一帧帧一幕幕都可以观赏回味，看得更仔细更通透了，代入感却总缺乏了那么一星半点，所以我只能慨叹自责，而再无伤恸。
言归正传，虽然我拥有二十年的经验，但不代表我拥有“新三忍”的力量。当年的惨/案，警/方一直宣称是意外事故，对真/凶的调查没有半点进展。年复一年的失望，让我愈发坚定了自己报仇的决心。所以这七年来，我毫无间断地进行着严苛的修炼，直到最近百豪之术完成，我认为，是时候开始追寻真相了。
请求您允许。
我郑重地跪在霞婆婆面前，恳求她同意我自己回到东京。
很长一段时间，只能听见红叶飒飒、茶沸腾腾，我一直保持叩首的姿势，霞婆婆也一言不发。
良久，她长叹一声，问我是否做好了赌上生命的准备。
不。我说，我的生命是爸爸妈妈拼死救下来的，我不会浪费在这些鼠辈身上。但是爸爸妈妈为之付出生命的案件，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搁置了，现在我已经有能力追寻真相了，所以我不想再拖延下去，躲躲藏藏地苟活于世，我要让他们得到应有的刑罚，然后找到哥哥，和他一起光明正大地祭告爸爸妈妈的在天之灵。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霞婆婆似乎在审视我是否真心这样认为。最终，她无奈地答应了。
不过，东京那地方又脏又乱，小孩子还是要有大人照顾才行。霞婆婆把不满发泄在了魔都讨厌的“生态”环境上，絮絮地抱怨说，老婆子可不愿意去那里折磨这把老骨头，就让我那不肖的儿子儿媳代劳吧，正好送个女儿给他们养着，省得他们整天只知道忙忙忙，自己家都不回来看看……
于是，这年第一场冬雪降临青森时，我挥别神社的静好岁月，被五大三粗的入道舅舅领回了东京。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倒计时1 梦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