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都府岁月不流转》Fuiwen

7、谁说我们不会再见？ 不允许任何

　　这一个月，别蓠只在周茉面前哭过一次，她也不能整日沉浸在其中。
　　可是东南亚这一圈旅游下来，时间越久她发现自己的心越空；距离那被打的一幕越久，说明她距离曾经无忧无虑的生活越久。

　　大巴车上那一夜和他聊过之后，在胡志明的那两天，是她这一个月里最平静不去恨父亲的时光。

　　可是过后，踏入国内的一瞬间，她的痛苦就卷土重来。

　　宏大的世界可以让她选择忘记过去，可无法稀释她肉身的苦痛，她接受幸福从此远离了她，可她以后就要跌跌撞撞如蝼蚁般在风雨里苟活，要抱着还没痊愈的身子去找工作，去试着养活自己。

　　她痛苦……
　　她的心还是终归无法接受这一切的发生，他那一夜没有成功救赎她。

　　可是他一次一次出现，不由分说，像世界巨作里不经意插入的一页注解，融合得突兀又毫无异样。
　　他第一晚就知道了她的难与痛，时至今日，他们在一周内见了频繁的第四面，他已经知道她的全部信息，他能把她卖了能彻底摧毁她的生活甚至生命，可是他允许她在他怀里痛哭。
　　允许他自己当这世界上最接住她的苦痛和眼泪的人，允许萍水相逢的她在他胸膛溃败地宣泄。

　　酒店送冰块来了。

　　游嶙把怀里的人带到沙发坐下，他去开门。

　　将东西拿进去，他屈膝，跪在眼前垂下脑袋拿手捂住额头、眼泪从掌心落下的人面前，右手的冰袋敷上那红肿的左脸。

　　她身子颤抖了下，摇晃了下。
　　他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身子。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游嶙拿下冰袋。

　　别蓠已经没有流泪了。
　　她垂下僵硬的手，抬起头。

　　隔着半臂的距离，两双眼睛对在了一起。

　　他冰凉的手指指腹贴上她红肿的眼皮，她眼睛生动地闪烁了几下。

　　“别哭，好好生活，和以前一样，怎么开心就怎么过，或者更好，我会给你当靠山，养一个你不费吹灰之力，我的集团每年捐出去的钱过亿，我可以养一千一万个你，这些钱全部用来养你，嗯？别怕。”

　　别蓠眼一闭，眼泪又从眼角滚落下去。

　　周茉已经十五分钟没有收到消息了，给她发了几句又没回复。
　　她急得不行，开始给别蓠打视频电话。

　　别蓠晕晕乎乎地拿起来，挂断视频，回复她：“我没事，我马上回去了澪澪。”

　　“你早前就说要回来了！！！你真的没有危险吗阿蓠？？？”

　　“没有，别担心，我快到了。”

　　放下手机，她揉了揉发痛的头，又摁了摁自己两次被撞的肩头。

　　游嶙：“车祸伤到哪里了？”

　　“头。”

　　“为什么治不好？”

　　“血块压到神经，但位置不适合手术。”

　　他眉心一下子深深锁起，“现在，不舒服是吗？”

　　“钝痛……”她垂着脑袋，无神呢喃。

　　他屏住呼吸一会儿，又问：“肩头呢。”

　　“有点疼，”她摇摇头，“没事，我养几天就好了。”

　　最后，她撩起眼皮对上男人的眼，“我，回去了。”

　　“嗯。”

　　别蓠嗫嚅唇瓣，想说谢谢，可却哑巴一样发不出一句声，因为这句话在这一刻发出来，显得特别，奇怪。
　　他不需要。

　　她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

　　男人把她带到浴室去。

　　别蓠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丝毫没有担心，她整颗心平静到好像是假的，什么都能接受。

　　吹风机响起来，她脸颊扑来一阵热风。
　　她闭上眼躲了躲风，又睁开，有气无力道：“我自己来，或者，不用了。”

　　他没说话，好像没听到一样。

　　几秒钟后，别蓠伸手穿过眼前精瘦的一抹腰，搂上去，脑袋贴到他胸口去，闭上眼睛。

　　脑袋上的风有几秒钟定住在一处，但是很快，又移动了。

　　头发吹干后，风向下移动。

　　别蓠感受到皮肤一阵阵契而不舍地钻入暖热的风，贴着皮肤的裙子一点点远离了她的身子，再坠落和肌肤亲吻时，变成干燥，柔滑的。

　　十分钟，吹风机静了下去。

　　别蓠没有站起来，没有松开手，而是依然贴着男人的身子，亲密无间。

　　“你真的，不要我吗？”她在他心口呢喃。

　　他没回答，别蓠径自细语：“我知道自己长什么样，我也只能利用这点了，那天在柏悦，有个人在电梯里问我，是不是舞女，说晚上要去找我……”

　　“让他去死。”

　　“……”

　　一双手忽然捧起她的脸。

　　别蓠怔怔地撞入一双琥珀色眼眸。他是能在暴雨下眼神依然平静无波的，但此刻，眼神却乌黑得好像风云在搅弄。

　　“那天我去范五老街舞厅是有事，不是去玩。那种地方的男人，尤其是已婚的男人，确实更爱招惹舞女，而单身的……不需要为美色寻求快速的刺激，遇到漂亮的，像你这样的，可以慢慢追，慢慢来。”

　　别蓠抿着唇没有反应，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游嶙：“不过我很忙，我也没考虑当下为一个漂亮女人，沉溺不起。权势利禄，东南亚的整个天，才是我的追逐。”

　　别蓠静静与他继续对望。

　　游嶙：“你是这片天里的一朵云，是在我的地盘里，我能顾到，我就顾。你漂亮，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女孩子，但我不一定要占有，至少目前我真的挺忙，关于对你的心，你别哭，我就挺开心的了。”

　　她眼眶酸涩，涨热，低下头。

　　他指腹轻轻擦她的眼皮：“但是我能保证，别蓠，我没有结婚，没有女友，没有暧昧对象，全世界范围，不止仰光金边。你走在我身边，和我的任何接触，没有人可以污名化。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以这个名头伤害你。”

　　她抓了抓他腰上的衣服。

　　他放下手，握住她的手腕往外面带。

　　别蓠慢吞吞地跟上去。

　　她住在楼上两层。

　　电梯到后男人跟随她到了房门口。别蓠没带卡，只能摁门铃。

　　周茉几乎是百米冲刺来开门，“阿蓠！！”

　　还没见到人她就开始喊，然后就一眼撞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身影。

　　她吓一跳，眼神闪了闪，身子绷紧。
　　接着移动眼神去看站在一侧的别蓠，小心翼翼确认她上上下下都好好的，就去拉她。

　　别蓠进屋，再扭头看出去，“我下午要去大理，三点半那趟车。”她想起他说要找人保护她，所以告知了行程。

　　“好。”

　　别蓠想问他，留下人保护她后，他呢？是不是要回仰光了。

　　男人目光与她交织了几许，在周茉眉头深皱的注视下，他说：“我明天回缅甸。自己照顾好自己。”

　　别蓠心头一瞬好像空下去了，好像这是此生最后一面了，有了联系方式又怎样？真的没用。

　　他走了，周茉立刻马上关上门，锁上，再扭头看别蓠：“阿蓠你没事吧？？”

　　“没事。”她笑了笑。

　　“你眼睛怎么那么红啊？声音也有点哑，你受伤了吗？”她摸索她的手臂身子，里里外外检查，“你刚刚去外面了？是那个人主动找你的？他找你干嘛？他伤害你了！！”

　　别蓠说没事，带她往屋子里走。
　　她找了个沙发坐下，闭上眼睛休息，缓了缓，再慢吞吞和她说这半个多小时里的事情。

　　周茉的心在生气和心疼、惊讶、震惊、无法置信中极速徘徊。

　　最终她过去挤入单人沙发，抱住她的身子往怀里搂：“阿蓠，就算没有他我也可以养你的，我爸爸给的生活费不够我就找妈妈要一份，你不要担心，我们回德国后你先住院养病，等好了，我们一起住，你继续念书，不用工作，我会工作养我们阿蓠的。”

　　别蓠深深埋入她颈窝。

　　周茉揉着她的脑袋：“不想拿那个人的钱就不拿，说到底他就是陌生人，再怎么说我都无法百分百信任他，所以你可以不花他的钱，我有，我一定有的，伤如果一直不好我就养你一辈子阿蓠。”

　　别蓠长长叹一口气，搂上她，在她怀里睡了一个午觉。

　　下午三点，她们出门打车去附近的昆明火车站。

　　落座后别蓠继续睡觉，她哭太多了，头一下午都很痛。
　　周茉给她枕着脑袋，自己悄无声息地把手机摁得起飞。

　　给备注为“凌夫人”的号发。

　　“妈妈，给我点钱呗。”

　　银行卡进账一笔，接着微信进来了消息，询问她怎么忽然缺钱，需不需要给她多一点。
　　周茉全都要，多多益善。

　　两个多小时的火车一眨眼也就到了。

　　大理的天气没有比昆明好多少，也是雨水淋漓不断。

　　不过洱海的景色好，她们定的民宿可以在房间里欣赏到洱海极致的雨幕。

　　到这边两天，别蓠收到德国的邮件，物业跟她说她的新房子已经整理完毕，旧房子也已经卖出去了。

　　物业给她发了新房子的地址和密码。

　　看着那从1到6的简单数字，她慢慢回想起那天的一个号码。

　　别蓠打开短信页面，那号码躺在首页醒目的位置。
　　别蓠点进去……199开头，1111结尾，归属地，哈尔滨。

　　他有个哈尔滨的号，她正考虑把北京的号换掉，换一个其他地区的。
　　可惜如果想换哈尔滨的号她需要亲自过去，但最近没时间了。

　　别蓠记住那一串数字，去微信，输入号码，搜索。

　　出来一个全黑的头像，昵称：游。

　　别蓠盯着看了几分钟，点击“添加到通讯录”，跳出来一个打招呼内容，上面自动填充她的昵称，al。

　　al是阿蓠的意思。

　　别蓠犹豫了会儿也不知道改什么，最终原封不动就那么发送过去了。

　　他不知道能不能猜出是她，他这样的人，平时在东南亚生活，国内的微信用得应该不多，应该不会有那么多人加他。

　　还没想清楚，手机提示音伴随着震动感拉回了她的思绪。
　　别蓠定睛一看——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别蓠在想要怎么打第一个招呼，打完，又该聊什么。

　　问他回缅甸了吗？可好像与她无关。

　　游：“还在大理？”

　　别蓠回神，咬咬唇，有点新奇他主动的问候。
　　她脑子昏昏的，发了个定位过去。

　　游：“……”

　　别蓠：“？”

　　游：“不怕把你卖了？”

　　别蓠：“你不是派人跟着我吗？你本来也知道我在哪里。”

　　游：“……”
　　游：“我不知道，住址是你的隐私，没事保镖不会跟我透露。”

　　别蓠静静看着，几秒后，打字：“我也不介意你知道。”

　　对面也安静了会儿，然后他给她发来一个红包。
　　或者说，是一笔转账。

　　十万块钱。

　　别蓠问：“干什么？”

　　游：“你这两天都没有刷卡，别都让你朋友出，你的我出。”

　　别蓠定住。
　　怕她不刷卡，所以给她现金？

　　别蓠盯着看了两分钟，才点了接收。

　　不知道要说什么，谢谢吗？很奇怪的两个字。
　　她只能问点别的：“你，在缅甸了？”

　　游：“中国。”

　　别蓠：“还没走吗。”

　　游：“走了，今天又来了。”

　　别蓠：“……”
　　她扑哧笑了。

　　不远处在给她制作泰式沙拉的周茉抬眸看来，“看什么？搞笑视频？”

　　别蓠摇着头，回复他：“以后不要逢人便说你‘少’回国。”

　　游：“……”

　　别蓠：“胡志明是骗我的，为了给我那两万块，是吗？”

　　游：“是。”

　　别蓠：“你平时，回国的频率高吗？”

　　游：“不高，没有我们见面的频率高。”

　　别蓠：“应该，不会再见了。”

　　他给她发了个定位地址。

　　——云南大理。
　　距离她这里，1.2k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