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何年》以彻

2、中奖 当我再

　　当我再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跟着这长长的队伍，无意识地走了很久。
　　四周，是暗黑的天空，压抑得没有一丝生机。空中偶尔飘过几团冥火，但始终照不亮漆黑的天幕。
　　踮起脚张望着，看到牛头马面正在努力维持队伍秩序：这个队伍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或哭或笑，但都在牛头马面的指引下，缓缓向前走去。即便有想要逃出队伍的，也会立即被捉回来。
　　唉，我居然就这么死了？！念了这么多年书，好不容易可以开始工作，闯荡社会了，我居然就这么被车撞死了？！我倒霉不倒霉啊。
　　忽然间，我注意到了路边正开得妖冶的彼岸花，心里不禁一酸：爸妈大概还在家里等我吧？以前忙着功课、找工作，很少抽时间陪他们。尽管我已不是叛逆期的小孩子，但从上大学后，对他们已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亲热。此时此刻，我从心底里很想很想他们。毕竟我是他们24岁的女儿，得知我的死讯，对他们该是个多大的打击！
　　黑暗中，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滴落在彼岸花娇嫩的花瓣上。
　　我叹了口气，慢慢继续在这片幽暗的光中前行。
　　忽然发现前面有了一个石门，隐隐透出温暖、明亮的光。
　　排在我前面的人们——哦，不，鬼们，也发现了。他们兴奋地向前挤去。唉，在这种环境中步行久了，看到光亮自然急切地想到达那里。这种感觉其实我也能够理解，只是像沙丁鱼一样被挤来挤去的感觉，真的不大好。我皱了皱眉，大声喊道：“别挤了！快挤死啦！”
　　不过这立刻引起了众鬼的嗤笑和讥讽：“你是不是白痴啊？要是活着你还能在这儿吗？”“就是就是，都死了还说什么快挤死了啊？”我只好郁闷地闭了嘴，继续跟着挤。
　　在鬼群中奋斗了许久，我充分发挥出了黄金周参观旅游景区的“硬挤”精神，终于挤到门边了。看门的另两位牛头马面发给每鬼一张号码牌。我疑惑地看了看我拿到的号码：20041207。这年头，人口爆炸还真厉害，连投个胎都得按号来啊？
　　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就走进了石门。

　　这才发现，门后是一个灯火辉煌的大厅，足够容纳下刚才与我同来的所有的鬼——大概是冥府大厅了。忽然从很暗的地方，来到了如此光亮之处，我的眼睛一时有些适应不大过来。呆站了一会，才发现大厅中央有一个高高的圆形舞台，舞台上面是一个穿着白色西服，头发梳得服服帖帖的中年男子。他拿着麦克风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某个综艺节目的主持人。
　　待石门关上后，喧闹的大厅渐渐安静下来。忽然响起了一阵生猛的摇滚乐。音乐停止后，舞台上的男子摆出了一个迷人的POSE，说：“欢迎大家来到冥府，我就是冥王！”他顿了一下，舞台下立刻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八成全是预先找好的托儿！
　　不过我还是吃了一惊：这，这和想象中的冥王差太多了吧？冥王不都该是穿着古式朝服，长着一丛浓密的大胡子，严肃地提着判官笔，坐在阴司里的吗？
　　估计众鬼也像我一样深表怀疑，冥王只是微微一笑，仍旧站在舞台上，说道：“时代不同了，我们也要与时俱进嘛！所以，我们才会组织了这次幸运大抽奖活动哦！”敢情我手上拿的号码牌是用来抽奖的啊！我刚高兴了一下，却又马上沮丧了起来：我这运气，向来是背得够可以，每次抽奖，顶多也就中袋洗衣粉什么的。
　　正在我陷入悲惨的回忆中时，冥王又朗声说道：“大家注意了，每个奖项的获奖者只有一名！三等奖可以快速投胎，二等奖可以立即投胎，一等奖是在消除了中奖者记忆后借尸还魂。当然了，”他得意地一笑，“我们也另外准备了特别奖，那就是，在保留记忆的前提下，送中奖者借尸还魂！”
　　大厅里忽然变得出奇的静。过了片刻，有人嚷道：“那快开奖吧！”
　　冥王拿出了一个纸箱，里面装有标着各个号码的纸团。他正伸手要抽，忽然又把手缩了回来，向角落里的人点点头：“本活动由天庭特派员监督，请大家对公正性放心！”
　　“扑通。”台下有鬼绝倒。
　　开奖正式开始了。我紧张地紧紧攥住号码牌：这次可不能再像录用通知书一样飞了。
　　冥王依次抽出三个纸团，大声读了号码。中了奖的鬼立刻兴奋地嚷了起来，冥王一伸手，这三个鬼就被一阵风拉到了舞台上。在他们喜极而泣，啰哩啰嗦地做完获奖感言后，冥王吩咐牛头马面带他们下去。我心里暗暗嫉妒起来，其实我早知道，我基本就是不可能中奖的，但看到别人中奖，心里还是酸酸的。

　　正在我打算把号码牌扔掉时，冥王的声音重又响起：“现在，请大家屏息等待我们特别奖的得主！”
　　屏什么息啊？反正一屋子的全是断了气的鬼！一时间，大厅内静得气氛诡异。我强打精神，看了看手里的号码牌：不管怎么样，还是给自己留点希望吧。
　　冥王缓缓地抽出代表特别奖的纸团，严肃地打开后，看了一眼，用沉稳的语调说道：“特别奖的得主是‘20041207’！”
　　那一刻，我感觉我的呼吸都快停止了（事实上早就停止了）。我赶紧高举号码牌，喊着：“我！我！”冥王立刻把我拉上台。我站定后向下望去，四处都是射来的羡慕的，忌妒的，愤恨的目光。哎，其实这种拉风的感觉蛮不错啊！
　　我刚打算摆出一个迷倒众生的笑容，然后再来个煽情的“感谢XXTV”的获奖感言时，冥王却直接拽着我到了与大厅相通的一个小房间。房门重重一关，把大厅的喧嚣全部隔绝了。然后，他笑容可掬地对我说：“恭喜你了！今天就属你最幸运了，那么，现在就准备动身吧？”
　　我并不着急，而是渴求地说：“冥王大人，我可以回我原来的那个世界么？”冥王背着手，走到窗边，望着黑色天幕下的几点冥火，叹了口气：“这……很难。不过既然你注定要用新方式延续生命，为何不去另一个世界完成你的理想呢？”
　　只这一句，我就心动了。再说我也没别的选择，和神仙讲条件是不理智的。
　　“好吧。”我点点头。
　　冥王脸上绽开了大大的笑容，一瞬间，让我误以为是黄泉路上，那盛开的彼岸花。他走到我面前，补充说：“虽然你到了阳界，我无法再掌控你的际遇，不过你既然中了特别奖，那么不如再俯赠你个超值大礼包：那就是允许你许3个心愿，我一定会满足你。”
　　我苦苦思索到底该要点什么好，好久都没做声。冥王大概也料到我不能马上就决定，便笑笑说：“如果还没想好，那么先欠着你罢。”我感激地向他望去，学着以前电视剧里古人的样子，做了个揖：“多谢冥王大人。”
　　冥王收了先前嬉皮的神态，面带傲色地微微颔首。气势！这才是神之风采啊！我看得不禁有些呆了。他慢慢踱回窗前，一挥手，整个房间都变了样：原先现代的家具全变成了乌木制成的摆设。而他那一套白西服也换成了一件暗红色的朝服。
　　我竭力不让自己表现出太吃惊的样子，可还是被这种瞬间变换的法术给震撼了。但冥王丝毫不在意我的神色，他走到乌木方桌前，俯身拿起一本小册子，在上面用判官笔勾了几下，然后才转向我：“好了，且让本官送你一程！”接着，便推门大步走了出去。
　　我急忙跟在后面，大厅里早已空旷无鬼了，剩下的几个工作人员见了冥王，全都毕恭毕敬地施礼。冥王似脚下生风，带我穿过一个石廊。远望去，有一条湍急的河流，正在不舍地奔流，翻滚的浪，似是要将一切吞没。
　　“那是望川。”冥王见我很感兴趣，为我介绍道：“喏，那边正在发汤的，就是孟婆。”头发花白的孟婆正向过桥的鬼发着有名的孟婆汤，我心下一黯：前尘往事，放下了，又会怎样？

　　我在北方的一个小城市长大，从念小学起，就被父母倾注了无数心血。一直以来，父母都努力把我往全才的方面培养。我虽然不算出类拔萃，但起码也考进了所比较可以的大学。
　　在大学里浑浑噩噩读了四年书，谈了三次恋爱，但均以失败告终。第一次是我纯粹失败的单相思；第二次是被情场老手玩得团团转；第三次本以为会风平浪静到最后，没想到，大四找工作时，他以工作地相隔远为借口，与我分手，让我对爱情的最后一点绮念也彻底消失。我幡然醒悟后，决定把工作放在第一位。或许，我只有努力工作，打拼事业，才是真正为自己活着。毕业后奔波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份还算称心如意的工作。可没想到，刚刚拿到录用通知书的晚上，我竟会就这么被车撞死，来到了这儿。
　　恍恍惚惚地走了很久，一直在想着过去的事，没有回神，以至于冥王忽然停下脚步我都没有发现，险些撞到了他身上。他看我一脸的怅惘，大概也猜到了我在想什么。他皱眉道：“你知道为什么要让你借尸还魂么？”
　　因为我中了大奖吗？我不敢回答。冥王神色凝重：“不仅因为你中了奖，更是要给你个机会，放弃前世的牵累，完成你的梦想。你所做的，只应是珍惜你的第二次生命，好好地，活下去，用你自己的方式去创造你的世界。”
　　“嗯，我知道了，谢冥王大人指点。”我稍稍释怀了。
　　“那么快去吧！”冥王指向前方的一条路。
　　我再次谢过冥王，忐忑不安地向那条寂静的小路走去。当我再次醒来，我的世界又会是什么样子？我的命运又会怎样？或许我马上就可以知道了。

　　路的尽头有光！是不同于冥府里那飘忽幽暗的冥火的光。这种感觉很熟悉：是的，是生命的光芒！温暖了我的心，让我渐渐感到整个身体都有了温度，热热得灼在视网膜上。
　　我越跑越快，奔向这一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