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蝉知道》苏空崖

58、-嫉心- 季心，你未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陈弋顿了顿，很轻地笑了一声，“就是周末我没回去，我妈病又犯了，对我劈头盖脸一顿数落，扇我巴掌，抓着我的头往墙上撞，她疯了整整一个小时，我就站在那儿任她发泄。”
　　明明是残酷到让人心疼的经历，从陈弋的嘴里说出来，却云淡风轻到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老胡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只有十九岁，出落得越发成熟稳重的少年，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击中似的，狠狠地疼了一下。
　　他皱起眉，声音都柔和了几分：“我记得你母亲是住在疗养院的，就没有医生来管吗？怎么不打一针镇定剂？”

　　“是我不让他们管。”陈弋低眉哂笑一声，“我偏执的性格应该就是从我妈那儿遗传的吧，我就是想看看，长时间看不到我，她到底能疯成什么样。”
　　老胡哑言，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你父亲……还在国外？”
　　“嗯。”陈弋沉声，“他知道我降级的事后就要回来，是我威胁他不让他回来。就算他回来了，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至少你父亲能陪在你身边，至少他能为你分担一些压力和痛苦。”老胡谈叹气道，“你马上就高三了，老师实在是不忍心……”
　　“分担什么？”陈弋苦笑道，“他不要我妈了，我妈也知道再怎么闹他也不会回来了，我妈现在只想紧紧把我握在手里。”

　　老胡默了默，良久才叹道：“你现在这个样子，老师甚至觉得，让你来补课是害了你。无论是什么原因，老师都不忍心看到你们受伤。”
　　“这不怪您，就算您不要求，我自己也会主动来补课。”陈弋语气沉静，“补课前我就跟您说过的，我不可能一辈子降级，也不可能一辈子不读大学。”

　　“那就没有其他的解决办法了吗？”老胡眉心紧紧拧着，“换一个疗养院试试呢？会不会是因为西城的医疗水平不够好，你母亲的病才一直……”

　　“我问过很多医生了，我妈的病更多是心理上的。”陈弋吁了口气，“她太偏执，控制欲太强，专家会诊、药物治疗、心理治疗已经进行了很多很多次，可她自己还是不肯放过自己。离开西城我又能去哪儿？除了西城，哪里对我而言都是陌生的。”

　　老胡听完，只剩下长吁短叹：“那就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世界这么大，一定有人有相同的经历，老师相信这事一定有解决办法的。”
　　“专家给我的建议是冷处理，这次我一周没回去，下次会更久，我需要让她慢慢适应，她也必须慢慢适应。”陈弋的语气听起来沉静而冷酷。

　　其实很早之前专家就给过陈弋这样的建议，他尝试过几次，最后都失败了，因为他实在不忍心看到宋婉南痛苦的模样。
　　她给过他一次生命，他便是这世上唯一需要、也是唯一能够报答这份恩情的人。
　　既然不忍心看到她折磨自己，那不如将这份痛苦全部转嫁到他的身上，至少身上疼了，他的心就不会那么疼。

　　陈弋目光深沉而冷静，老胡甚至觉得他不像个上高中的孩子。他实在无法想象在他不认识不了解这个少年的那些时光里，他都独自经历了什么样的黑暗。

　　良久，老胡才低声开口：“陈弋，老师能为你做点什么？”
　　“如果您真的想帮我，就别把这事告诉其他人。”陈弋看着老胡，目光恳切，“尤其是谢寻。”

　　老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瞒着谢寻，但他被陈弋那笃定的眼神感染了，重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老师答应你。”
　　陈弋道了声“谢谢”，沉默几秒，抬头看向老胡：“胡老师，还有件事需要麻烦您一下。”

　　“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只要老师能帮上忙的，一定尽力而为！”老胡说。
　　“刚才，您为什么要问谢寻和室友处得怎么样？”陈弋蹙眉道，“您是知道了什么事么？”

　　**

　　下了晚自习，季心像往常一样收拾好东西去了操场，准备听两篇英语文章再回宿舍。以前每天放学，她都是在家里的卧室安安静静学习的，现在补课期间条件有限，晚自习下课后教室里又总是太吵闹，很难让她集中注意力，她只能回宿舍学习了。

　　她在操场的看台找了个偏僻的位置，从书包里掏出复读机，把一盘英语磁带放进去，耳机塞进耳朵里。
　　刚听了两句，视线忽然被一道颀长的黑影挡住。

　　季心皱着眉抬起头，只觉得心脏跳漏了一拍。
　　明明坐前后桌已经几个月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她还是忍不住害怕，她把耳机拿下来，声音有些发颤：“陈弋……怎，怎么了？”

　　陈弋双手插着兜，居高临下向前逼近了半步：“找你。”
　　季心莫名有些心虚，她关掉复读机，低头移开视线：“找我干什么啊？”

　　“找你干什么，你不知道？”陈弋不答反问，顺势坐在她旁边。
　　季心慌了神，向另一边挪了挪，紧紧捏着手心：“陈弋同学……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陈弋没说话，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现在知道什么意思了么？”
　　季心忐忑不安地看过去，待看清那张模糊的照片，脸一下子绿了半截。

　　照片里是一张拼起来的绿色的纸，皱皱巴巴的，是被揉成团后又展开的痕迹，右下角不起眼的位置，写着一行蓝色的小字：English-谢寻。
　　“这是……？”季心紧握着拳，佯装淡定。

　　“怎么？你亲手撕碎扔掉的东西，这么快就忘了？”陈弋冷笑一声，收回了手机。
　　季心强忍住心里的紧张，努力让自己说话的时候嘴唇不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看来你一定要让我把话那么明白？”陈弋说。
　　季心站起来，挺直脖子，努力想要维护自己最后一点尊严：“对不起，我和你不熟，也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要回宿舍了。”

　　“期末考前偷了谢寻的英语书和笔记本，趁她手受伤推她到楼下，补课期间接二连三举报她晚回宿舍，还故意加错她语文试卷的分数。”陈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睥视季心，“季心，我原本没想跟你计较，但你背地里做的这些龌龊事，真以为别人不知道么？”

　　季心一愣，脱口而出：“当时我没有推她！”
　　陈弋冷漠地勾起唇角：“这么说，其他的事，你统统都承认了？”

　　“我……我没有！”季心脸色铁青，却不知道该如何辩驳。
　　“书皮是我无意间在垃圾桶看到的，我查过了，那天倒垃圾的值日生是你。上周的语文考卷，周林澈已经去找过老胡了，老胡说周末是你算的分。还有张主任，你真以为他大公无私不讲情理么？你以为你向他举报谢寻晚回宿舍，他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地责备和惩罚谢寻么？你错了，他只是告诉了老胡，让老胡关心谢寻是不是跟你有什么过节和矛盾。”

　　陈弋扯唇，笑中带着讽刺：“季心，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嫉妒心重而已，这么看来，你不光是坏，还蠢得离谱。”
　　陈弋一字一句都像是利刃扎在心头，看着那张漠然又孤傲的脸，季心只觉得泪腺一阵酸涩，蹲下去，捂着脸哭了起来。

　　“……凭什么，”季心颤抖着咬住牙，却止不住眼泪往下流，“凭什么你们所有人都对她那么好……周林澈是，姜禾是，李启是，徐扬是，秦微是……现在就连刚来我们班的你也是……明明我也是你们的同班同学，可你们什么时候对我也这样好过？”

　　“胡老师，吴老师……就连李老师也喜欢她。我承认我读高二以来数学成绩跟不上，我不配当课代表，可我一直在努力，一直都想要提高自己的数学成绩，除了期末考试题目太难外，我每次都能及格，每次在进步。”
　　“可她谢寻凭什么呢？她英语那么差，几乎从来没及格过，李老师依旧还是对她那么好，几乎每节课都会喊她起来回答问题，还承诺如果她进步了就请全班吃冰淇淋。因为她数学成绩好，吴老师就要撤掉我的数学课代表，让她顶替我，那我两年的付出，又算什么呢？

　　“明明我和她是一样的人，为什么你们把所有的关心和爱都给了她？这样对我公平吗？对班上其他同学公平吗？”
　　陈弋睥睨泪流满面的季心，表情依旧冷漠：“我想，这些问题的答案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季心从地上站起来，泪眼婆娑道，“我如果知道，又怎么会一时气不过做出那些傻事？是，我嫉妒她！我想看她英语不及格，想看她退步，想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惩罚，想让老师们都彻底对她失望，想让你们知道谢寻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明明我和她就是一样的人……”

　　“和她一样？”陈弋冷笑一声，夜风吹散他额前的碎发，“季心，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