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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敛花成一醉·民国 ...

  •   咖啡与清茶一般,入口极为苦涩,比之茶却更有醇厚之感。父亲极爱红茶,幼年淘气偷喝时,她甚至以为父亲常年喝的茶是一种药,还傻乎乎的哭了好久。后来,她偶或也会喝上一两杯,是以咖啡还觉能够下咽。

      这里是大上海法国租界的第一家咖啡厅,过往俱是黄发碧眼的洋人。即便是国人,也都穿着洋装。经过她身旁时,一个个都打量着一身素白旗袍、碧玉簪挽就妇髻的年轻女子。

      对面的人西装革履,修长的手指敲着玻璃桌面:“你和你喝的茶一般,清淡无味。Do you know?我喜欢热闹喜欢喧哗,就像这咖啡,苦里带着甜。Oh,no,我忘了给你加糖。”

      林迤本打算心平气和的与他谈判,岂知第一句就被惹怒:“不要跟我说洋文,我听不懂。难道出去留学竟连礼数也忘了吗?”

      何意哑然,为她加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你居然会生气?你不是一直遵从女则女诫,温和得逆来顺受吗?”

      是啊,她自小性格便怯懦。双亲说什么便是什么,嫁人后,更是经常夹在公公婆婆和他之间委曲求全。

      “这并不能成为你抛弃我的理由。”她低头学他搅着咖啡,“当年你说你要留学,公公本是不同意,如今便知他有远见。”

      “是,这就是之一。”他烦躁的扯了扯领带,“你跟我母亲有什么区别,愚昧封建毫无主见。我要与我共渡一生的人聪明、受过西方教育的新潮女性。你看看你那一身,哪里配得上我。”

      “我听说,你入了新叶社,写的全是没有平仄的诗?”林迤忽然冷冷问,“所以在你看来,平仄没有一丝用处,只会桎梏你?就像远在武昌的老家?”

      不等何意回答,林迤又开口:“数典忘祖。”

      何意愤而离座,站起来后却忽然冷静,自上衣口袋里掏出信封:“我本来想带你去离婚,然而想想你这般裹小脚的女人只怕不会懂,所以还是给你休书吧。”

      /

      她展开纸业,只看到最后一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手畔的咖啡还带着余温,可是那个人啊已然远隔天涯。她始终记得,他也曾是身穿长袍的温润公子,他们也曾闺房长画远山眉、敛花酿酒对饮醺、赌书消得泼茶香。纳兰的下一句正是如今她的写照:当时只道是寻常。

      幼年记忆里,最痛苦的便是方才他说的裹小脚。她家中有三个兄长,父亲是不惑之年有的幼女,极为宠爱,一直舍不得让她裹脚。是直到七岁时,三哥娶亲时,母亲才痛下决心给她裹脚。只是已然太迟,她记得那时候,夜夜她痛得睡不着,便背《孟子》。也是那个时候,她想要嫁给何意。

      两家本是世交,她与何意也是早就相识,那时何意说,日后必不叫女子受这样的苦。可是今日之痛,岂不比当年裹脚更甚。她小口小口的喝咖啡,分明放过了方糖,却比不放的时候还要苦涩,直苦到了心底,再散不开。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可是这一别是你要离开,我又如何生出欢喜之意。她抬起头,任由路过的洋人打量着她狼狈的妆容。她终究也没有按何意想的那样乘船回老家,在一家女子学校做了一位教习,一边看着各式各样由国人翻译的洋书。

      父亲的来信一直责骂她不回去侍候公婆,而公公却希望她留在何意身边,让何意回心转意。看了许多书、也接触过一些外国女子后,她也会想自己何必守着这个负心人,可是她却始终不能忘怀当年新婚时的温情。

      只是等来等去,未曾等到回心转意,却等到何意再婚的消息。请柬还是大红,只是新娘穿的却是白纱。她无不恶意的想,白色可真喜庆,可别办成了丧事。她静静的看着何意与那个女子在洋神父的见证下结为夫妻,也看着曾吻过自己的唇吻上别人。她的身边一直坐着何意最好的几个朋友,大概是怕她搅了何意的好事。见她落泪,还有人细致的递上一方手帕。

      直到何意和宾客都离开了,那个人还陪她坐在教堂里。她低低问:“即便是在洋人的心里,还未离婚就找了别的女人,一样是不可原谅的吧。”

      那个人沉默了许久才道:“都过去了。他得到了想要的,你也该开始新的生活。”

      她摇头:“可我终归是个旧式的人,做不到你们这么潇洒,可以将过去一并割舍。你替我带句话给何意,以后他若回老家,最好不要在街上乱晃,不然会被我几个兄长打得半死。”

      她回到家乡后,何意的父母告诉她,他们只有她这一个儿媳,便是何意日后带着那个女人回来了,他们也不认。只是她知道,只要何意带着孩子回来,他们终究是会原谅何意。父母与儿子之间,胜利者从来都是后者。

      许久之后,她又见到了何意。那时候,她在武昌的战乱里坚持为孩子授课。何意见到她时,她竟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了欣赏之色。

      “看到你这样,我也就放心了。”何意满脸的疲惫,也不知是为何,“当年你离开后,我一直觉得很愧疚,这一切终归不是你的错。”

      林迤沉默了许久才道:“你的妻子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何意苦笑:“离婚了,她嫌我不会过日子,不会浪漫了。”

      “你呢?这些年我一直想回来找你……”

      林迤不置一词,许久才道:“我要上课了,不要再来找我,我不想见你。”他的言下之意她明白,却不愿回头。

      后来,林迤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新闻,新叶社诗人何某在追求一美国女子时纠缠太甚,被其另一追求者枪杀,目前杀人者在逃。

      该。林迤低低骂了一句,却忽然想起他揭起自己红盖头时,微笑的脸,是那样英俊而多情。无论后来他做了什么,在她心中,他始终是那个细语安慰自己的可爱小男孩,那是心底最初的温柔,永难忘怀。

      后来的她也教出了几个小有名气的学生,日子过的虽艰难却也知足。只是关于情爱,却一直沉溺在过往温柔中,做着永不肯醒的梦。

      梦中有漫天纷飞飘舞的细碎桂花,亦有琴声悄然而至,更有年青的他为她细心收敛桂花、酿成一壶又一壶的醇酒。而后两人在月色下对酌,一杯一杯复一杯,这样便醉了她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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