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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遗韵·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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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隔江人在雨声中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清泠泠的琵琶穿过细密雨丝落入青衣男子耳中,他全身一震:“风泠……”扬鞭击空,白骏马四蹄嗒嗒,溅得泥水狂飞。
隔着千万雨帘,他看到了朝思暮想的身影。茶寮里的女子背对着他,又因茅草垂落,他只看到女子身着纯白雪纺纱质薄衣,宝蓝细丝织成的素莲在月白轻绸上妖娆绽放,印得纱衣也成了浅浅的蓝色。正是爱妻阮风泠最喜的月莲飞袖裙。
男子忍不住呻吟,一年前,他奔赴前线助高大人抗击匈奴,凯旋归来,看到的却是一片废墟,风泠更是……好友怕他伤心,早早的便将她下葬。跋涉千万里还是未见其最后一面。
他枯坐坟前月余,不言不语。若不是高将军被人暗算中毒,生命垂危,他不会离开泠儿。
事情未毕,他又仆仆回到晋州,只因今日乃清明。
引他前来的琵琶便是她所奏,乌黑青丝柔顺的垂在腰际,女子微动,长发飘飘。
女子站起,微微欠身,说什么他听不清,只是那仪态分明便是她。她身侧的大汉勃然大怒,抓起酒杯砸在地上。她似乎受惊,退了一步。旁边一个男子拉住大汉,说了句。大汉狠狠盯着女子。
他跳下马,看似优雅缓慢行去,不过几个眨眼已到茶寮口。那时,蓝纱女子才裣衽一礼:“孟爷要妾身所奏曲目,污秽也,妾身不堪此辱。”话语平淡,安闲独立,无惧地看着大汉。
不是她。青衣男子长叹。但是啊,她神色却是如此熟悉,安静凝定,似温婉实漠然。
大汉怒极反笑:“好好好,原来卖唱女除了阮风泠还多出了个。我倒要看看你又有几斤几两。”铁手握住女子抱琵琶的手。
女子神色微变,吃痛道:“你不怕王法么?”
“王法?”大汉扬起九环金刀,环声清脆,“老子要是怕就不当寨主了。”
“原来是暗崖寨寨主金刀孟厉。”
孟厉一惊,回头看去,却是个儒杉男子。
一袭青衣湿透了,他也不在意,任由水蜿蜒滑下。那人微微一笑:“一年不见,孟寨主别来无恙?”
孟厉神色说不出的怪异,似害怕偏又兴奋:“秦逸。”
蓝纱女子不着痕迹的笑了笑,安娴淡雅。
秦逸淡淡道:“孟寨主似乎乐此不疲。”
孟厉老脸红了红:“老子正要找你夫妻报当年一箫之仇。”
秦逸落寞地低了低头:“风泠……”月莲飞袖长长的裙裾被冷风带起,蓝色傲莲仿若要挣脱桎梏向他倾诉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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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那个飘雨时节,他正无所事是的游历江湖。偶至晰风小镇,听闻镇上似云客栈有酒“忘凡尘”香醇醉人,便独身寻去。
刚巧看到孟大寨主调戏抱琵琶的阮风泠,年轻气盛的他当即出手。却被一只纤纤素手挡下。
淡漠的声音一直刻在他心上,不曾有丝毫遗忘:“小女子自会处理,不劳公子费心。”
他愣了愣,微笑道:“原来姑娘乃同道中人,是在下多事了。”
在教训孟厉时,他暗中助了助这骄傲对敌经验却不多的卖唱女。因而相识相知。因了他善弄箫,阮风泠时时抱琵琶,江湖称二人惯听琵琶亦闻箫。
只是如今,箫声尚呜咽哪闻琵琶俏?
孟厉大喝一声:“好好好,老子再看看秦逸用箫杀人是怎样的只见优雅不见杀气。”
九环金刀哗啦大响。
“秦公子小心。”蓝纱女子虽是大叫,语气依旧的不起波澜。
秦逸抬起头来。蓝纱女子眼里闪过一抹异样,他的眸子里似乎含着泪。不,这不能令她惊讶,在那双温和的黑眸里,她看见了死灰色。
秦逸低低说了句,没有人听见。蓝纱女子却全身震了震,世上真的有人不看重自己的性命?
待孟厉刀砍到身前时,秦逸脚步才一错。
本来茶寮便没几个人,如今更是不顾细雨,都逃了开去。只剩她与刚才劝住孟厉的男子。
秦逸根本未将箫拿出,任由孟厉攻来。几个回合下来,已满身是血。
“你当真求死?”蓝纱女子忽冷冷道。一阵琵琶响起,直有大珠小珠落玉盘之妙。孟厉大吃一惊,顾不得砍向秦逸,刀回劈,闻金石之声。
“阮风泠。”孟厉咬牙。一年前,他正是吃了弦音的苦头。
蓝纱女子微微一笑:“孟寨主,妾身不想与暗崖结仇,请你当作未看见我等。”
“你是什么人”孟厉收起了傲慢。
“只有死人知道我的身份。”蓝纱女子侧了侧脸,“孟寨主不会有兴趣。”
孟厉脸色铁青:“看来我又看走眼了。”
他举刀砍来,金环乱响,却压不住细细琵琶音。空中仿佛有无数暗器攻向他,孟厉呼喝连连,不仅不能攻向女子,自保似乎都还不够。身上布衣不停被割破,血痕在身上不断增加。
蓝纱女子停了拨弦,冷然道:“虽说你是为自己,好歹也算帮过我,今日放你一条生路。”
孟厉还欲上前,被同来的男子拉扯着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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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雨将停未停,小了不少。
“堂堂高将军帐下第一高手,竟连孟厉这等不入流之人也打不过,说出去也不怕丢了雅韵千里阮风泠的脸。”蓝纱女子的话冷冷射入秦逸心。秦逸看了眼,也不搭话,拍开酒坛便灌。
她撇了撇嘴,终归看不过去,并指点了他伤口几处打穴。恨恨地道:“你要死,也得死在她坟前。”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秦逸缓缓问道。
“想知道?”蓝纱女子诡异一笑,随手拨弦,琵琶独有的幽怨声在空荡山间飘荡,倾诉无边悲凉,“我会告诉你,一定会。”
“在你死前。”
二、幽咽泉流冰下难
几杆青竹前便是雅苑千里阮风泠的墓,秦逸一到便静立,不再理会蓝纱女子。
蓝纱女子亦不语,阿姊,这样值得吗?连我你也舍弃了。
我们是双生姊妹啊。
“拿出你的箫来。”蓝纱女子冷冷直视他,“我要你死在阿姊坟前。”
“阿姊?”秦逸侧过脸,“你是……风吟?”
“既然阿姊当年选择嫁给了你,而你如今也有求死之心,”阮风吟妩媚一笑,“不如成全了我。想来阿姊也不会反对。”
“不,你不是风吟。”秦逸微摇头,“泠儿曾说,她们是双生,容貌一模……”
阮风吟笑意甜甜,素手在脸上一抹,撕下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真看不出你是老江湖,连这个也没发现。”
秦逸一呆,真的是她,是她。不说那瑰丽容颜,连眉目间调皮神色也是一样。
“泠儿……泠儿……”
阮风吟眼里的哀痛一掠而过:“我是她妹妹。”
她陡然拨弦,害怕多过一瞬,便再下不了手。
但青衣男子根本没有出手的意思,反而向她走来。
弦音毫无阻塞的割破他左肩,深及见骨。秦逸闷哼一声,脚步缓行,瞬间来到女子身旁。
“天涯咫尺诀。”阮风吟大惊,想要后退却已来不及。
手被青衣男子握住。
她定了定神:“原来大名鼎鼎的秦大侠也是个急色鬼呀。连和那孟厉握的地方也一样。”
秦逸一阵熟悉之感,却说不出是何处。只是静静的看着她,令她尴尬不已。她垂下头,遮住秦逸目光。自琵琶暗格里抽出薄刃,心却忽然像是在滴血,怎样也插不进身边人的心。终归是爱着他的啊。
可是阿姊,阿姊。你分明知道是我先遇着他,是我先爱上他,你为什么还要抢走他呢。
忽然,脚下一震摇晃。秦逸猛然抱住她。
“不。“她凄厉大叫。
薄刃直直刺入男子小腹。男子闷哼一声,不管不顾的抱着她跑了几步,才将她扑倒,甚至还把她头按在怀里。
青竹前的孤坟猛地炸开,轰隆声压过了一切。爆炸很猛烈,虽然已跑出了些距离,但她依旧被震得昏了过去。
然而,幼年的残忍训练让她很快醒转。
青衣男子依旧覆在她身上,她甚至未在爆炸中受伤。
她方要唤他的名字,便听到一阵脚步声。她张了张嘴,咬牙将薄刃缓缓抽出他的身体。秦逸动了动,似乎在唤着什么。
脚步停了停,来人很谨慎,用剑缓缓挑开秦逸的身体。阮风吟耐心的等着,等他完全挑开了去。但来人似乎有意和她做对,只是挑开一些,看了眼。
“你还是死了,泠儿。”
来人似在冷笑,推开秦逸。阮风吟蓦然睁开双眼,弹出薄刃。白光迅猛射出,毫无预兆,料来无人可躲。来人却似早已知晓,笑意讥诮地用两指夹住:“难道杀名远播的双生花就这点本事?”
阮风吟看也不看他,扶起秦逸,连点青衣男子小腹大穴。幸好当时心意不定,薄刃在琵琶下,伤不致命。
阮风吟敢将后背空门卖给别人,却也不见得有人敢买。
来人玩弄薄刃,状似不在意。
阮风吟小心察看秦逸后背,无数破碎石片插在上面,青衣染成暗红。她冷冷瞥了眼身后:“金创药。”
来人冷哼声,掏出细瓷薄胎寸月瓶扔去,劲风不小。阮风吟随手在身后一捞:“世上的寸月瓶不过三,流落民间也只你我手上这个,你也不小心些。”
“你将它装金创药更是埋没了。”
阮风吟嘻嘻浅笑:“我高兴呀,师兄。”她皱了皱柳眉,“怎么不是雪莲?”
“那是你何时装的,自然已用完。”
阮风吟撅嘴不语。手上动作倒也不停。
“你的心思,”泾停顿了许久,长叹,“自从她死后,主上有时也是猜不透。你到底要什么啊。”
“说是要杀了此人泄愤,为何又要救他,对吧。”阮风吟撕破污血青衣,洒上细细药粉,“双生花总得要两人。如今她死了……”
泾不知说些什么,只是复述主上话语:“我们是杀手。杀手只有自己。”
阮风吟将药粉揉入秦逸伤口里:“可是如今,我只是我自己了。”
“连主上,不也忌我三分吗。”被碎片割伤了手她犹自浅笑。
泾拾起遗落的琵琶:“你……泠儿,我们一同长大,可是,自始自终我都不明白,你究竟是个怎样性子的人?”
失落的杀手泾信手弹着琵琶,昏迷的秦逸嘴角微扯,露出个甜蜜笑容。琵琶生生拨乱伤心人心扉。
阮风吟失声怒喝:“不要弹,不要。”她捂住耳朵,凄声低吟,“吟儿,吟儿……是你先抛弃我,是你……”
泾将琵琶塞给女杀手,不再弹奏乱人心扉的《魇》:“泠儿,我懂,我都懂……只是,你为何还要记得呢?”
为何?蓝纱女子蹙眉。因为我们是双生花呀,谁也不该离开谁。
三、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
阮风吟跌坐泥地,随手拨弦低吟浅唱:“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试把银镜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相逢本是梦,怎可心信真。
此曲乃《鹧鸪天》,原本清怨。而女杀手更用伤心欲绝的心思唱来,闻者欲泣。曲子并不复杂,只是这么几句,回旋往复,不断不绝,更增凄凉。
“泠儿。”秦逸幽幽醒来。
拨弦者怨,怨君不知枕畔人。清歌人苦,苦己拼死杀回君不怜。
琵琶哽咽,魂梦欲绝。是谁把你我生生分离,又是谁相见不相识。曾有过的誓言,还记得否?
她虽未言语,他却看得出她心底的苦楚。他微微张嘴,终归什么也说不出。只是默默抽出玉箫,和着她的旋律,静静呜咽。
天依旧飘着雨,宛如女子三千青丝,缠绵而不纠结。
曲风在秦逸不经意带动下,竟化凄苦为惊喜。连歌者也在撅嘴中唱到了开始:“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试把银镜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泾冷漠看着衣衫尽湿的琵琶女,她难道真不是吟儿?
不,不。她怎么会是背叛者呢?双生花谁也离不开谁。这是她们亲口说的,怎么可能一个死了,另一个还好好的和情郎双宿双飞呢?
他长吁了口气。
十年前,在阎罗殿训练杀手的暗楼中,他第一次遇到了双生花。
她们一模一样,连笑起来露出的两颗缺牙也落得一般。
只是姐姐风泠更沉稳,心思也更重。执行任务时的计谋,绝对是风泠策划。而非稍显活泼的吟儿。
那时的她们学什么都很快。不,应该说,她们只需要一人学,另一人很快便可以懂得。也就是说,她们比别人花的时间至少少一半。更何况,她们原本聪慧。
不过三年,他尚自练剑,双生花已然接受任务。两年后,血色双生,已是阎罗殿不可或缺的人物。即便殿中长老见了她们也是客客气气。那时的他,才被分派任务。若不是幼年曾照顾不谙世事的两位小姑娘,他又岂能在杀手界安身立命。
而两年前,安分的双胞胎忽然密杀主上,并扶植主上最年幼的儿子。又在新主势力稍安时一起消失,无人知其踪迹。
直到,直到号称以箫为器,只见优雅不见杀气的秦逸大婚。
杀手自是和正道人士没有瓜葛,只是那日,他追杀的人正巧在晋州。
花轿行过他饮酒的楼,风卷红帘,新娘俏颜便落在眼底。
那是吟儿所为。她抱琵琶站在街中,眸中时刻停留的俏皮消失,冷漠的她与姐姐毫无分别。
“我不会让你好过。抛弃血亲,你不会好过。”女子说完,便将琵琶抛入花轿,转身离去。在喧哗人群中,黯然缓步。
只是,轿中新娘并未追去。
“没有琵琶的阮风泠,不是他的泠儿。”远远传来素衣参加婚礼的女子幽幽话语。
可是,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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泾冷眼看着二人依偎而行,深深看了眼化为碎片的坟墓,那里,无论埋葬的是谁,他知道,那是他深爱的女子。
他摘了把狗尾巴草,俯身放在他亲手毁去的地方。
“喂,那么用功干什么?”小女孩调皮的跳到蹲马步的他面前,用手中狗尾巴草扫他脸。
他大怒,才想拨开。
女孩儿冷不丁说了句:“杀手的耐力就这么点吗?”根本不像比他小三岁此时不过八岁的小丫头。
他恨恨不看她,气沉丹田。
小女孩嘻嘻看他:“你叫什么名字?”
“这里好闷,没人和我说话。阿姊也不让我和别人说。”
“你蹲马步好好玩。怎么还在下面放个香炉啊?”
“你不要告诉别人我来找你玩啊,”小女孩一个人说了很多,虽然对面练功的人根本没理会过她,“就你是好人。”
她一蹦一跳地离开,身影像极了早夭的妹妹,他眼眶有点湿,来这里多久了,谁理会过一个天份不高的孩子呢?谁在乎一个明日便可能过不了关,死在同伴手中的呆子呢?
“这个送给你吧。”小女孩将狗尾巴草插在他头上,临走还不忘调皮。
“……明天……你。”
他的话没说下去,但小女孩回眸一笑,小小酒窝在缺牙下有点滑稽。
小女孩越长越大,性子也与阿姊愈像,只有偶尔在他面前显露的调皮——一把狗尾草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时光便在青草摇晃中悄然逝去,只是指尖滑落的还有绯红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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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夫人。”泾淡淡唤道。
蓝纱女子回眸一笑,轻柔浅淡,全不似当年。
毕竟,不是吧。泾微笑着摸出腰间软剑:“你是知晓主上容不下你。”
她神色一僵,显然不愿在秦逸面前谈论过往。
秦逸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妻子,询问要不要他先离开。
她愣了愣,终于不知道如何是好。既怕他知晓了身份,又怕他一离开……
倘若是她,她会怎么做呢?她相信他吗?又相信他吗?
还是我行我素,什么也不管,只要自己开心就好?为什么她可以而我却做不到呢?顾忌些什么呢?如今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她侧脸微笑:“逸,不如试试我们的合奏吧。”
秦逸眼里有抹错愕一掠而过:“好。”她怎么会知晓
四、当年拚却醉颜红
幽暗的密室忽然被打开,轮椅上的女子在忽如其来的强光下只是微微眯眼。一个人影渐渐将光芒遮蔽,仿佛琉璃世界里的一滴墨,善里的一缕恶,将一切缓缓掩埋。
那人在门口静立,将她脸上的光细心掩去。他似乎在凝视她,有千万不舍,又有无数悲伤。看似她在仰视他,他却觉得是他在她目光下残喘。
她的脸色很是苍白,神色也是恹恹的。她只看了他一眼便垂下了头,长长的发落在印成淡蓝的轻柔白纱上,显得更是枯黄。即便小孩也可看出,那是个将死的女子。
他将手中花枝立在她手上胸前。
“寒绯樱?”女子用气息说着。他微笑不语,缓缓推她出去。雨后的阳光和她一样,恹恹的,无法将身体将心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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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戮结束的时候,阳光普照大地已久。
泾微笑着躺在地上,主上说得没错,双生花即便只剩一个,也要用我的命去换。看着蓝纱女子静默躺在地上尚自艰难抱着琵琶,他不禁心口一阵疼痛。他支撑着做起:“你一直,一直未曾告诉我琵琶……和他的事。”
蓝纱女子凝视着毁坟出半跪的青衣男子:“琵琶,琵琶是我们的。他,也是我们爱的。”
她的神色看不出喜怒,冷漠得仿佛那是别人的故事,无论怎样的惨烈也与自己无关。除了被玉箫打断的右臂。
她忽高叫:“秦逸。”
青衣男子并不回头。背心的血早已暗黑。
“你跪在那里,以为是在悼念谁?”泥地上的女子不顾一身伤痕缓缓站起,黑紫色的血将月莲飞袖裙染得不见原本颜色,“你妻子?真真的天下第一傻瓜。”
“你根本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又何必故作痴情。”
秦逸缓缓行进,扶住摇摇欲坠的女子:“无论她是谁,她都已死去。身前之事,又何必理会呢?”
女子退后一步,冷笑不已:“泾,你看他说得多清白啊?那你说,我是谁?”
秦逸叹了叹:“你自己都分不清了,旁人又怎生明白?阮姑娘。”
“阮……姑娘?”她喃喃低语,“你还是不知道我是谁。”
“如果我真有心要杀你们,你们逃得了吗?”她似乎在自语,“阿姊,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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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易,我不怪她。”轮椅上的女子嗅着樱花,用气息轻柔的说着。似乎对于现下的她,发出正常的声音都是一种折磨。
“她是我阿姊,自小就是她照顾我。虽然她不过比我大了那么几个眨眼的功夫。但……是我先背叛了她。”
小易俯身看她:“那时你们忽然决定离开,也是因为他吧。”
“是,那时,我决定嫁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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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分不清我们,那不如你把故事告诉泾,让他告诉你,你爱上的是谁,娶的又是谁。”蓝纱女子将琵琶放在地上,用尚能动弹的左手信手拨弦。
未成曲调,情先伤透。
秦逸神色迷茫:“……那日结识后,我们约了时间,说要切磋曲艺。但她却未准时来,闲来无事,我便在扬州游荡。三日后,她抱琵琶而来……”
“那是姐姐,不是我.”蓝纱女子忽大声道,“她在熏香里掺了曼陀罗,说是我病了。”她的声音近乎呻吟。她是个倨傲的女子,绝非身上伤所致,“而我后来,居然相信了。她是我阿姊啊,世上我唯一的血亲啊。”显然,对于这件事,她耿耿与怀,此时还语无伦次。
秦逸神色一震,声音苦涩:“那么,以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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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轮椅上的女子笑意清浅,神色虽还虚弱,却不像才从密室出来时的死气,“那时阿姊还在阎罗殿掌控一切,她自然没有我那么清闲。不过,我也无意向逸说明。每当他唤我泠儿,我就想,阿姊你现在在做什么呢?杀人吗?
“那时我就想,阿姊如果和他在一起快乐,可以不再杀人。我退出又何妨。”
小易捧着她的脸:“你和你姐姐,完全不同。”
“不,是老天太过苛刻,不曾让我们有个正常、普通的家。而她,太过好强。阿姊把什么苦都一个人扛了。
“第一次任务时,我根本握不住匕首,是阿姊,她杀了那个男人并且撒了个谎,说是我们合力。”
女子容颜沧桑,血淋淋的过往无论过了多久,都不易回望,她的笑虚弱而温婉,一如冷风中的寒绯樱:“所谓的血色双生花,其实,只是阿姊一个人。江湖传说双生姐妹残忍嗜血、冷漠无情,不仅容貌一样,连性子也无差别,便由此而来。
“其实,我一直是阿姊的影子,她什么都是好的,我怎么努力,都及不上她的万一。直到,遇到他。他待我,其实开始也不算好,只是那时,他行侠却被欲救人拦下时的讪讪一笑便暖进了我心。至于泾眼里的我,其实,不过是因为,我一直把他当哥哥。妹妹对哥哥的撒娇,不算什么特别吧。”
女子玩弄着绯色花枝,神色竟有三分妩媚,在沉静忧郁的脸上,有着不同寻常的美:“那日,他吹《凤求凰》时,其实,不是我。但我感觉到了。你知道,我和阿姊一直有着这种奇妙的联系,所以在刺杀主上时,我们才能那样的两两一致,使出一招‘同灭’。”
易微笑:“否则这世上又有谁能杀了阎罗呢。”
“我更感觉到阿姊心底的狂喜。你知道她是如何的自抑。那日阿姊回来,我原想告诉她,我离开便好。”女子苦笑,“只是,她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
“你也根本未提防她吧。”易抚摸着她的长发。
“没用的。我中的和阿姊暗杀的高将军毒一样,‘寸月’,世上唯一的解药,只有主上知晓在何处。”她似乎并不惧死,神色安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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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抢走了属于我的一切,我最敬爱的阿姊。抢走了,”蓝纱女子终于支持不住了,闭上眼,“我的男人。”
秦逸青衣轻轻颤抖:“你才是,泠儿?”
蓝纱女子微张了张嘴,终于,什么也说不出。
“吟儿,吟儿。”他抱着染血的女子,终于唤出了那个陌生的名字。
五、此情可待成追忆
看着他们互相扶持着离开,泾艰难的扯着嘴角:“吟儿。”
蓝纱女子却停也未停。
泾张了张嘴终归是不甘心:“吟儿,若我死了。你可否……可否在我坟前插上把狗尾巴草?”
蓝纱女子下向秦逸靠了靠,似乎站不住了。
泾摇晃着站起,大笑道:“你瞒得过枕边人却骗不过我。你不是她,不是。”大笑牵动伤口,他咳了口血。冷漠的看着月莲飞袖裙步伐越来越重。
他玩弄细瓷瓶,不愧是世上最神奇的毒啊。
“吟儿,你看,我为你复仇。”泾低低对着狗尾巴草说着。似乎那就是他心心挂念的女子。
蓝纱女子蓦然忽头,眸里射出的光芒宛如利剑:“寸月。”为秦逸上药时中的毒吧,只凭气味伤人的毒啊。
/
“寸月。”易推着轮椅缓步转出山路,“吟儿,你看,你想念的人都在。”
轮椅上的女子懒懒的睁开眼,看到蓝纱女子时,神色一震:“阿姊,是谁伤了你?”
瞬间,她的泪落了下来,“我……小易,求你,带我走。”
“吟儿。”泾一把抓住她的手,“你,你?”
见小易不理会她,那个女子反手握住泾的手:“泾哥哥,带我走,带我走。”
“可,主上?”泾一瞬间的迟疑。
轮椅上的女子呆了呆,只听小易,泾口中的阎罗殿主上轻言絮语:“吟儿,待今晚月色初见你便要死去,不和他们叙叙旧吗?”
秦逸看着身畔女子:“你,他是在和你说吗?”
蓝纱女子挣脱了他的手,在轮椅前蹲下:“阿姊,泾给我下了寸月了。”
轮椅上的女子神色惊异,轻轻颤抖:“我……我……”她慌张的看着秦逸,“你……你……”
蓝纱女子将她的手放在脸上:“阿姊,解药只有主上有。他对你百依百顺,你替我求了来好吗?”
看着蓝纱女子纯澈的眼眸,她几乎崩溃,惊慌的张望,泾神色无奈,小易眼底却是笑意。
秦逸拉起蓝纱女子:“何必求她,你我联手,难道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吗?吟儿。”
“你,叫她什么?”轮椅上的女子几乎是叫出来。阿姊,你可以夺去他,可你怎么可以连我的根本也拿去啊。
“我似乎也该叫你声阿姊。”秦逸虽然受骗,依旧彬彬有礼。
面对赤裸裸的背叛,即便自小见惯,轮椅上的女子亦无力承担了:“小易,你好残忍。”
易没有辩解,只是微笑道:“何以见得?”
“她是怎么了,你比我清楚。”虚弱的女子猝然发难,以手上寒绯樱掷去。以阎罗殿主上威名亦不敢接过,易侧脸让去,只觉脸上火辣辣的。
难道还是小看了双生花从不出手的杀手?易仍旧微笑:“原来,即便她伤了你,在你心中,她还是比什么都重要。包括你自己的生命?”
“诚然,最初秦府的失火是我命泾易容成秦逸所为。只是我没想到,周密计划的刺杀,依旧没有伤到你阿姊分毫。”易微笑着看蓝纱女子,“但那是泾所为,用双生花最常用的易容为被杀者最亲密人。震怒的阮风泠以为是她中毒无力出手的妹妹哀求泾而来。
“折回你那里,话也不说便打折了你的腿,并给你下了寸月。可是没多久,她疯了,她竟以为她是被自己毒杀的阮风吟。你说可笑不可笑?”
易拿过蓝纱女子从不放开的琵琶,蓝纱女子并不放手。易笑语:“她不就是眼前吗?要琵琶何用?”
蓝纱女子甜甜 笑了笑:“阿姊。”
泾和秦逸俱震惊,却都摸不透三人的玄机。
“这也是‘寸月’。”易扭下琵琶上四个轸子,扭到第三个时他才说,“解药其实一直在你们身上。”
“解药只有一颗,可是,却有三个人中毒。”易微笑依旧,“不如让秦公子决定吧?”
“分明只有阮风泠中……”泾不解。
“不,不,不。”易的笑明朗,“还有泾心中的吟儿和让秦逸来此的高将军。秦公子,不必再装了吧?你不是早就知道一切了吗?”
秦逸亦微笑,却带了丝勉强:“易先生果然不同寻常。既然双生花已无力再战,按约定你该将给解药我了。”
“逸?”轮椅上的女子哑然。
“对不起,现下我不知叫你什么好,只是高将军中毒,我得赶回去。”秦逸神色漠然。
泾大惊:“主上?原来高将军中毒也是……”
“是。高将军不中毒,秦公子又岂会到这里来将双生花的神话打破呢?”易将解药抛过去。
两个女子神色俱平静。轮椅上的女子浅笑:“好一个连环计啊。对我们姐妹了解真够透。”
“怪只怪双生花压在我头上太久了,即便你们离开,也没人认为你们不会回来了。”易仍旧微笑,宛如面具,“何况你们爱上同一个人,不利用太可惜了。”
“逸,你去那里,如何不带上吟儿?”蓝纱女子自见到轮椅上的女子时便沉寂,忘记了一切,却没忘了要守着她。此时见秦逸离去,却大叫。倒不离开轮椅。
轮椅上的女子忽大声说道:“逸,你当真一直不知我们姊妹的分别吗?”
秦逸身影一顿:“你是我最初遇到的女子,她是我娶的。我知道。”
只是为何你们是双生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