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月令宫·蔷薇（三） ...
-
再一次见到黎昕逸，已是两年之后。然而，这并非相见期。蔷薇低头看了看身上小兵的装扮，不禁苦笑。她在卫大将军的仪仗队继续前行，与那个文弱的男子再次错过。
瞧他那模样，显然过得极为落魄，一身长衫都洗得发白了。进的是字画铺，他手上抱的只怕是去卖的书画。春晖堂被那迮国的细作毁掉后，他的日子不好过吧。身后的李铁低低喝道：“发什么呆，还不赶紧的，小心百夫长见了，又拿你作筏子。”
蔷薇没有反驳，只是暗嘲，就那季桁的本事，连老娘一跟指头都比不上，要不是看在季宁的份上，要不是老娘躲着月令宫，早把他掀翻了。
原来当年蔷薇在黎昕逸那带走迮国的北疆布防图后，便交给了慕王府的世子。不等世子开口，她便飘然远去，这烫手山芋扔出去就好，何必要劳什子封赏，没得被人记恨。
蔷薇本想回月令宫，却始终记着黎昕逸那悲悯的神色——那时候，他看着迮国女细作的尸体，即便那个人杀了书院那么多人，即便那个人差点连他也杀死，他却还是那般的看着她。或许，他怜悯的是她本该风光灼华，却扑尸山野。那一刻，蔷薇忽然觉得自己握剑的手有些抖。即便他努克克制，其实蔷薇还是看到了，在杀女细作的那一刻，黎昕逸是厌弃她的。如同，嫌弃杀戮一样的厌弃这个制造者。即便那时候，她是在终结杀戮。
然而，除了杀人，出身月令宫的杀手又还会别的什么呢？杏花还会配制毒药解药，桃花身姿柔软，还可暂借青楼栖身。便在蔷薇站在大街上茫然四顾不知何往时，猛然听到一个老母亲的哭泣——
“我老王家三代单传，可怜我儿还不曾娶妻就去服徭役，这不是要我老王家绝后吗？老天爷，你开开眼，救救我儿吧……”
她依稀记得，承祚帝虽一再免除徭役，今年到底还是逃不过。迮国与天钺局势紧张，每况愈下，只怕过不了多久就该打仗了。
黎昕逸，我若是保家卫国的杀人，你可还敢嫌弃我？而想必，即便是善揣人心的宫主也不会想到，一贯孤高自傲的蔷薇居然会与一群粗汉子厮混吧。就那般，她化名那王家的远方侄儿，顶替那三代单传的文弱书生入了卫平铉大将军的新军。如今啊，都已两年了。
这两年，卫平铉奉旨驱夷，战功时有，她也自小兵变成卫平铉的亲兵。如今正是新帝登基之时，卫平铉这个少年将军也要回去了。而她，竟然在晋城，又见到了午夜梦回时才会想起的人。
黎昕逸，你早娶了她了吧，只怕连孩子都有了吧，是不是也该唤我一声姑姑？当年你可是说过要与我结拜。蔷薇一路胡思乱想，终于到了卫平铉下榻的别院。她一贯胆大，即便与季桁不对盘，还是只说了一句便飞奔了出去。来到黎昕逸出现过的字画铺时才想起，当初她是不肯认黎昕逸做兄长的，只怕这个便宜侄儿是没了。
亏了，太亏了。
/
相见时难别亦难。蔷薇忽然记起这么一句，怕见了就不舍得走，怕动了执念。如今的她，堪堪不过是个小兵。然而即便勉强成了四品五品的将军，难道就能和月令宫抗衡了吗？就能、就能得偿所愿了吗？她总是想起生死一线之际，黎昕逸握住的那只小手。
她藏身树后上，静默的看着黎昕逸穿行在嘈杂的大院。那院子住了四五户人家，不时有小孩嬉戏吵闹。这时候，他该是皱着眉的，最终只是无奈的笑笑。是啊，他就是这样的人，温和得近乎软弱，却在迮国细作的逼迫下，丝毫不屈服。然而，直到暮色落尽再到天光破晓，她都不曾见到那个女子，那个被他捧在掌心的女子。
黎昕逸起得极早，公鸡方打第一遍鸣，天色熹微。蔷薇宛如一片残叶随风飘落，缓步来到黎昕逸房门前，轻轻敲了五长三短。然而那门却没有开，蔷薇蹙眉，黎昕逸你敢忘了跟我的暗号？
她忍了一夜，耐心告罄——这两年在军营，那些汉子一个比一个野蛮，蔷薇似乎学得太多，已不是个好杀手了。她一脚踹开了门，却看见黎昕逸狼狈后退。
“你……你站在门后做什么？如何不开门。”蔷薇忙扶起黎昕逸，埋怨。
黎昕逸苦笑不已：“当年你还只是冷冰冰，如今怎么这般粗鲁了。”他的目光落在蔷薇一身小兵衣衫上，“你……”蔷薇黑了瘦了，手上全是硬茧。当年初遇时，蔷薇一袭绯红色衣裙，比之大家闺秀尚精贵，如今弄成这样，只怕还是为了自己。
蔷薇却一挑眉：“你要不要站好的？小爷来了，怎么，都不请我吃饭的？”
黎昕逸无可奈何的叹气：“这么早，火都没升。等再过一会儿，隔壁的刘大妈豆浆该好了。”
“刚刚不开门是因为……”黎昕逸认真的看着蔷薇，“我怕那不是你，又空欢喜一场。”
蔷薇心猛地一跳：“为何是又……”
“我以为此生，都再不能见你。”黎昕逸没有回她，倒了杯冷茶，慢慢咽下，“这两年，我也识得了几个江湖朋友，最开始他们都打听不到你的消息。后来，他们告诉我，月令宫的杀手若是擅自行动，违背了宫主。
“就只有死……”
“你以为我死了。”
“是。”黎昕逸忽然微笑，“你回来就好了，我一直在等你。”
“你在，等我？”蔷薇有些不可置信，眼里有湿。
“是，我在等你。”黎昕逸坚定的重复。
“那，她呢？”
黎昕逸想了想才慢慢道：“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蔷薇，你不知道，剜心蛊虽非为了你所中，却是为你所痛。我骗了你。”
蔷薇忽然觉得很是平静，自认识他开始，她就活在自怜自伤里。或痛恨杀手的身份，或痛恨他已议亲。总会想，若他也惦记着自己，该是怎样的惊喜若狂。蔷薇从不是荼蘼或者冷梅，永远的那般自矜，悲欢都敛在心底。
“她是夫子的千金，夫子死后，她嫁给了县令的公子。”
蔷薇还是没有说话，黎昕逸有些忐忑，他自然知晓面前的女子不与世间的女子一般，那么的独立特性，不将世俗规矩放在眼里。然而，他更怕她以为他只是没了别人才想起了她。
“蔷薇……”
“黎昕逸。”蔷薇低低的唤了声他，“你知道吗？我有两年没有回月令宫了。这两年是一直待在北疆大营，若是我在江湖出现，宫主一定会派人来杀我。
“你能再等我几年吗？等我能够正大光明的站在你身边。你能娶我吗？”
黎昕逸看着蔷薇面颊上的一抹嫣红，安下心来：“其实，你也要等我，等我考取了功名……我才敢娶你。你看我家徒四壁，可养不活你这个大小姐。”
蔷薇挑眉，些微痞气：“小爷养你好了。”
黎昕逸看着她，温柔的笑了笑：“傻丫头。”
蔷薇自小刚强果毅，在月令宫个个都顾着自己，谁也不能给谁温暖。而到了军中，倒有不少人见她瘦弱，要护着她，多被她彪悍的战斗力闹得灰头土脸。也只有在这个孱弱得扛不起一袋米的书生面前，她才有资格软弱，才有心情撒娇。蔷薇傲然的侧过脸，以示自己的不屑。实则是不想黎昕逸看见她眼里多余的东西，相遇是劫，一开始就是。
初阳极为灿烂，透过窗射在了黎昕逸脸颊上。黎昕逸长得并不算好看，至少，没有季桁好看。虽然蔷薇很是讨厌季桁，却不得不承认，季桁实在是个美男子。也只有万毒窟的少主堪堪与之匹配。
自然，月令宫的宫主洛郢被蔷薇刻意的忘记。那是个极其阴柔的男子，面相些微女气，却姣好得甚于女子，有着超越性别的美。然而，他却更是个善于操纵人心的人。想到已然死去的冷梅和桃花，蔷薇就觉得胆怯，只怕到最后她们都觉着这一切只是自己的选择，殊不知，若非宫主的安排，又岂会如此巧合。而蔷薇也一度思虑，自己与黎昕逸的相遇，是否也有宫主的身影。
然而，洛郢便是再厉害，难道连朝堂也能操控？蔷薇嘴角的笑开始灿烂，卫平铉大将军，属下有礼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月令宫·蔷薇（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