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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钱能托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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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古朴的四合院,院子外围有两块空地,各植着参天古树,树枝上绿芽稀疏,正是乍暖还寒时节。院子的大门儿开着,路过的人可以瞧到院内的建筑色调沉稳,风格古朴而又大方。
进了院门,东北方向有一处天井,那里除了一口水井,中间还围着一团花圃。左右两排是厢房,正前方是三间正房,三间正房的后面便是主人的后院。
走廊下一布衣仆人趋步而来,停在北面上房门口处,俯首禀道:“老爷,少爷回来了!”
病榻上的钱能精神稍稍一振,向坐在对面看上去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的灰袍老人道:“我那儿子来了,正好你也瞧瞧。”
很快房门从外面打开,一个布衣束发的少年踏进屋来,两袖一抬向缠绵病榻的干爹行了礼:“儿子见过干爹。”
“尘儿!你过来!”钱能招呼着红尘上前。
红尘应了一声,举步行至那二人跟前,只听钱能慢慢道:“尘儿,这位便是干爹的旧友钟鼓司的掌印太监刘公公。”
红尘头也未抬,立刻拱手拜倒:“小侄红尘见过刘公公!”
刘瑾闻言微微一怔,单手扶起红尘,上下打量一番,“你叫红尘?”
红尘低首称:“是。”
刘瑾围着红尘步了一圈,看他那双微微垂下的侧颜,螓首蛾眉间有一点朱砂痣,颜若春水四个字形容这个少年却很是贴切,若不是身段看上去还算硬朗一些,单单看脸还误以为是哪家大户养在深院供人玩弄的娈童,免不了在心中奚落了一番:“为何自称咱家侄儿?”
刘瑾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屑,红尘稍稍抬眼,瞧了瞧此时的刘瑾和钱能,又颔下首说道:“回刘公公,小侄口拙自是有什么便说什么,您要是觉得那里不对小侄自罚便是。”
自始至终钱能那老家伙靠在病床上闭目养神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刘瑾一挥手道:“不妨,你继续说!”
红尘从容回道:“干爹曾说宫里的人最是寂寞的,因为谁都不能相信谁。除了刘公公,您是他唯一可以交心的朋友,既然您和干爹是至交,我又是干爹的儿子,自然能唤您一声叔叔,不知刘公公愿不愿意屈尊当侄儿的叔叔。”
刘瑾冷嗤一声,睇了一眼钱能,道:“既然自称侄儿了,咱家也得给钱老一个面子是不是,喊声叔叔让咱家听听!”
红尘眉目含笑,漠然启齿:“叔叔!”
刘瑾仰头一笑,而后正容道:“钱老,您这干儿子认得好!不但面目看着娇美,话也说得让人心里美。”说着在红尘脸颊上拍了两下:“有前途!”
红尘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欣然拱手道:“小侄多谢叔叔夸赞!”
一直不作声的钱能始才睁开眸,深深的吁了口气,才慢悠悠的道:“刘公公,别看我这儿子面相阴柔,骑射与刀法使起来游刃有余,而我也有意栽培他成为一代名臣武将。”
“哦?是吗?”刘瑾一挑眉梢,听钱能一声喟叹道:“我们这种人若不是有皇上的恩泽,只怕连人都称不上,红尘他与我们不同,他是我的初衷,刘公公可否明白?”
刘瑾听毕细长的双眸里闪过一丝精光,一瞬便明白了钱能话里的另一层含义,再怎么说钱能历经两朝不倒,如今若撒手人寰也算得上寿终正寝,自是有他的能耐。念此,刘瑾重新坐在椅子上,悠闲地品了口茶并未回应,如此也算是不置可否了。
钱能说道:“那时在云南镇守边境数十载,捡到红尘时才八岁,他从小聪明寡言,性格坚韧。当时我便生了一个心思,太监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我若教他识文断字,有朝一日,登进士第,被朱佩紫,我也能同他一起名垂千史,刘公公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刘瑾放下手中的茶盏,乃笑回道:“钱老这是荣华了半世,开始为身后之事做打算了。”
钱能没有回应刘瑾此言,只是看向立在一旁的红尘,兀自道:“枉我一番苦心筹划,奈何这小子对四书五经,孔儒之道不甚兴趣,请来的先生每每教之,他便瞌睡不止。”
“儿子无能,辜负干爹的教诲。”红尘说完但见钱能一摆手示意他勿要多言,他只好默默退到一角。
“好在他对《孙子兵法》、《六韬》一类的军事书籍研究透彻又练得一身武艺,既然从不了文,从武也未尝不可。”钱能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接着道:“自云南至南京,最后回到这京师,恍然已数十载,潮汐潮落,身边剩下的便只有他一个。我已奏请兵部,待我逝世后由红尘世袭锦衣百户,到那时烦请刘公公举荐一下红尘,召他入南镇抚司为刘公公做事,权当这几年他服侍我这个糟老头子的回报吧。”
刘瑾面上的神情并没有太大起伏,一直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似在琢磨又似在单纯的消磨时间。
继而钱能又道:“圣上只有太子一子,刘公公又是太子身边的红人,日后太子继承大统,必定会重用刘公公,那时不论是东厂还是镇抚司多个亲手提携的人来协助,未尝不是件好事。”
刘瑾垂下眼眸看着手中的玉扳指,掂量着道:“钱老抬举了,以后的事儿谁又能拿的准。话说世袭百户入镇抚司本来就不是难事,只是为何要入南镇抚司?”
“凡事都瞒不过刘公公。”钱能坦诚布公的道:“历来北镇抚司掌刑狱钦案,而南镇抚司掌军事一类的要务,我是想让红尘在军务方面多历练历练。”
刘瑾挑了一眼角落里的红尘,又看向钱能道:“太子尚武,钱老真是用心了。”
整个房间瞬时静默下来,种种利益交错之下定会有最终决策。
不多时,只见刘瑾抬起头扫视了屋内一圈,啧啧叹道:“这座宅子从外面瞧着与平常院所一般并无两样,可一进屋咱家可算是开了眼界,钱老屋里的摆设随便拿上一件只怕是够普通百姓一家老小过上几辈了。”说着,指着案前悬挂的一副山水画,画描绘的是双峰屏立,奇峰积雪:“咱家若没看错的话,此画应是王维的《万峰积雪图》”
钱能当然明白刘瑾的意思,对此也早有准备,豁然笑道:“刘公公见多识广,不过古人的几幅字画而已,值多少钱也要看它的机遇,刘公公若对此有研究,好在我平生就这一个爱好,多年下来收集了不少古董文物,回头叫人拿上几件,也烦请刘公公帮忙鉴别真伪。”
刘瑾听后喜上眉梢,忙回:“咱家对此也是略通一二,在钱老面前那真是班门弄斧了。”
钱能笑侃道:“刘公公自谦了,我认识的刘公公可不是这样的。”道完,二人便相互笑了起来。
但见刘瑾长身而起,掸了掸褶皱的衣袍,神态自若地道:“太子那边咱家不能离的太久,那咱家就先告辞了,待到闲时再来探望钱老,钱老宽心养病便是,以咱们俩的交情,小侄的事儿咱家定会尽力去办。”
钱能伸出颤巍巍的两只手合在一起抱成拳,正言道:“那就拜托了。”
刘瑾见了忙双手一抬,拱手作答。
红尘送刘瑾出了门后,便又折回干爹这里,他默默服侍干爹睡下,正欲离开时,钱能突然开口道:“想问什么就问吧!总是憋着不闷吗?”
红尘心里明白他和干爹回京师的时间不长,干爹年纪大了因为身体的原因无法再回宫里当值,朝中交好的人屈指可数,即使如此也并非仅仅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红尘沉吟了好一会儿,突然跪地道:“恕儿子愚钝,实在不理解干爹为何去求刘瑾?”
钱能眉心微蹙,耐心道:“如今圣上病体沉疴,说不准什么时候的事儿,至那时便是太子的天下,谁不知与当今太子最亲密的莫过于东宫的八位随侍太监,他们八个人当中唯有高凤老当沉稳,毕竟年龄摆在那,过几年也该退休了。至于魏彬,罗翔,丘聚,马永成等人有的年纪尚轻,有的在宫中也无要职,人脉关系自然比不上刘瑾,张永,谷大用,而他们三人中刘瑾和锦衣卫指挥使石文义,兵部侍郎刘宇私下关系不错,我又与刘瑾有些交情,如此才找上了他。”
红尘辩解道:“为什么不能凭自己的才干获得圣上的赏识,完成干爹对儿子的夙愿,又不必供他人使役,岂不是两全其美。”
“你是想掌握自己的人生!”钱能只觉内心一震,这么多年来红尘从未忤逆过他,无论交代什么都是尽力去完成,从来不质疑,如今便是忍不住了,他深深的叹了口气无奈道:“干爹老了不中用了。”
“干爹……不……”未待红尘解释,钱能的情绪陡然激动,手下敲着床板,痛声道:“你知道这官场的水有多深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凭你那点上不了台面的功夫,想得到圣上的青睐?想掌握自己的人生?果真是年少猖狂,痴人说梦!”
见干爹动怒,红尘连忙叩首:“是红尘错了,干爹莫要动气,以免再伤了身子!”
“错了?你嘴上说错了,心里认同吗?红尘呀,别人不了解你,难不成我这个做干爹的还不了解你吗?”
红尘一时无法反驳只好垂头不语。
“以干爹这么多年混迹官场的经验,实话告诉你吧,即便你考取了功名,若机遇好的话尚能在翰林院任职个修撰,或者被派去地方做个知县,若没有朝中大员的举荐任凭你辛劳半生也无法靠近权力的中心。
文官尚且如此何况你想从武,撇开功名不说,即便日后你继承了锦衣百户,难不成一辈子都想趴在底下为奴,任人驱使?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你要记住只有自己强大了,才有能力去掌握自己的人生,或者是他人的人生,这么多年的磨练,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听着干爹的痛斥,红尘想到这一路天南海北,这样的事儿似乎看过不少,也听过不少。在他幼时,那一年云南饥荒,他被-干爹意外救下,不也是一夜之间由死即生。机遇这东西琢磨不定,无规律可循也不可邯郸学步那样照搬照抄,甚至一辈子也有可能遇不到。
红尘暗暗下定决心,而后拱手道:“是儿子愚钝,儿子不该质疑干爹,玷污干爹对儿子的赤诚之心。”
“不要忘了从我给你起这个名字的开始,从我一步步按着太子的所好将你培养成才,你的一生就已经注定要走这条名利之路。”钱能深深一叹,摆了摆手 示意红尘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