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罂粟》江迎月

29、春夏秋冬

　　春

　　未明：
　　一年过去了，看到窗外盛开的大片的油菜花，我又不禁想起了你。蜂动蝶来，姹紫嫣红的春天因为有这大片大片的温暖色彩而更加生动起来。我还记得我们做过的那个关于油菜花的梦，那时我们相约等到明年油菜花再开时要一起去花田里读诗，或者带上几本最爱的书，痴迷地在田野上漫游。如果，我们的感情还能保持在友情的范围内；如果，你没有说出过那些热辣辣的情话；如果，我能保持不心动，那么，我们是否可以抛开一切繁杂，简简单单谈天散心呢？
　　现在，懂得如何体面退场的人越来越少了，我做到体面了吗？Am I your missing woman
　　我或许应该向季节学习一下，在最恰当的时间退场，不动声色但声色俱足。可是，我对你的眷恋却如此之深，仿佛错过了的那个春天永远不会再来。我知道，这是我的虚妄，可是我在这虚幻之中沉迷。若我果真喜欢这幻象，那我便该以最大的热情来拥抱它吧。
　　近来觉得自己变了，开始在意生活的各种形式，但却并不热爱生活。我的房间里堆满了各种精致的物件，有时我盯着它们，不知道为何它们会在那里，也不明白它们到底为我带来了什么。每当有朋友过来，脸上挂着惊喜或羡慕的表情，嚷嚷着：“哇，好漂亮！多精致啊！”我总是很高兴地告诉他们：“喜欢的话，就送给你了。”可是，很少有人带走它们。它们成为了被遗弃的一群，在房间的或明亮或阴暗的角落，任灰尘抚摸而岿然不动。我也开始尝试各种新鲜的网红菜，但我一点也不喜欢，有时是为了跟同事之间有些共同的活动，有时是为了跟熟人之间有些共同话题。但我一点也不喜欢。可是，我竟然再也不拒绝。
　　未明，为何我要在还没有开始享受生活前，便已经将生活的面目看清？为何我要在还没有好好享受生命前，便已经想要结束？为何在大的失败来临前，便已经看到它的降临？假如不知道不是更好吗？假如不知道，我还可以盲目地乐观着相信生活的美好；假如不知道，我还可以毫不犹豫地相信未来；假如不知道，我还能追逐世俗的成功。可是，现在，当我站在生活这篇欣欣向荣的荒野上，我只能任野草丛生。
　　未明，久没有看到你的动态了，在忙些什么？还在继续以哲学的观点解析人工智能的应用吗？在时事与科技的变动不居中，拽住哲学这条线，你能够更加清晰地看清各种矛盾与悖逆之处吧。
　　我感觉自己身处漩涡之中，却无处可逃。近日，又在做着逃离的梦，梦到深山里的房子，梦到自己与看不清面容的伴侣，梦到花园里的大片罂粟。梦里的罂粟始终是红色的，妩媚、热烈，始终透着深入人心的诱惑。

　　文昕
　　3月19日

　　夏

　　未明：
　　又是一个春夏之交，阳光也慢慢从明媚转到了热气腾腾。我终于读完了齐泽克的所有论著，原来我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只是一片荒漠，原来我眼里的真实那么虚幻，原来我眼里的虚幻又是那么的真实。可以那么透彻看清世界与生活的人，要如何生活呢？我不禁为你感到担心。但我同时知道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你该是能拥抱着自身的创伤性内核安然入眠的人吧。哲学家，活得辛苦却又乐在其中的一群值得敬仰之人吧！世界的深渊如此深广的在哲学家们的面前延展开来，而他们却在深渊中指出深渊的悖谬性，他们同样不知道如何挣脱，只是他们明白该如何清醒地面对一切悖论并努力解决悖论之后的问题。我惊奇于哲学家的聪慧，也佩服于他们的勇气，但我还是会担心你。这样孤独的道路，该以多大的勇气慢慢走完呢？不过，应该没有事的，毕竟你比我更加洒脱。我总是这样安慰自己，“明知道……但”。
　　换了新工作。老妈在电话那一头，一直重复着：你别那么飘来飘去了，是时候收收心了。老姐现在也会站在老妈那边了，不，老姐是越来越站在老妈那边了。我明白她们的用心，只是我更喜欢按照自己的意愿过活。我已经不再只是单纯的个人自由主义者，但同样我也没有实现价值的崇高理想。我在虚无之中飘荡，但我依然热爱生活。假如我说我喜欢这种漂泊无定的日子，你会相信吗？
　　未明，当一切努力与成就都归于零的时候，我们是会为一生的经历而唏嘘不已还是会欣慰自己生活过呢？我不知道。但我想，像我这种悲观的乐观派，应该会扯起自己的嘴角一笑而过吧。你呢？应该会更加平静吧。
　　半马跑了很多场了，我想是时候去挑战全马了。身边的朋友总是拿这个调侃我，她们不理解一个总说生命虚无的人为何那么热衷于锻炼。我只能告诉她们，我的各项锻炼仅仅是为了让自己有选择的自由，有随时离开的自由。她们不能理解，一个宣称热爱生活的人又是会以怎样的心态去想象自己的末日。
　　人呢，就是如何奇怪不是吗？
　　我是一个过分敏感却又不够敏感的人。回过头去想，我才明白，你发给我的那篇论文，是对我很久以前提出的问题的回答。再次通读，才明白字里行间外的意思。读到最后，才发现自己的迟钝。我该如何表述我的心情呢？我只是静静地盯着电脑屏幕，笑了好久好久。

　　文昕
　　5月30日

　　秋

　　未明：
　　ⅰDe echo de menos！
　　我的西班牙语已经可以说“我想你”了，可惜没有办法亲口说给你听。
　　你的影子已经模糊，偶尔还是会梦到你，梦中却无比清晰。梦中的场景总是混乱，我始终也找不到梦的运作形式。也许我不用寻找了，因为我知道我的被压抑的欲望在哪里，我已经与它能够和平相处。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未明，秋天开学的时候，我把文琼和姐姐接到了自己的身边。但不到一个月，姐姐便回去了，她还是不习惯城市的生活。姐姐离开后，文琼有很长时间的不适应。文琼这孩子的性格十分敏感，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适应，可是我知道对于她来说，分离也是很难的。有时想想，觉得文琼真是可怜，在那么小的年纪便承受了失去父亲的伤痛。而她，在姐姐的教育下，过早地明白了世事的艰辛。未明，你知道吗？当文琼含着眼泪告诉我，她要去考律师，这样妈妈以后就不必为找律师的事情为难，我的心如有火烧。所以，我把文琼接到了自己的身边，我想趁还来及的时候，释放孩子的天性。我想让她更多地看到世界温和而美好的那一面。
　　我想让文琼有家的感觉。所以，我去注册了婚恋网站。那种感觉真是奇怪，根据个人提供的各项信息进行打分，我成为了可以用标尺可以衡量的“物”。“人是万物的尺度”，现在想来，希腊先贤的思想对现在的我来说真是讽刺啊！所以，我应该为自己的高分而感到高兴吗？不过，我遇到了普普通通的周先生，拿着不错的薪水，干着自己喜欢的事情，日子波澜不惊地过着。我被他的平淡吸引。是我开始老了吗？逐渐渴望平庸的生活。你知道的，我以前是多么害怕自己陷于平庸。这样也不错吧？我终于可以拥抱平常了。跟周先生在一起，我感受到被日常生活包围的温暖。另外，他对文琼很好，让他去参加文琼的班级会议我总是很安心，比自己去还要安心。文琼也很喜欢他，很多次私下里问我何时可以正式改口叫“姨夫”。我总是回答她，等她上了大学时便可以了。
　　你看，我现在的日子过得挺充实的。我一切都好，那么，你呢？
　　文昕
　　10月23日

　　冬

　　未明：
　　又是一年将尽，听说你当爸爸了，该如何恭喜你呢？
　　我想象不到孩子的样子，正如我想象不到该以何种方式恭喜你。也许，不打扰就好。
　　城市里的年味总是稀薄，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但我还是更喜欢小镇的新年，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文琼的学校放假早，所以安排她早早地回了家。老妈跟姐姐催着我带周先生回家，我知道也是时候让他们见面了。这样是最好的，大家从此都心照不宣，从此都各自心安。
　　我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变化，那种从内而外的改变，正在发生并且将继续发生。但我一点也不害怕。我正在被我慢慢地填充，那些我的空隙正在从可能性变成现实性，这样的经历有什么可怕呢？
　　不知道是不是运动过量，最近的膝盖会时有疼痛，不过不碍事的，我的身体一直健康，想必休息调整一段时间便没有关系了。
　　最近，也读了你的新书，论及的智能问题让我耳目一新，从没有想过以菲勒斯函数的悖论角度去探讨智能的可能性。我总是觉得后面的论证不如前几章的严谨与细致，是因为杂事分心了吧。但没有关系，你的书在年度影响力书单里依然可以占据榜首吧。读的人多不多没有关系啊，关键是它能对读到它的人产生多大的冲击与改变，不是吗？
　　文昕
　　12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