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珠新月梅花】孝贤皇后本纪》末烬

12、微服出巡

　　对弘历来说，出巡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大事小情都有朝臣去考虑。但是微服出巡可就不一样了，白龙鱼服是天子大忌，尤其在外面还有白莲教蠢蠢欲动的时候，此行的危险也不言而喻。
　　前朝，永琏自然授意了门人谏言适当地阻止一下——他也了解自己的皇阿玛，阻止也没毛用，不过就是彰显一下存在感，提醒弘历朝政不能耽误，京城得留个人。弘历一想也对，遂朱批令承亲王监国。承亲王本就是朝中内外公认的太子人选，因此也没人觉得惊讶。刚刚成婚的永珩也被留下来辅佐哥哥，顺便跟新婚妻子联络感情。
　　五六日间，出巡队伍已经整装待发。虽说是“轻骑简装”，但该有的武将、侍卫、各位主子用惯的太医、宫女等一应俱全，傅恒作为弘历最倚重的臣子，自然而然地肩负起安保之责。
　　一日请安时，弘历出人意料地来了长春宫。一大群人问安毕，他随意地坐在聆欢身边，信口道：“朕即将微服出巡，想来问问皇后的意思。一个人去未免枯燥，朕想着，带几个公主阿哥一同去，也是让他们增长见闻，看看我大清治理之下的土地。”
　　弘历怕寂寞，这并不奇怪，聆欢倒不是要阻止，只是细想想又觉得不安，于是温和笑道：“皇上说得极是。和言还太小是没有这个福分了，和嘉日前又病了。再就是和宁、和倾、和徽，她们都是已经订过婚事的，若是没个长亲在侧，臣妾实在不放心。”
　　言外之意，是希望弘历带个后妃过去。下首的令妃听了，心想皇后掌宫务不能离开，其余的也就是自己最受宠爱，因此不由自主地向前坐了坐，仰脸笑着看弘历，跃跃欲试。
　　弘历当然没有看漏眼，然而都不用想，一个妃子怎能教养皇后嫡出的公主？最次也该是皇贵妃或者贵妃。当年他皇阿玛雍正不也是教养在佟佳贵妃膝下的？可如今的三位高阶妃嫔病的病，不受宠的不受宠，带出去总是无用，想来想去，释然笑道：“这有何难？皇后便与朕同去，对黎民百姓也是一个安抚，而且有皇后在，多少公主阿哥带不得？至于宫务，皇后属意于谁，交给谁协理便是。”
　　“臣妾也去？”聆欢故作惊讶，心内明亮如镜，“谢皇上恩典。但臣妾担心和言一人在宫中，还请皇上准许，让承亲王福晋照顾和言几日。西林觉罗氏就在景仁宫，和言来往也方便。”
　　“都依皇后。那宫务……”
　　“谢皇上。”聆欢扫视众人，见令妃暗淡下去的目光又忽然明亮起来，不禁在腹内冷笑。“臣妾走后，后宫之中当属皇贵妃最尊，掌管宫务也是该当的。皇上觉得如何？”
　　“皇贵妃？”弘历看了一眼乌拉那拉氏，眉头一皱，不过虽说自己不喜欢，但后宫中总得留下个镇得住场面的妃嫔，遂道：“皇后觉得合适就好。那就命皇贵妃协理后宫、纯贵妃辅弼吧，等皇后回宫再交还。”
　　“臣妾遵旨。”皇贵妃、纯贵妃双双起身，礼节有度。
　　虽说皇贵妃跟她交情不咋地，但中宫离宫，后宫里多少奸佞小人要起肖，这时候其实最该借重的就是皇贵妃的铁腕政策，反正也只是一时，待她回来，众人就算有怨也是对皇贵妃，跟她也没关系，而她也达到了后宫平安的目的。
　　“和宁几个是必去的。阿哥里……嗯……带上永琪、永琮、永璇，永玧身子弱就别去了，剩下几个也太小。”永琪是带过去逗乐儿的，两个小的是去见见世面。弘历又思量了好一会儿，最后带着几分悲痛道：“再带上还珠格格吧。”
　　聆欢充分理解他的心情：虽然弘历微服出巡就是为了散散心，但是真把小燕子一个人留在宫里，只怕他这后宫得被弄得乌烟瘴气天昏地暗了。
　　“皇上说得是，带着还珠格格也可以让您开心开心。”聆欢端着万年不变的精致笑意，完全无视弘历的心情，“明日臣妾再拟一份随行人员名单给皇上送去，这些个娇贵的小主子，饮食起居可不是小事。”
　　两日后，出巡人员踏上了旅程。聆欢冷眼一瞧，见永琪身边竟又跟着福尔康福尔泰，福伦也跟在傅恒身后咋咋呼呼地安排来安排去，仿佛自己才是主事一般，也不管几个副手眼神含着多少鄙夷。呵，想必是令妃又吹了枕头风了，才硬把福伦和福家兄弟塞进了出巡队伍。
　　一路南下。官道一早被官兵清道，四下无人，头里的明黄色马车内，弘历与聆欢并肩而坐，身前围着和宁、和倾、和徽、和歆、小燕子，马车前头傅恒领着福灵安、海兰察、庆桂等人策马开道，马车周围是永琪、永琮、永璇、福隆安、福家兄弟骑马扈卫，其实也就是胡乱应个景儿，龙车后面就是聆欢和几位公主、阿哥各自的马车，在后面则是随行太医。
　　官道建设得还不错，没有太多坑坑洼洼，举目望去尽皆绿野青山，平畴沃野，弘历身心惬意，不由笑道：“今日风和日丽，云淡风轻，礼部选的日子不错。往南走比京城还凉爽些，咱们早该出来消暑的。”
　　“皇阿玛，我给你唱首歌儿吧！我今天真是太开心了！”
　　“出了宫就不必叫皇阿玛了，咱们是微服出巡，伪装成商人。现在我就是艾老爷，皇后是艾夫人，公主们是小姐……”
　　“那我就是丫头！”小燕子打断弘历的话，兴冲冲道，“五阿哥他们是少爷，尔康尔泰是随从，咱们一路跟着老爷去收账，一路游山玩水！”
　　关于她自降身份的行为，弘历自己不说，其他人更懒得提醒，而对于她满口称呼外男的名字，和宁当场就冷了脸道：“还珠格格还请慎言！尚未议亲的皇家格格，怎可随意称呼外男的姓名？”
　　“什么肾炎还是肝炎？皇……老爷都说是微服出巡了，干嘛还管那么多规矩？”小燕子不满地嚷嚷。
　　“虽是微服出巡，但就是外面寻常百姓家的女儿，也该知礼守礼，不可轻狂。”和徽耐心细致地向小燕子解释。
　　“好了好了，咱们是出来玩儿，但也不能太过了，小燕子，你还是安分些吧。”弘历出来打圆场，转移话题，“夫人，你看咱们家五少爷也该定亲了吧，等咱们回去，老夫人和他母亲也该回来了。”
　　“是啊，妾身早就给五台山去了消息，约摸也就是那个时候了。妾身还选了几家姑娘，预备老夫人挑选。”聆欢从善如流地改口回道，笑意深柔宁静，“回去之后，几位姨娘也要进府了。”
　　“女儿们都在呢，夫人也来打趣。”弘历嗔怪道，“老爷我有贤妻，管她几个姨娘进府呢。”
　　算你还会说话。聆欢柳眉轻扬，柔柔道：“老爷总是会哄人。哥哥都定下来了，没得叫咱们家还珠丫头还留在家里的规矩，过些日子妾身就让和敬好好打听打听。”
　　和敬公主认识的，多半自然是额驸那边的蒙古亲贵，这也符合弘历当时的心思，留下小燕子，最多也就是把她嫁去蒙古来安抚那些草原上的贵族了，总比把自己心尖上的公主们嫁出去要好。
　　小燕子当然不知道他们的想法，不过是听明白“嫁人”的意思罢了，连忙摇头道：“老爷！您别开这种玩笑了，吓得我差点晕倒！我这种人，没有婆家要的啦！您千万别费这个心！”
　　弘历满脸黑线：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没人要？又觉得她说话太露骨，皱眉道：“怎么会没人要呢？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的事情我不费心，还让谁费心？”
　　小燕子毫不畏惧地看着弘历，嚷嚷道：“老爷，您跟谁有仇，再把我许给他吧。没有仇，就饶了人家吧！哪个娶了我，哪个就是倒霉蛋！”
　　得，弘历的脸面，彻底垮下去了。
　　聆欢虽然喜欢看戏，这时候也不得不出来说项，不然就凭小燕子的大嗓门，让门外的侍卫听见了像什么话？
　　“还珠丫头不必自谦，正所谓慧眼识珠，天下之大，自然有人会喜欢你的活泼开朗。蒙古那边儿的女儿家，个个都如还珠丫头一样豪迈潇洒，说不定就会有中意你的人呢？”
　　“是吗？”小燕子似懂非懂，而说起嫁人，她的脑海中却浮起永琪俊秀的面容来，不知不觉就红了脸颊。
　　弘历只以为她是同意了，也就笑一笑不说什么。聆欢却是猜中了几分，一时失笑：就算不是亲生，养女嫁亲子也是□□背德，她不信现在的弘历还有这个胆子！
　　金车宝马，迤逦而行，外面的福尔康小心窥探着车里，透过吹起的隔纱一眼望见和倾、和徽姣好的面容，不禁心头一跳。
　　几日行程，未免单调，这一日行至郁郁苍苍、古木参天的峻峭山峰下，弘历一时兴起，便命车队在山下溪涧边驻足，就着如茵碧草小憩片刻。傅恒于是安排侍卫守在外围，里头支起幔子遮阳避雨，下头铺上毡子供主子们小坐。
　　仰望群山毓秀，耳闻流水潺潺，更有娇妻儿女相伴谈笑，弘历不由得心驰神往，忽然觉得有些饥饿，因开怀笑道：“此处风景绝佳，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农家，咱们借一些厨具来，就在此处野餐！”
　　“老爷说得对，咱们就这样席地而坐，以天为庐，以地为家，面对绿水青山，吃吃喝喝，岂不是太美妙了！”永琪立马捧场，这股子溜须拍马的劲儿还是让弘历很适用的。
　　“那我跟尔泰去附近看看，刚才好像路过一个农家小院，将咱们带来的酒热一热，再借一些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来！”福尔康自告奋勇，拉着福尔泰就要走。
　　“福护卫且慢。”聆欢其声不扬，不怒自威，“一则，后面膳车已备有炊具等物，无需再借；二则，即便没有，此处皆是贫苦农民，正值用餐时分，借给咱们，便是赔给他们再多的钱，他们也无处吃饭；三则，若是老爷真得喜欢，山上树林茂密，叫侍卫们去砍柴打猎也就是了，无论温酒做菜都使得。老爷想吃些山珍野味，自然要取之于山才算天然啊。”
　　弘历一捋胡子，呵呵笑道：“夫人说得对。福灵安、海兰察、庆桂，你们带上几个人去山上看看，切记要取之有度。尔康尔泰，你们俩就去帮着搭锅灶吧，要邻水，以免失火。”
　　这分明是个脏累的差事，偏偏福家兄弟都自以为受了重用一般，齐声道：“属下明白！”
　　和宁几个都坐在聆欢身后，各自看了一眼各自的额驸，都微微红了脸，聆欢见了，不觉十分好笑。
　　福灵安几个都是熟手，没一会儿就满载而归，七八只野鸡野兔，一桶从小河中捕到的鲫鱼、草鱼，还有些行军途中常取用的山野菜。小燕子见了，连忙去拿了两只鸡，让福尔泰生了火，在地上挖了个大洞去烤，美其名曰“叫花鸡”。
　　此时尚有外臣，虽说有弘历与聆欢在同处只要不违礼数也无妨，但君子尚且远庖厨，一个未出嫁的格格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菜也就罢了，举止还如此不雅观，弘历面上实在无光。
　　“小燕子你别忙活了，老爷知道你一片孝心，可若是伤了手就不好了。”聆欢朗声唤她，又对弘历等人笑道：“小燕子素来孝心重，这倒显得咱们的几位小姐拘谨得很，一向不沾这些俗务呢。”
　　傅恒深知其意，接口道：“听说几位小姐都跟着夫人料理家事，若还不算好，也就再没有好的了。况且以小姐们的身份，本也不需要做这些事的，孝心也不是在这上头。”
　　弘历爽声笑道：“傅恒，我的女儿还没进富察家的门儿，你就先夸赞起来了，日后反而娇惯了她。”
　　此言一出，福灵安和和宁双双红了脸，忙不迭地避过头去。聆欢见此情景，不由得笑道：“老爷还没吃酒，怎么便先说醉话了。”这么着，把小燕子的事儿岔了开去。
　　御膳房的手艺很快，不一会就做出了一桌子山珍野味端上来，虽不算华丽无双，但也是精致可口，再凑上自带的美酒和卤菜、火腿、糟货、干货等物，也算是极丰盛的一餐了。
　　小燕子的叫花鸡也出炉了，顾不得洗去手上的泥污便给弘历拿了过来，笑道：“老爷尝尝！”
　　她的手艺自然不怎么样，不过中途聆欢叫了御膳房的宫女去帮忙，总算也把这道名菜做得有模有样，还简单处理了一下，切成小块装盘之后才交给小燕子端的。弘历不好拒绝吃了一块，便也放下了，勉强笑道：“小燕子有心了。金锁，带这丫头去洗漱一下吧，再换一件干净衣服。”
　　小燕子本想说不用了，但弘历一个眼刀飞过来，让她忍不住一哆嗦，下意识就点头离开了——任何时候，她都是惜命的。
　　福尔康福尔泰被派去巡视外围，在场的也就没什么外人，弘历命众人围着毡子一同坐了，举起酒杯笑道：“就这样闷头吃也没意思，不如待会儿朕随意指一道菜，你们挨个儿排下去，轮到谁谁就说一句诗给这菜做名字，如何？”
　　众人听了，都是无可无不可，自然乐得遂了弘历的开心，永琪亦笑道：“这很好，父亲果然心思别致！”
　　弘历指着自己面前的两只叫花鸡，便先笑道：“那朕先来！这道菜便是‘比翼和鸣双凤凰’！”
　　“老爷说的不错！”众人接二连三的捧场鼓掌。
　　弘历之后便是聆欢，她看一看自己面前是一道红焖野兔，上有几点青菜点缀，亦笑道：“这一道该是‘红酥肯放琼苞碎’。妾身才疏学浅，老爷见笑了。”
　　众人又赞一回。之后和宁几个各捡一道说了，中间傅恒装作说不出来罚了酒，由福隆安代说了一个。轮到福灵安时，面前是一盘卤鸡心，他略一思忖，便道：“‘宁知心有忆’。”
　　聆欢并未多想，只看向海兰察等着他说，只见他忽然一笑，自斟一盏西域葡萄酒，“‘付与金尊，投晓共、流霞倾尽’。”
　　又看庆桂笑若春风，指着一小碟玲珑剔透的脆黄瓜，“‘徽点昆丘玉’，未知可否？”
　　三人相视一笑，共饮一杯。聆欢一时不解，却看弘历笑得讳莫如深，三个孩子齐刷刷脸红得要滴出血来，恍然大悟：福灵安三人所说的诗句，不是正好暗含了“宁”、“倾”、“徽”三字么？
　　真是的，居然光明正大地秀恩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