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苏麻麻

66、第四卷 意气为君饮 天子一怒

　　项淳说“此战必胜”，并不是在战前给人君立誓，而是有真凭实据的笃定断言。
　　布局多年，钱粮、民心、士气、武器、敌情、外交策略……李义无一不考虑周全，为的，就是万无一失。
　　健扑营一半人马——秦肃的心腹私兵们被他全数留在京城，剩下的，是施存与他新任的将军们这几年凝聚起来的精锐。
　　一方面，是要把这场必胜的仗交给施存这些新人来打，另一方面，秦肃到底是不是如传言中的有二心，他要等着看。
　　李义从事果决，可唯有涉及到秦家的事，他是始终下不了狠手。几度有天录司的人拿着证据密告到他面前，甚至有健扑营的人私下找民间匠人打造火器的事，证人都被带到了宫里，李义仍是没下杀手。
　　如此纠结犹豫，是他心结未解。
　　这一回，虽是试探，可也权当是给最后一次机会。
　　当然，这里有多少坑，多少需要过的关，需要抵御的诱惑，则是帝王心术，不可言了。
　　也许，又是他要找许多个理由，像是要证明给什么人看一样。

　　驻营三日休整，粮草尽数到位。第四日，李义令下，全军列阵。
　　皇骑卫为前锋，每一骑都配合有健扑营的火铳手，其后便有玄机营的火炮紧跟着推上来，而后便是这些年军演从不间断、被严格训练、时不时被李义亲自提出来教训的禁卫大军。
　　出师的时辰亦是算好的，是风和日丽的日子。李义身着金铠、跨着战马，在禁卫前立定，对着传令兵沉声，“传令全军，此战，不可退一步。”
　　他积威极重，此时又以这样的口吻发令，听到的将军们都知道着意味着什么，于是纷纷往下传令，不论遭遇任何战情，后退者立斩。
　　天子在阵前，本就士气高涨的军队此刻一层层传令下去，伴随着的是此起彼伏的“是。”呼声震天动地，旌旗亦被挥舞得呼啦作响。
　　“朕与诸位将士同守此令。”出乎意料的，是李义接下来这句话。身旁的两员大将心里皆掀起一阵惊涛，“陛下！”
　　李义已经放下了盔胄，身下战马腾空而出。
　　他的脚下是曾经被火炮烧焦的土地，再往北是燕岭，是……他心里极为重要的那个人葬身之地……再往北，是靖北关……是依落城……
　　他要一寸一寸地打回来，把蛮人赶到他们的老巢，不，他要杀光他们！一个不留。他要鞑靼人的大汗也感受下他当年的滋味。
　　“杀！”满眼通红的汉人天子此时周身充满了嗜杀血气，以至于身旁的将士们都惊讶于平日里端坐在高高大殿之上威严审慎的李义此刻竟爆发出如此气场，着实令人胆寒。
　　仇恨耻辱相交，所有人都被点燃了雄性和斗志。对着身型天生更为魁梧的游牧民族，各个都是餐虏肉，饮胡血的豪情。
　　很快，第一波枪炮炸响在燕岭上空。在白日之下，复仇雪耻的硝烟迅速覆盖了整个燕岭上空。
　　不只是以强大的火力外攻，还有内破。小城里，有这些年安下的许多钉子。
　　甚至是争取到了更多的外部支持。
　　天录司这几年在鞑靼汗身边收买人，用的不只是钱，还有人。项淳手里的几个美男子全给他派去施美人计去了。他们一口仿若天生的胡语，看不出是哪里人，却对鞑靼女人有中原男人独有的温情蜜意，万般呵护。
　　这些女人自不是一般女人。是能在蛮人上层贵族里有影响力的女人。里头甚至有一位鞑靼汗的宠妃。
　　在李义整兵之前，已经有消息通到了她们耳中，说的是沙俄人向中原示好，拿的是鞑靼人的头颅。
　　事情是真事，但被夸大与添油加醋地说到了鞑靼人的权力中心里，就又是另一番形容。
　　项淳把当今这鞑靼汗的秉性摸得很清楚。纵是弃帅，也只能自己杀，被异国人拿来向敌人示好，是不能咽下肚的奇耻大辱。
　　枕边风一袭又一袭，鞑靼汗便更是冒火，在李义于京中整兵的同时，派出了一队人马突袭沙俄边陲林户，对着平民烧杀抢掠一番便撤，出了这一通恶火，却算是正中了李义的下怀。
　　原本沙俄只意思意思准备了十来人的火铳队配合李义，这样一来，索性是暗中派出一队几百人的火器精兵，预备在北侧给大顺军打配合。
　　李义用的先锋营是配了优质火器的骑兵，专为打鞑靼人的燕岭守兵而布。数千皇骑卫身披铠甲，如一道道刀锋利而带着火焰的刀，迅雷不及掩耳地杀过燕岭，数倍兵力扫过，几乎是片甲不留。

　　死伤不过百，大军已经逼近靖北关下。施存和朱禀天带着健扑营与皇骑卫退后列阵，骁羽营的兵士们替上来，改良过的强弓带着滋着火星的羽尾跃上关墙，同一时间，火炮轰鸣。

　　收回靖北关，把蛮人赶回关外，是所有大顺军人的志向。这个志向，很快就将达成。

　　可对于李义，他的志向却更为可怕彻底，仇恨耻辱浸泡着他的骨血，他要的，甚至是一个民族的消亡。

　　他几乎疯狂的复仇埋下的民族之恨，却在这一战之后延绵百年，子孙十数代而不息。

　　这一次，大顺军队毫无争议地大胜，靖北关被比当年强悍十倍的火炮轰开，骑兵倾城而入的一刻，除了驻扎在此的军队，鞑靼人的小朝廷已经被小部队掩护着北逃。此后几十年，他们都将回到百年前的游牧生活。

　　李义的眼是红的，血冲进头顶，所有属于人君的理智全部丢在了背后的土地。

　　朱禀天始终不离他，就听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下令，“一颗蛮人头颅赏银十两。”

　　朱禀天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给身旁的传令兵打眼色，“陛下的意思是蛮人兵士。”

　　李义怒视他，“谁让你自作主张？”

　　他继续对着传令兵一字字清晰地吐出来：“朕的意思说的很明白。只要是蛮人，一颗头颅赏银十两。”

　　“陛下！”朱禀天几欲翻下马来劝，李义却扬手纵马，随着前锋入城，他只得跟上去。

　　然而心里是重重一缩，他简直不敢细想。李义是想要在史上留个什么样的名声？屠杀平民，激化与异族的矛盾，从来都不是历代明君所为。明君要的只是归顺，要的是疆土版图，并非泄恨。

　　可战场之上，本就血脉喷张，君主这一道赏令下去，兵士们无不兴奋，山呼着万岁屠城。

　　尸横遍野，哭声惊天动地。

　　三日后，满城已经寻不见一个异族。鞑靼人，不分兵士平民，全都成了残缺头颅的尸骸。

　　朱禀天拉着施存和几个尚有理智的将军苦劝数次，毫无作用，李义是铁了心不讲仁义道德，他是要以暴制暴，要百倍地复仇。

　　最后这日，仿是老天也动容，下了暴雨，大雨冲着焦土与人骨，整座边镇空气里水里充满血腥气。

　　天子一怒，流血万里。何况这怒，已隐忍多年。

　　越过靖北关就是燕宁，李义在鞑靼汗在此兴建的宫阙之中走了一圈，有几个被丢下的宠妃被带到他面前。和汉人女子不同，这些女人大多性情彪悍，几个女人披头散发地被迫跪着，却满眼尽是杀意地瞅着李义。

　　有个女人会汉语，从见到李义开始就不停咒骂，说汉人皇帝卑劣，使的都是下三滥的诡计。

　　项淳陪在旁，知道这咒骂是为什么。李义下令屠城这日，已有密函递到他手上，求他向李义进言，留眼前这女人一条命。

　　天录司的人不谈情爱，可是连他自己也没能逃得过。手下的人动了情，明知是错，却还是倾力一求。

　　项淳开不了口训斥属下，也开不了口为这事求李义。

　　李义竟是在多日里露出了第一个笑意，对着那女人说，“当年你们攻入燕岭，是怎么对我汉人女子的，今日，还给你们。”

　　当年，被糟蹋的汉人女子不计其数，那女人显然也是知道，骤然变色，大骂李义是畜生，猪狗不如。一连串汉语夹杂着胡语咒骂不休。

　　项淳听到此，不得不开口，走到李义，低言了一句。

　　李义眉梢挑起，是在思考。项淳再低声道，“请陛下看在天录司多年效忠的份上让她死得痛快些……”

　　他无法为手下争这女人的一条命，却要留一点尊严给她。

　　李义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叫人把女人先带下去。

　　他这些天杀了无数的人，从未被劝住，倒还只有项淳，他给两分薄面。

　　他对项淳叹了口气，拍他肩膀，“你这天录司可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意思是说他这个头子过不了情关。手下人也犯戒。

　　“臣……惭愧……”项淳知他此刻是有心情和自己说笑了，语气也松快，“天录司的人，说来都是背离了家门的，面上看当真是无牵无挂，可……”

　　可孑然一身时，却又偏偏最易动情。

　　李义抬手示意他不必说了，自己明白他的意思。

　　“给她个地方，让你的人去见一面。”李义沉下声音，顿了顿，“见完，跟你的人说，朕没法成全他，他想要别的什么，都可以赏他。”
　　项淳点头，知道李义是心里过不去，对蛮人，他只有恨，以至于无法分出任何一毫怜悯。
　　他正要下去，便有人来报，鞑靼汗的队伍出了依落城就分开了几支，朝各个方向逃开，再往北是他们生存了数百年的草原，中原军队追过去不占优势，怕被打埋伏，也怕供给跟不上。
　　项淳瞥了李义一眼。他把蛮人王朝苟延残喘这几十年的小王朝赶出了中原，本也是够了，却又下令屠城，杀这些年在此安居、已经和中原人生活没多大分别的平民，此时再要追出去，成功了就是要把人亡种了，可那毕竟是游牧民族的故土，他们毫无经验……
　　李义的眼睛眯了下，夹带凶光。
　　项淳半跪下来，“陛下，长途跋涉加上连续作战，将士们都筋疲力尽了。眼下重要的是重建边防……”
　　以及清理这遍地尸骸，死气弥漫的城池，以防产生瘟疫。
　　李义的眼仍是凶气毕露。
　　项淳又垂下头，“陛下，到了草原上，天大地大，居无定所，补给线太长，又无实际利益可图……”
　　数千年的中原王朝从没有打过去的。
　　朱禀天与施存一前一后地走进来，不约而同地跪地，都想劝。
　　杀了那么多平民，几天前士气高涨的兵士们都近乎有些心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