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苏麻麻

63、第三卷 银鞍照白马 李翀回味了

　　而李翀则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对秦衍说，“那行。你们切磋，我躲远点，顺道给你们看着点侍卫们，不让他们过来掺和。”

　　施存闻言一怔，对荆无悔和李翀的关系疑惑更深，当下心里却是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荆无悔不作声，等看着李翀真的走远出去立于高处，方对秦衍说，“许久未见你，来，咱们过两手。”

　　秦衍许久没出宫，在宫里从来寻不着能和他真动手的，已经是手痒难耐，便不和他多客气，将长袍揽起，袍尾三两下扎入腰带，一腿朝前弯曲，另一腿足尖发力蹬地，摆了个漂亮的起势架子，“来了。”

　　施存见二人架势，也远远走开，站在一旁，负手而立观战。

　　荆无悔不摆架，只双膝微屈站着，看着是气定神闲，胸有成竹。而施存细细看去，就知他是在蓄力。和他言语上的轻佻倒是不同，荆无悔于武艺上相当沉稳。

　　另一边，只见秦衍足底猛然发力，腾跃而起，后足足尖点上一根亭柱，全身气力凝于掌中，朝荆无悔劈掌下去。

　　荆无悔脚下稳稳地站着，一抬头见秦衍踏向亭柱的那一脚后力显是不足，便知秦衍是病好后尚未完全恢复体力，内里还是虚着。他原本脚下如生了钉子似的和地面毫无罅隙，秦衍朝他攻来时，他一只足尖踏地，以此为轴，另一足带着整个身体以极迅速之势划了一个圆，轻巧地就躲开了秦衍的掌风，姿势极为潇洒俊逸，而后他整个人好似毫无重量般飘了起来，转眼之间就移步到了秦衍身后，一只手拍了下他的肩。

　　秦衍一转身，见荆无悔和他轻松一笑。他知自己实力与荆无悔相差甚远，却也并不着急恼怒，后退提起朝前一步，又是一个一丝不苟底盘极稳重的起势。

　　这日天气甚好，虽仍是有些清冷，但阳光明媚，透过御花园参天老树的枝桠散下来，影影绰绰地打在亭子里，两个正在比武的少年显得意气风发。

　　不多时，两人又过数招，掌风带着亭边的几棵古树树叶沙沙作响。

　　“荆无悔招数飘忽诡谲，我家衍呢，稳重扎实，不求急进，这武术啊，依我看，都和其人有相同的气质秉性。”李翀不知何时踱步到了施存身侧，还开口与他闲聊。

　　施存忙躬身致意，听着“我家衍”这称呼不由看了一眼李翀。

　　李翀毫不在意，抬手拍了拍施存躬着的背，笑道，“无需多礼。我方才都说了，拿你们当朋友。那荆小哥于我多有冒犯之处，我也没和他计较。你于我，就更为亲近了。”

　　施存闻言直起身，略颔首道，“是。说来臣的伤能痊愈全因殿下关爱，臣谢过殿下。”

　　李翀：“你猜到了？”

　　施存道，“上回坠马臣自知伤得不轻，可好得却比平时训练的伤还快。臣去寻军医询问，他并不明言，臣便猜到了。”

　　“这事，你还需多谢秦衍。“李翀摆了摆手，道，“他当时一听你的伤势便说要去求父皇赐药。”

　　他说到此颇有深意地看了眼施存，“将军在健扑营可还好？“

　　施存顿了一下，思考片刻后说，“殿下，臣本该说很好。可既然殿下直言拿臣当朋友，臣便不该不说实话。”

　　李翀一抬手打断了，“咱们先看。看完再聊。”

　　亭里，秦衍和荆无悔已过了十来招，荆无悔并不出力，只是由着秦衍攻来的招式随之脚下变换步法，有如灵蛇吐信般灵活迅敏。

　　荆无悔的功夫不仅底子好，且进益极快，他不出手就已将秦衍溜得有些无奈。

　　“好步法。”施存不由赞道，他解下腰间佩剑远远抛出去，“秦公子，接着。”

　　秦衍于是一跃而起，单手挑起接住施存的短剑，握住剑柄当空回旋一脚踏在一块假山石上，回身朝荆无悔袭去。

　　荆无悔一笑，两腿分开身子后仰，稳稳地两手掌抓地避开，而后一手提起，握住了秦衍刚刚落地的脚踝处。

　　他提力的瞬间，李翀一皱眉，正想出声阻止，施存却先开口道，“殿下放心。这荆小哥不会伤着秦小爷。”

　　荆无悔拿住秦衍脚踝处，手上一带，将秦衍整个人往身侧一拉，秦衍尚未立稳，当机立断地想，若是用强反倒无法挣脱控制，索性跟着他手上旋力再度腾空，另一腿为保持平衡而随之跃起，被擒着的脚踝想变守为攻，却是发现实在无法运力，于是索性就着荆无悔的力道在半空翻转几圈，想以此卸去他手上内力。

　　荆无悔的手腕随着转了几圈，仍是一点未泄力，等他见着秦衍已经快没力气了，猛然拖住他的一腿，另一只手同时发力，避开秦衍短剑，将他往自己身侧带。

　　秦衍却是不肯轻易被他得手，以剑尖支地，在亭里不大的四方地中央铿铿锵锵地画了个圆。

　　荆无悔道，“你快脱力了，还不肯松手。”

　　秦衍一转头，咬着牙根说，“技不如人，若是心气再不硬点，那可太丢人了。”

　　李翀远远瞧着便觉得秦衍已经体力不支，心下着急想过去喊停，然他对秦衍了解很深，知道他不到最后不会放弃，于是在原地手掌攥了起来，身旁的施存明显察觉到了他的紧张。

　　施存低声道，“殿下勿急。荆小哥功夫极佳，在如此年龄就有这般修为，那是天赋与师承皆是顶级的。他这一路都把握着分寸呢。”

　　李翀回味了下这番话，听出来了荆无悔一直在让着秦衍，他俩才能对峙这么久的意思。

　　施存接着道，“臣以为文官之家鲜有习武的，没想到林大人这位义子之武艺招式竟有江湖大家风范，着实令人惊奇。”

　　“唔。”李翀一顿，而后随意回了句，“天下之大，也不算得多出奇。”

　　他俩说话间，秦衍和荆无悔僵持许久。等秦衍的额间都出了一层细汗，荆无悔突然抽手，秦衍骤失平衡，气力全灌于剑梢，短剑发出一声脆响，从中折断。

　　眼见秦衍要摔倒，荆无悔伸手一捞，将他很自然地往怀里一带，秦衍的肩膀正撞上他的胸口。

　　李翀骤然蹙眉。施存抚掌朗声道，“荆公子武艺当真是极好。”

　　秦衍让开半步对着荆无悔，笑道，“你……只使出三分力吧。让你与我比武，我当真是自讨无趣了。”

　　荆无悔摇摇头：“话不能这样说，你病虽好了，可病间内力损失还未恢复。你习武时日又尚短，和我比试本就不公平。你功夫虽浅，可心志强韧，已让我刮目相看。”

　　他说话并不讲究客气，有一说一，说到秦衍心志时，拱手朝他点了点头表示欣赏。

　　李翀远远瞧见了，转身朝施存打个手势，“你和他比一比。”

　　施存道了句“是”，快走了几步至亭前，朝荆无悔抱拳，“小兄弟，向你讨教。”

　　荆无悔转过身来，施存腾跃而起，一转眼落在他和秦衍跟前。

　　荆无悔指了指远处，朝秦衍道，“你休息会。我和这位小将军过几招。”

　　同是让他避开些以免误伤，他对秦衍的口气比对李翀善意多了。施存心道，这倒是奇怪得很。

　　秦衍一抬头，见李翀正对着他看，眼神十分关切。秦衍于是笑了笑，和荆无悔道，“你们放开手脚别顾忌，我躲远点。”

　　他说完朝施存点了点头，朝李翀走过去。

　　李翀等他走近了，拉过他，问道，“你怎样？”

　　秦衍笑道，“还能怎么样，认输呗。我看他连三成功力都没使出来。”

　　李翀抿了下唇角，心想，我不是问你和他过招怎样。他功夫再好，在我眼里也不过是拿来哄你开心的而已。

　　他话没出口，秦衍倒是从他的表情琢磨出点意思。

　　李翀地位在那，天潢贵胄有这样的想法也并不出奇。秦衍这两年越发了解他，却并不把话说明，笑笑地拍着他肩膀，“你是问我身体？没事，只是数日没练武，内力退了不少，身体好得很呢。”

　　荆无悔和施存一交手，两人都有些意外。荆无悔意外的是，施存记忆力极好，仅仅看了他和秦衍过招就记下了他的步法，总能抢在他进退步踩准前拦住他，且招式凶猛，招招到位，几掌都差点打在荆无悔大穴上。

　　施存意外的是，荆无悔果真悟性极好，变招迅速又出奇，一路和他不停拆招竟回回都看不出来他下手。

　　两人连走数十招，荆无悔忽然急退数步，同时轻盈跃起，落在亭中的悬梁上，俯下身来道，“停一停，咱们聊两句。小将军，你身在行伍，走的是刚强杀敌的路子，和你过招让我突然间有了个领悟，我学的这功夫，实在并非取人性命的狠招，遇上你这种凶猛的敌人，靠的是耗尽你的耐心，将你激怒而后寻你弱处。我在想，我师傅这功夫最初是用来做什么的？”

　　施存收势立住，“荆兄弟这家传在下从未见过，变幻多端，看似一招却可变无穷式。看你的轻功，更是了得，非武学世家不能有此绝学。”

　　荆无悔扒着亭梁转了个圈，猫儿一样挂在上面，把身上短剑扔下去，朝李翀的方向看了眼，对施存笑道，“咱们比划些漂亮的给人看就行了。你如此凶猛全不留余地是做什么？”

　　施存一愣。荆无悔又道，“他准是想你赢我，让我在他面前丢个脸面。”

　　施存没出声，荆无悔飞身落下，从他身前一个后旋步绕到身侧，低声说，“你有武职在身，若是有意讨他欢心，我帮你一次。”

　　施存皱眉，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小兄弟武艺不错，可看人的眼光却很有问题。”

　　荆无悔和他对视了一眼，紧接着两人同时起手，一阵盘筋错骨的短兵相接后，施存以手做爪擒住荆无悔靠近自己的一侧肩头，荆无悔起脚倒钩，冲他命门而去。施存躬身躲闪，五指却不放开，顺着荆无悔胳膊捋下。荆无悔吃痛，却不肯罢手，顶着施存那手力以肘为心，硬是拧了个半圆。他本是用柔的功夫，施存惊讶他为了不显退让，竟和自己拼强，怕真伤了他，于是松开手。

　　荆无悔在他松手的一瞬提足而起，直冲他肩头而去。

　　“无悔，他有肩伤！”

　　荆无悔闻得秦衍此言，足下一滞，当下分散了心神，施存压下上身，一拳横着打下荆无悔冲自己袭来的足尖，一拳砸向他的膝盖，荆无悔见势迅速跃起，另一腿挑起施存的拳，两人相撞的瞬间皆是不自主地朝后摔去。

　　千秋亭虽是这御花园里最大的亭台，但也毕竟空间有限，比划几下可以，招招来真的就有些难支。荆无悔和施存这不小的阵仗将亭央的小桌都震得作响。

　　被李翀散到远处的侍卫们被这动静惊到，纷纷警觉。领队的侍卫头子便耐不住，走近了在李翀面前单膝跪下，“殿下，虽说皇上特许，可这里到底靠近后宫，不宜太过。”

　　李翀抬手示意他起身，“知道了。”

　　方才出言提醒荆无悔的秦衍快步走过去，摔下的荆无悔和施存都已经起了身，拍去身上尘土。

　　秦衍看了看他二人，不宜察觉地轻皱了下眉，而后便笑起来，“这生辰礼，你俩送的也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