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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三卷 银鞍照白马 还会闯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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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衍每年一场的病去年没发作,李翀暗以为他终于好了,熟知他的病竟迟了发作,在他这年的生辰快来时,来得比往年更凶猛。
李翀原是早备了份礼物给他,央了李义那日不在宫里给秦衍庆生,去顾家在京外的温泉庄子游水玩。他偷摸命人弄了只西域品种的猫养在那,想送给秦衍。又不知从哪找来从前给秦府修连廊的工匠,在庄子里搭了一处颇有风情的小亭。
不料秦衍前一天还好好的,竟然第二天就高烧起来。
但这病每回来得都不知缘由。太医院院首曹礼安每年都是一个口径,“这病是娘胎里带的弱症,到了秋冬,天气阴寒,就会发作一回。”
可今年,却是春日里头发了。
秦衍自己知道,不是什么弱症。他小时候康健得很。这个病就是从他没了娘那年开始的。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总是梦见他娘,裹着一条淡紫色的丝巾,遮住了半张脸,眼中带着不忍可又决绝的样子。
当年尉迟羽走时,秦衍没掉眼泪。可是每回在高温灼人的梦里,他烫烫的躯壳仿佛站在一边,望着梦里那个小小的看着母亲远去而无力阻止的孩子哭成泪人。
母亲当年其实不是非走不可的,秦衍有时想。
但他觉得自己不能怪母亲。
每年秦衍一病,米蓉就连着几日在佛前跪着,五十来岁了的人了,一跪就拉不起来,连李义亲自来劝都劝不动。秦衍病好后听说,总是愧疚不已,去年到了母亲祭日的时候,他连着几□□自己延长了练功夫的时间,也许真是身体痛处多了就能克制心念,他真就挺过来了。
谁知熬过了一个冬天,他一松下神来,还是病了。
往年秦衍发热,李翀总是被米蓉让人拦在宫外,不让他来看望。两个孩子都还小,年纪又相近,虽然秦衍惯常是发那么一次烧,有几日必定就好了,但宫里人还是不敢大意,李翀至今也没见过秦衍这病是个什么症状。
秦衍生辰的前一日,李翀原本正欲寻个由头把秦衍叫出宫去,带到庄子里给他个惊喜,在米蓉宫门口被守卫拦下了。
这种情况没别的,就是秦衍病了。李翀这次却没乖乖回去,他一来疑惑为何秦衍这病换了季节,二来可能是年纪大了点,或者是学了些功夫底气足了些,不顾侍卫们的阻拦双手一背就往里走。
侍卫们麻利跪下挡住了,十来个人直接在禧宁宫外跪了一排,一点缝没留给李翀。李翀虽然没跟着荆无悔学轻功,但日日旁观秦衍,跟着会了点架子,心急起来两步踏上宫墙竟超水平发挥攀上去檐了。然而等他想往下跳的时候,刚才那急中生的勇顿时退了潮。
这墙对十来岁的孩子来说还是太高了,一个控制不好腿就断了。李翀顿时骑在墙头不知该不该往下跳。
禧宁宫的侍卫头儿刚才没反应过来,看到李翀飞上去顿时吓傻了,愣了片刻才大喊道,“殿下别动。”
殿下此刻的确有点懵,就着这话下了台阶原地蹲着不动了。
侍卫这一嗓子出去,一早听了消息就过来探秦衍的李义也听到了。他脸色沉了一下,留了一屋子太医在内,缓步走出院,一抬头瞧见他儿子趴在宫檐上和脊兽们面面相觑。
李翀历来是个沉稳性子,这种画面实在不太多见。李义一瞬间就想起来当年翻墙的自己,有些好笑,却是板着脸朝身后的朱禀天道,“抓下来。”
朱禀天硬着头皮把皇子殿下抓小鸡似的兜了下来,边搂着他往下飘边低声道,“得罪殿下了。”
李翀五脏六腑都给颠了个对倒,压根没空在乎朱禀天得不得罪。他两脚虚虚地落了地,才有点后怕。好不容易把内脏正了位,一抬头看见他爹的脸色,就又咽了口口水,难得地瘪起嘴小声道,“爹。我有点担心他,想看看。一心急就……”
“你还长本事了。”李义一搓鼻子,忍下看自己儿子不熟练撒娇的笑意,背着手垂眼,“一帮侍卫都拦不住你了。”
穿院而过的风带起来李义龙袍的袍尾,胸口的金龙上下起伏着。这话听着极严厉,没拦住人的侍卫们各个跪着脸色煞白,不敢吭声。
李翀春日里似乎窜个头尤其快,已经快到李义的肩膀了,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几步跨出去,到了李义面前,“我长大了,他们也不敢拦。爹,我就想进去看看他怎么样。”
李义低头看了他一会,“去说服你祖母,你就进去。”
李翀一点头,“好。”他干脆地应完就要迈步,李义把他拉住,轻咳了一声,“你就想这么算了?”
一门心思都是秦衍的李翀这才回过神来,低下头,“爹…父皇……等他好了,儿臣认罚。”
李义摸了一把他的脑袋,“进去吧。”
米蓉在佛堂里跪着,手上一颗颗数着佛珠。李翀走进去在她身旁跪下来,叩了三个头,“皇祖母,衍怎么样,我想去看看他。”
米蓉念了好一会经,才慢慢地说,“你爹小时候为了秦同这孩子挨了这辈子唯一一次打。”
李翀想不出来他威严的父皇是怎么挨打的,也不知道他皇祖母突然说这个做什么,眉头蹙成一团。只听米蓉叹了口气,“从前觉得你不太像你爹,今儿个算是发现了,你和你爹也有像的地方。”
李翀心里想这到底是让去还是不让去啊。他朝米蓉靠近了些,带着点鼻音,粘糯着说,“皇祖母,可以么?”
米蓉闭着眼,一颗颗数着佛珠,时间被这动作拉得很长。佛前燃着的香带起的热度将李翀的眉心热出点汗珠来。
李翀的膝盖开始有些生疼,深深感觉平日里一整天的课业也没有米蓉数佛珠的时间长。他鼻尖一皱,手指搓着掌心,不敢催促可又感到心焦。好不容易等到米蓉有站起来的意思,他便上去搀扶,将心也提到嗓口。
米蓉轻轻按着他的手背,说,“你去罢。太医也看过了,他的病想来不会传人。不过……”
李翀的心落下来,心想不过什么都没关系,自个儿闯进来就是挨打也认了。
米蓉直起身来,话音一顿,看着他淡淡笑道,“傻孩子想什么呢。真以为你爹会为了这点事就罚你呢……”
李翀就着他祖母慈祥的眼神把扣着掌心的手指松开了一点,仰头轻声“啊?”了一声。
米蓉抚着他的手背,“祖母是想说,衍这小孩嘴上不说,可心里是不怎么愿意旁人看他的。”
李翀瞬时明白过来,秦衍在他面前,在父皇母后面前,甚至是祖母面前,都不愿意展露一丝一毫因父母故去而产生的脆弱。怪不得祖母明明知道这病的来由,其实到底是心病,可还是在外间的佛堂里念经,也还是吩咐不让他和符儿来看。
“皇祖母,那……”李翀刚刚急切的心犹豫起来,本欲跨出去的步原地停住了,“那我还去么?”
米蓉的眼睛眯起来,两眼角的皱纹缓缓起来又落下,她神色显得和缓又有力。她就着李翀扶着的手弯下了一点身子,在李翀的耳边说,“翀儿,秦家两代名将,秦家的孩子骨子里有什么你爹都知道。他非要把这孩子养在锦绣丛里,是和自己较劲。你和衍都大了,想做什么得自己去争取。你看。今日我不让你来,可你不还是进来了么?”
她话毕对李翀微微点头,李翀将她扶着,祖孙二人走出佛堂去,便见李义在外间坐着,曹礼安与几个太医战战兢兢地站着,一脸惶恐,想也知道是因根治不了秦衍这毛病被李义问话问得无言以对。
见米蓉出来,李义便起身过去扶,“翀怎么劝的?儿劝那么久母亲也没起来。”
米蓉笑说,“你儿子怎么就不能比你厉害呀。”
“母亲说的是。”李义淡淡一哂,从李翀手里将米蓉扶过来,朝李翀道,“既然你祖母应了,那你去罢。”
李翀乖巧着应了声,一转身就加快了两步朝秦衍那屋去。
米蓉看着他疾步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秦衍的屋里有几个宫女伺候着,两个太医亦在外间看守,见了李翀均站起躬身行礼。李翀潦草地挥了挥手示意免礼,就三步并两步地进了里间,便第一次看到了生病时的秦衍是何模样。
秦衍还发着热,昏睡着,脸色很白,比平时少两分血色,一个小宫女不停地给他拭着额间细汗。
李翀只看了他片刻,便发现他在睡梦里时而轻轻地皱眉。尤其是那小宫女给他擦汗的时候,秦衍的不适更为明显。
他坐上秦衍的床沿,一把抓住了那宫女的手,放到鼻尖嗅了嗅,一股异香直扑脑门。李翀带了点不悦:“什么味道?你一靠近他就皱眉。你还没发现么?”
小宫女年方二七。秦衍年纪渐长,这姑娘是米蓉看着漂亮特意派来伺候秦衍的。向来挺受喜欢,还没被主子这样训过,瞬时吓得眼角沁出泪来,慌不择言,一开口就说,“只是擦了脂粉。可是,秦公子向来没说过。”
李翀本还没那么气,听了这句火冲到头顶上,“还要他说么?他向来不开口责人。你们就是欺负他脾气好么?贴身伺候的宫女,什么时候允许用这么重的脂粉!”
小宫女日常见惯了和蔼的太后,亲善的秦衍,这下是真吓傻了,眼泪含在眼眶里跪下来。
李翀不再管她,把她手里的帕子拿过来,给秦衍敷在额上,伸手到秦衍耳后去探体温,开口吩咐另一旁同样被吓懵了的宫女去换水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