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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三卷 银鞍照白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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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无悔由那前去接他的年轻人引着,走了半个林府,方至林府的饭厅。
林家几个十来岁的孩子站成了一排,显是等着父母亲过来才可坐下入席。林家后辈们衣着并不华丽,荆无悔一眼看过去,全是单色的缎袍,除了质地考究外,不细看看不出是官家子弟。然而衣着简单并不影响他们各个相貌堂堂,那堂堂不是俊俏,是有度的风雅。
荆无悔切了一声,他赌气似的拉开一把花梨木的小圆凳径直坐了下去。
林如松和梁师傅前后脚进了来,正巧见几个孩子对着荆无悔的二郎腿微微皱眉。
“父亲。”几个林家晚辈齐齐施礼。
林如松道,“怎么,你们母亲还没到么?”
最大的那个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叫林沐风,他躬身回道,“方伯来回,母亲说今日见的客身份不一般,因此更衣去了。”
林如松点了点头,侧身道,“这位是梁师傅。”
几个孩子便躬身问好。林如松在荆无悔身旁坐下来,“荆公子和我的几个儿子们一般大,不妨聊几句交个朋友。”
林如松的几个公子没见过自己爹如此慈眉善目的样子,齐齐在心里傻了眼,没人吭声。只有林沐风识趣地回了句话,“父亲说的是。”
荆无悔一心想招林家人反感,把二郎腿抖出了花,连着屁股下面的凳子也在晃。这种客人在林府从没见过,管家都看不下去。而几个林家的男孩在林如松面前规矩得体,眉也没皱一个,全当看不见。
梁师傅面色难看地叹了好几口气。
“母亲。”
这一声随着林夫人推门而入,几个孩子叫林夫人的声音明显温和几分,不止是尊重,还有喜爱。
荆无悔转了个头,顿时放下了抖着的腿,他五官和四肢一起将僵住了。
林夫人和荆斐像极了。这位也姓荆的江南女人,比荆斐富态几分,珠圆玉润一些,可眉目眼神与荆无悔的娘竟有六七分类似。她也不施粉黛,仅仅盘了一个发髻,插了一根碧玉簪子。
荆无悔用尽了他不多的城府,才保持住了平静。
林如松默不作声地觑了荆无悔一眼,唇角处稍扬,他和缓地道,“夫人来坐下罢,这就是我与你说的那孩子了。”
林夫人先朝林如松福了福身,朝着几个孩子道,“都来坐下罢。” 她施施然落座,未去瞧荆无悔,先是啖了口茶,才抬首,含了笑意去看他,“孩子,你多大了?”
荆无悔愣了好一会,一边对自己说,她不是我娘,她是个官太太。
“我……十四了……”荆无悔低下眉,不去看她,右手两根手指在餐桌下不停搓捻着。
“你从前爱吃什么?”林夫人又问。
荆无悔并不好吃,因为四处漂泊,也没有什么锦衣玉食给他享受。荆斐从前是名妓,也不是自己动手煮饭的人,厨艺相当稀松,而家仆总是换来换去,手艺也不见得多好。
唯一让他的舌头产生依恋的是荆斐偶尔拌的野菜,按理说男孩都爱吃肉,可荆无悔觉得他娘做的凉拌野菜是真的好吃。
京城没有这菜,他来了京城就没再吃过。荆无悔摇摇头,“我不爱吃什么。”
林夫人笑道,“我是几个孩子的娘了,孩子说谎我还能看不出来么?怎么,爱吃的东西很难做?”
荆无悔摇摇头,低声说,“不是。我没说谎。”
林夫人不追问,转而道,“我呢,是江南人,每日的饭总有一两道家乡菜的。听闻你也是从南方过来,试试合不合口。”
她说完便命管家开饭,不多会儿下人们就摆了十余道菜品上桌。
“林家呢,规矩不少。平日里吃饭他们是不敢说话的。”林夫人朝荆无悔笑了笑,“你若是不习惯,咱们今天就破个例……”
荆无悔的目光放在那几碟江南小菜上,正于心中狐疑这是特意安排还是只是巧合。他魂不守舍地听了一耳朵,随口接道,“哦不,林夫人误会了,我娘对我管教也很严。”
他态度不卑不亢,没有了方才近乎街头流氓的无礼。
林夫人说,“那很好。”
待林如松和林夫人起了筷,孩子们便也纷纷拿起筷子。饭厅人不少,却是相当安静。
荆无悔刻意地不去夹那盘放在自己面前的野菜,只拨着碗里的白饭吃。然而那野菜特有的草香味就在他鼻子下面,时不时钻进去,钻得他鼻梁里酸得不行。
荆斐故去百余日,荆无悔还从没在人前掉过眼泪。没人疼爱他,伤心给谁看?
现在不过一盘野菜,竟让他酸了。
荆无悔的鼻子酸得他近乎仓皇,于是狠狠皱了皱眉,把筷子放在桌上,“我不吃了。”
不待看不过眼的梁师傅出口,林夫人就发话遣退了下人,待人都出去了,她也将筷子放下,对荆无悔淡淡地说,“你娘不在了。你还在。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在外人看来都是你娘的教诲。”
荆无悔用了力把鼻腔的酸气压下去,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他这个眼神几乎要激怒了林家几个孩子,林沐风把后牙咬紧压着火,若非林如松镇场,只怕当场就要把荆无悔打出去。
林夫人长长的眉入了鬓,眼角是天然弯弯的,唇边带着笑,不论喜怒都和蔼万分,却是看不出她生气了没有。
“我是妇人,不知道朝堂之事,更不知道你父亲是何等人物。但能让皇上费上许多心思,恐怕天下也找不出几个。”林夫人似乎毫不介意荆无悔的眼神,从容地看着他,“不知你的母亲安葬在何处。她若还在,必会叫你珍惜你父亲这番心意,林府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台阶罢了。”
林如松轻咳了一声,示意他夫人话到此即止。
几个出身富贵的林家孩子尚未回过味来,荆无悔其实听明白了。
他母亲的葬礼是当年的姐妹操办的,也就是如今的那位官员小妾,并不寒酸,可也不风光。他母亲若要有身后之荣,得靠他自己。显然,如今皇上已经给他铺下了第一块石。
荆无悔冷笑了一声,而后许久没说话。
林夫人柔声道,“也许你不慕富贵。小小年纪有这般洞见也是极好。只是,不知你母亲对你可有期冀?”
荆无悔被这句话当头一击,几个月来他以浑身长刺的姿态对着世界,快忘了荆斐在时他曾是什么样子。
荆斐虽早年辗转被卖,委身章台,并不记得自己出身,然她似乎天生就懂得什么修养风范,孤身带着荆无悔闯荡时,多难听的闲话也被她春风化雨挡在了家门外,很少流进荆无悔的耳朵。
荆无悔的童年少年时代虽因总在搬家而没什么朋友,但过得还算快活,他人很聪明,读书并不吃力,学武又是自己喜爱,极少让荆斐担心。母子俩唯一的阻梗就是荆无悔的爹是谁。
此时,林夫人这句话说得温柔,却如柔里带着绵力的皮鞭子一把抽在荆无悔脸上。
倘若荆斐还在,见着他这几个月的样子,应该也是要狠下心来抽他两巴掌的。
荆无悔面上还是那般,可静静地又拿起了筷子,对着眼前的那盘菜发呆。
那一盘小菜会是什么滋味?
他终于在发了会呆之后夹了那么一小块放入口里。
那一瞬他竟如释重负。并不是他母亲做的味道。野菜就是江南的野菜,可调料用的却不一样。
荆无悔朝林夫人笑了笑,“林夫人话也不用多说了。想必是圣命难为才来同我这个没家教的小孩说了许多话。我答应,明儿个就收拾包袱过来。”
林如松在心里松了口气,脸色淡定地说,“荆公子很识大体。我林家定不会委屈你。”
林家的孩子们此前没正儿八经地被告知,这时才反应过来,这位一身都是刺毛的小孩就是圣意给他们送来的异姓兄弟。
然而大官家就是大官家。林府一众晚辈虽然各个在心里骂了句,但脸上谁也没显出不悦来。
荆无悔扫了他们一眼,轻轻地笑了一声,他举起桌上的茶杯,开口说,“诸位兄弟,我以茶代酒敬各位,从今往后希望各位多关照。”
装腔作势嘛,他也会的。
林府几个孩子没想到他转折幅度如此陡峭,纷纷拿起杯子来。林沐风说,“不必客气。皇上器重林家,我们必定不负皇命。”
荆无悔开口说的是兄弟,林沐风回他的却是皇命。
林家孩子有礼有节,可也有骄傲的。林沐风断然不能接受这个无礼猖狂的荆无悔和自己做兄弟,哪怕是名义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