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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三卷 银鞍照白马 是你很爱的 ...
御书房的西暖阁是个很要紧的地方,皇上平时在东暖阁办公,批折子,召见臣子,不常去西边暖阁里。但如若去了,只有朱禀天在门外看护,就是连王免也只能远远候着。
项淳一早来了,在暖阁里等了一会,银炭炉子生着火,整个房里十分温暖,整日里在白毛风里奔走的他还挺不适应,出了一头汗。李义从东边过来,推门进来就说,“初一也不来拜年。给我省钱呢。”
项淳笑,后撤一步,单膝跪下来,“陛下万福。”
“坐。”李义坐在罗汉塌的一边,指了指另外一侧,“知你要来,泡了好茶。福建贡的,尝尝。”
项淳并不推辞,也不客气,站起来坐下就喝了一口,“好茶。”
“你家本就是福建本地望族,得你一句好茶,看来的确不错。”
项淳笑道,“最好的自然都是贡品,臣十五岁前也没喝过这样好的。”
李义一时有些语塞。十五岁后他更名改姓,从京城的小混混一步步变成大混混,怕是再没喝过好茶。
“你要喜欢,回去时叫人给你拿一包。”李义道。
“陛下好意,臣感激不尽。”项淳将面前茶盏一饮而尽,“只不过臣居无定所,喝茶的功夫怕是也没有。”
李义一向知他不要赏赐,于是也不说什么,淡淡笑了笑,“今日来有要事?”
项淳低了点头,“臣……”
他犹豫许久,少有的面露难色。
李义的目光打量着他紧握着茶盏的手。那双手十分粗糙,隐约可见长长短短深深浅浅的伤疤。
“十多年了,你没拿过朕一点赏,也没有一官半职。难得有事想求朕,朕好意思不答应么?”李义拿起温着的茶壶,“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项淳忙接过来,给李义斟上,再给自己倒满,“陛下。这事儿说来是我的丑事。”
李义见他一脑门子细汗,起身伸手将窗户推开了一些,将茶壶拎起来,走至暖炉旁,以茶水淋下去,浇熄了里头银碳。
项淳跟着站起来,李义走回去坐下道,“坐。这里又没别人。江湖中人,也这样拘礼做什么?”
“这事儿说来话长。”项淳低下头来,左思右顾仍是开不出口来,一点不像平日里游走在青楼赌坊的混混头儿,他含糊着说,“我有个孩子。”
李义把头偏向窗户那一侧,看着外头琉璃瓦上的开化了的细雪和垂下来的冰棱,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项淳再说话,笑起来,“我儿子都快和他拜把子了,你才刚来告诉我。”
项淳实打实惊了下,整个背一抽,“什么?”
李义道,“我给你下了令,要备战。天录司的人各处收集四境情报,天南海北地跑,很忙,你没时间照看自己的孩子。我当然要给你看着,万一有个什么,我可对不起你为国劳心劳力。”
项淳眉心狠狠一皱。
李义给他续茶,“别误会。我信天录司绝对忠诚。照顾你的孩子,我是真心的。而且,机缘巧合,他认识了大皇子,朕也想让他们处一处,打小养起来的感情自然是最好的。你没能公开得的荣耀,以后给你儿子。”
项淳的后背渐渐松下来,沉重地呼了口气,“多谢陛下,臣不求他往后有什么荣耀,好好活着就是了。现下有些事需要臣去北境亲自察看,从前没有放心不下的人,说走也就走了。现在……都是当年臣一时失察,留下的祸患。”
他口口声声说是祸患,可语气是难得的温柔。
李义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是你很爱的女人吧。”
项淳不吭声了,随即一哂,“天录司的人,不谈情爱。臣自己犯禁,本该向皇上请罪。可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还请皇上许我继续效力。”
李义摆了摆手,“若说几十年,人无一刻情之所至的时候,朕也不信。既然你开了口,朕一定会护着他,给他一个体面的身份,让你放心。”
项淳起了身,行至李义跟前,端正双膝跪地,“谢陛下。”
他十五岁离家,在京城里秘密受了三年训练,一身大家功夫又多了许多诡谲的偏门。幼时的挚友后来有考入京城为官的,在青楼里和他偶遇,竟不敢相认这是当初那银鞍照白马的少年。他甚至不叫从前那个名,青楼老板说这孩子被家族除了名,断了关系,赶出来,只得自谋生路。
当了多少年混混,侠不似侠,披着一身油腻的皮,也沾染了不少烟酒气。项淳早年间也不是没怨过,自己是家中最出类拔萃的少年,功夫最好,品行出色,从小是被父亲和师傅夸着大的,然而少年人又如何知道,那些褒奖,那些超越他人的疼爱,都是为了弥补他十五岁往后的生涯呢。
离家时,父亲说,“阿文,族谱里无你的名字,大顺官册也不会有你的名字,汗青上自然更不会有。但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最出色的孩子。”
母亲则什么也没有说,她没有来相送。
无数个夜里,项淳是靠着他父亲那句话走下去。
李义上前两步,弯下腰把他扶起来,竟看到这个家伙眼眶微湿。
“年前,朕派了按察使至福建,除了给朕奏报当地民情,考核官员,朕还让他派人去了趟你家里。”
项淳猛然抬头。
“朕命他详细写了份奏报。你就在这看。”
奏报的确很详细,连文字带图,画得十分细致,项淳能看清他父母脸上的皱纹。
山庄还是那个山庄,子孙很多,人丁兴旺。习武的习武,念书的念书,有女娃娃们去山间采茶玩儿。
一派祥和安宁。
李义静静地推开暖阁的们,朝朱禀天打了个手势,一齐离开了,留下了项淳一人在御书房。
项淳这样的人,脆弱实在不该让人看见,哪怕是效忠的国君。
荆无悔一个人也好,有家仆也好,对他的生活影响并不大,他除夕夜祭拜了母亲,贴上了秦衍送他的窗花,吃了一顿饺子,就练了会拳法睡了。初一一大早起来,踏墙而起,开始练他的轻功,没用人需要拜,也没有人要来他家,平时怎么过初一就怎么过。
一转眼就过了元宵。秦衍正月里果然是忙,一直没派人去找他。
十八这日,他就有些无聊,在院子里左右踱步,教他功夫的家仆见了,道,“公子平日里很沉得住气,是年轻人中少见。今日是有什么心事?”
荆无悔朝半是师傅半是家仆的中年人作了个揖,“梁师傅说的是,我今日气浮了些。”
他走到院中那棵大梨树下去,双腿分开与肩齐,心气直沉丹田,扎起了马步。借着经年苦练的基本功,他刚刚沉下心来,却又听到有人敲门。
荆无悔有些欣喜,在梁师傅面前按捺住了神色,站得稳稳的,纹丝不动,却有一根神经从绷着的腿肚子上麻到心口。
梁师傅随手捡了个小石子掷出去,以刁钻的角度弹开了门闩。
“谁?”
一衣着考究的年轻人躬身立于门外,“荆公子在吗?”
荆无悔一听这声音嘴角就沉下去,这不是他想着的人。
梁师傅走过去,“你是哪位?”
年轻人十分恭敬,拱手施礼,“我家老爷请荆公子过府一叙,外头备了马车。”
“你家老爷是谁?”梁师傅立在门前,挡住了入口,他双手背在身后,有一手已经起势为立掌,掌风带起来院中的砂石。
年轻人纹丝不动,不紧不慢,拿出一份请帖递过去,“还请一阅。”
梁师傅见这年轻人很有些模样,不像莽撞之人,单手从背后抽出,接回了那份帖子。
他仔细看了数遍,确定了那最后的印和字迹,然后朝身后的荆无悔说,“公子去一趟吧,我跟着。”
荆无悔慢腾腾地站起身子,走近梁师傅,便看到门外年轻人将腰又弯下一些朝自己施礼,“荆公子好。”
荆无悔跟着荆斐四处漂泊,虽然不缺钱,但很少有人这样恭谦地对自己,一时就有好感,他回了个礼,问梁师傅,“请帖说了什么。”
梁师傅略颔首,“没说什么,只请公子去吏部右侍郎府中一趟。”
他说完低声说,“下面有方印,我是认识的。”
荆无悔听出来,应该是他爹的印,他于是应了声,“好。你们等我下。”
他跑回屋里,寻了个下人,和下人交待清楚,若是有人说是宫里来的,要好好招待,问清秦衍约自己的时间,最好记下来。
然后他便又走出来,朝梁师傅和那年轻人说,“走吧。”
年轻人一抬手,后面车夫掀开了车帘,从里面拿出个小矮凳,示意请荆无悔上车。
荆无悔道了句不用,然后足尖点力,整个人腾空,一阵风似的飘进了马车里。
梁师傅对目瞪口呆的车夫笑说,“小孩子爱现。”
写到第49章的一点啰嗦
关于李义:这是我十分喜欢的一个人物。皇帝这种东西,生杀予夺大权在握,历来争得兄弟相残,腥风血雨。但,即使是在皇权最鼎盛的明清,依然有人不想当皇帝。他们想当和尚,想当木匠,想当商人,想当将军。李义虽然也不想当,但他兢兢业业地当了,而且是在内心极度孤独和无望的情况下当的。
关于项淳:也是我喜欢的人物。中国文人的史观是要汗青留名。武侠小说里的正派人物当然也是应该扬名。出身江湖大家,而且本身资质极佳的一个人,因为使命而必须隐姓埋名,或者必须背着不光彩的名。这是我眼里的英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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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三卷 银鞍照白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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