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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卷 少年风华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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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将下去后,李义单独留了朱禀天在暖阁内,命王免在罗汉塌的案中铺了个残局,沏了壶茶,唤朱禀天坐下,边落子边问,“你方才带到如栩轩的那几个,朕都觉不错,谈吐举止在武人里算得上一流。此番预演,你交待下去,表现最出色的调健扑营去。”
朱禀天执着白子思索着,闻言将子落下,道,“是。都是臣精挑细选的,在禁军里口碑都极好。”
李义点了点头,仔细观着棋盘。
两人无声地下了几个回合,李义忽道:“这次预演,方案你来主导,朕的意思,你明白吗?”
朱禀天此时手上那颗子许久也不知落哪,想了半天认为这是个必输的局,抬头见了李义的眼神,更确认了,索性弃子,回道,“臣明白。”
李义哂道,“这么快弃子了?没意思。”
朱禀天陪笑,“臣不善对弈。陛下莫怪。”
李义一笑,随即不知想起了什么,静了好一会。他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来,一开口竟有些有哑,“禀天,朕对不起秦同,对不起谭凌,也对不起燕宁,依落数万百姓。”
若非李义提及,朱禀天都快记不起谭凌这号人物了,隐约想起当年,敌军火炮推入靖北关时,这位将军命令全军掩护百姓撤退的往事。当年群臣吵得厉害,李义当时便力保他,这么多年过去,李义依然还记得此人。
身在深宫,他没忘记所有忠魂。
朱禀天心头一凛,这些年李义虽对臣下极为严苛,然自己也是操劳勤勉,两鬓华发早生。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虽然每日战战兢兢,可皇上如此律己,他们也不敢心有怨言。家国之耻未雪,凡有点烈性的男儿都知奋发图强。
朱禀天站起了身,“陛下……当年……的情况,权衡利弊实在不宜打过去,我们武器落后,京城差点失守,军士们已筋疲力尽,北边洋人虎视眈眈,西边又有克喇为患……这些年养精蓄锐,才刚刚恢复元气……”
李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安慰,“这些我都知道。你不必说。前几日和恭亲王对弈,笑言若这个位子是他来坐,我大概会带着剑出燕岭去,能杀一个蛮人是一个,何至于如此窝囊。”
朱禀天立在一旁,对李义这番交心话着实不知该回什么是好。李义是个性情中人,打小向往的是江湖快意,朱禀天跟他这么多年,一直都知道。让这么个人对外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对内铁腕治下,与群臣过招而喜怒不形于色,算得上是个不小的精神折磨。
不及他把思绪理清,又听李义道,“禀天,你听着,此次使团有十余人,朕已命人查过,除了其朝中外交与贸易官员,还有四人身份不明。以这些年的情报来看,朕猜测,这几个人必有火器专家,过来探我军技术虚实的。”
“陛下?”朱禀天刚才明白,现在又不明白了,顶着一脑门雾水看向李义。
李义道,“朕安排预演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就是让你们禁军几个部私下商议好,打配和战,让健扑营输一回,一来是方便你安排人,二来嘛,他们被你们在朕眼皮子底下得了光,自然气闷,正式演习的时候还不得和你们拼命么……在外人面前,健扑营必须展其威力……”
朱禀天面色一沉。
李义平时和文臣们打机锋,彼此都鲜少七情上面,一见朱禀天这掩不住情绪的样子,哭笑不得道:“朕会交代下去,总方案你来定。朕给你打个比方,正式演习时,把健扑营上层,也就是秦将军的亲信与本就心怀芥蒂的中下级军士们分开两个阵营,后者当然是用预演后新上来的人统领。若是赢了,他这威信自然立起来了。”
朱禀天抬头,十分老实地问,“那要是输了呢?”
李义一挑眉,“输了就说明秦肃和其亲信平日里跋扈得有道理。你们纯属妒忌。”
朱禀天:“……”
李义失笑道,“只是给你举个例子,你可以拿个更好的办法出来。这考的是你兵法如何,如何调动军士们的士气,如何布阵,如何在短时间内让那新任命的副将立威。但有个前提,不论哪方赢,都得打场漂亮的仗,两方实力须得均衡。”
朱禀天点了点头。李义咳了一声,拍着朱禀天的肩膀,意味深长道,“还有,演习场上,你们大可视对方为死敌。出了场,就都是我大顺军队。要是让那些使臣看出你们还搞派系之争,丢我的人,我饶不了你。”
“这……”朱禀天度着李义的表情,苦脸喊冤,“陛下,从来都是健扑营那帮人眼高于顶……都知道皇上宠着他们……”
李义“哎”地一声打断了,“行了。知道你们委屈了这么多年,你这是跟朕卖乖呢……朕等着看,你们有没有本事在预演的场上把人打服了,自然就在你们面前横不起来。”
朱禀天俯首道,“是。”
几日后,东郊。健扑营五百人,骁羽营两百人,皇骑卫连人带马两百位,京城各门守军一百人在围场列阵。
秦衍和李翀这俩孩子,从朱为那听闻了预演这事儿,死活要跑去看热闹,一开始李义不许,熟知这俩孩子意志坚定,还默契十足,轮着跑御书房门口去跪求。李义舍不得他俩久跪,却是不论用哄用胁,二人皆不为所动,火得他差点要把朱为的嘴巴缝上。
作为武课师傅,朱为也有天下所有师傅的美好愿望,想把自己最好的骑术射艺毫无保留教给两个学生。宫里有习武场,可地方到底不够大。那日教两个孩子骑马,他嘴巴一时没收住,说了句,“你们若是能看到皇骑卫的演习就好了。”
当下秦衍和李翀就相视一眼,达成了轮番去苦求的默契。
秦衍自打入宫,从来没这样苦求过他一件事。李义最终无可奈何,只得同意了。让朱为自己招来的事自己担着,手下的皇骑卫分队负责秦衍和李翀的安全。
刀枪不长眼,尤其火铳,万一一时没看着俩孩子,这事儿就大了。朱为领了这命令,恨不能赏当时多嘴的自己几巴掌。
从先帝始,至围场练兵都是御马,李义也不坐车驾,着了一身金云龙纹戎服,外边罩着齐腰铠甲,骑马而行,队伍十分浩荡。朱为给秦衍和李翀挑了两匹温顺小马,数十皇骑卫军将二人围在中间,各个都打起二十万分精神。
这是秦衍与李翀二人第一次去向往已久的围场,还是跟着整个国家最强大的几支军队。俩孩子几乎得用尽全力才能堪堪抑制住冲到脑门上的热血。
李义一到围场,在帐中坐下来,转头看到跟着的秦衍脸上那掩不下的兴奋神色,就冷冷地瞥了朱为一眼,把朱为看得心里发毛。
朱禀天将各营各部列好阵,李义便走出账,走至高台上训话。
秦衍后来多次征战,跨上战马的那一刻,幼时的这场记忆总会翻江倒海地冒出来。
千余军士在李义面前整装列阵、呼声震天,一身戎装的李义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严肃冷峻。
他记得李义说,“诸位将士,记得六年前的耻辱吗?还记得以身殉国的万千忠魂吗?你们今日在此,不是为了朕,不是为了建功立业,报效朝廷。故土未收,前耻未雪,这些都谈不上。你们在此,是为了不被打,不被羞辱欺凌。”
那番话说完,千余人安静无声,被外族欺凌之耻让每个男儿脸上无光。不知哪位将军起了头,千余人一起呼道,“收复故土,扬我国威!”
整个围场响彻男儿之声。李义听了会,一抬手,呼喊声便停了。
随后,玄机营拉来的十门玄武大炮在李义一声令下后齐发,以千钧之势轰然炸毁了千尺外新垒起的十面青石砖墙。李义于高处拿着千里眼看着,惜字如金地对着身旁玄机营的方朔说了句,“还行。”
李义的“还行”却是秦衍和李翀眼里的极大震撼。火炮发射的那一刻,尽管有侍卫们紧紧捂住了二人的耳朵,他俩还是被震傻了。许久后李翀才对着秦衍大声喊道,“喂!你看见了没!”
秦衍握住了他的手:“看见了!壮观!”
两人相隔不过一拳,却都用喊的,不知是激动还是被火炮声震到了耳朵。
火炮的射程和威力展示完,便是军队实战演习。
朱禀天拿出的预演方案明里一套,暗里一套,是经过李义默许的。除了健扑营各统帅,其余各部将领都心知肚明。
说得难听点,是各部联合起来坑健扑营,说得冠冕堂皇一点,是兵不厌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