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二卷 少年风华时 ...
-
秦衍擦干泪,有些脸红,很愧疚地看着李义,“父亲从前说过,男儿不能轻易落泪。我这半年都哭了两回了,他会不会很失望?”
一次是父母皆亡,一次是自己中了毒。说这话的人才不到七岁。
李义顿时就心疼得不行,让他的下巴搁在自己肩头上,低声说,“他敢。”
秦衍:“啊?”
李义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和道,“不会的。他小时候也没你这么厉害。秦奉仪,就是你祖父,一抬手,他就撒腿跑了。怂得很。”
秦衍愣了神,他还是第一次听他父亲的往事。
秦同只有四个字遗言给他,是“世代尽忠”。被李义扔了。秦衍对于父亲的印象,就只有他离开前说的那句“照顾好你母亲。”
后来母亲也没了。他就到了宫里。宫里没有人给他讲他父母的往事。尉迟容虽然是他姨娘,也从来不开口。她不主动说,秦衍也不会问。
“陛下能多说点么?”秦衍有点没底气地问。
李义心头一抽,把秦衍放下地,“今日不讲了。你和翀儿都累了,又受惊吓,回去好好歇息。往后我再给你讲。”
秦衍和李翀听话的拜了下,从暖阁里退了出去。两部四人抬着的步辇在外候着,秦衍朝李翀打了个眼色,让他也别上步辇,和他一道走一走。
李翀应了。和秦衍并肩走。皇后和太后的寝宫隔得不远,而两人的住处分别在两宫相挨的院落,中间有个拱门,门开着就是相连的,这都是李义为了他俩能一起玩安排好的。
“我第一次见父皇发这么大的火。”李翀低头走着,心有余悸。
秦衍皱着眉,“你爹凶起来真是可怕。常将军要挨八十棍,你见过军棍么?有我胳膊的好几倍粗。这要打下去得多疼啊!”
李翀一抬头,“不是你爹定的么?”
秦衍:“……”
李翀摆了摆手,“不说这个。你中了什么毒?可有不舒服?”
秦衍:“不知。没觉得有异状。陛下说西域的毒我们也会解,不用担心。”
李翀嗯了一声,“那个项淳,看着就很厉害。父皇大约有许多这样的人。”
秦衍将一只手指竖在唇前。
李翀笑了笑,“我知道。不过是和你一说。”
三日后,兰决和其部下十数人以西域使者的身份入了宫。李义亲自设宴款待。西域诸国多年没有过此待遇了。
席开两边,中间设有舞乐,另一边李赢和李治作陪,还有顾隆安、顾士卿、秦肃等一批朝中大员。
宴席过半,李义一直不言语,和着歌女所奏的曲子打拍子。
直到美酒佳肴尽数奉完,歌舞伶人谢了赏,一片热闹气氛冷下来,李义方带着笑意看了看坐于下首左侧的兰决,道,“白将军当年投降克喇汗,朕一直深感疑惑。如今方知,他是忍辱负重,实在令人感佩。”
兰决起身道,“陛下,白将军欲为尉迟皇族复国,若能得到陛下支持,必将感激不尽,与大顺结百年之好。”
“嗳?”李义抬手,眯着眼看他,“尉迟皇族早灭族了,这话说的,不诚恳。以朕看,白将军的本事,自立又有何出奇?”
兰决顿了下,心思秦衍那小孩倒是没骗他,在李义那的确受宠,这么快就说服了李义。他捋须笑道,“白将军也一向对陛下很是仰慕。”
此时顾士卿起身,朝李义拱手一拜,“陛下,克喇汗国年前曾遣使,欲与我朝交好,如今我朝火器储备放眼四海而无敌者。臣以为,实无必要支持一三番两次叛国的叛将,以落人话柄。”
兰决道,“当今克喇汗是个暴/君,国内民怨沸腾,将军筹谋多年,只想国泰民安,并不在乎王位。”
李义的唇边带着个淡淡的笑,看向顾隆安。
顾隆安立即起了身。
李义慢悠悠道,“西境若要打仗,粮草军需可有保障?”
兰决震惊地抬起头。
顾隆安道,“回陛下。一个月时间即可。”
兰决大声道,“陛下这是何意?”
李义抚着手上的琉璃盏,饮了口葡萄酒,“朕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突然觉得乘着你们内乱,把西域最难啃的地方拿下来归入我朝,也未尝不可。”
坐在李义左手边的尉迟容原本一直低头不语,听到这里握着酒杯的指尖不由自主地颤起来。
李义浑不在意底下西域细作们一个个噎住了的神色,随意地指了指尉迟容,“西域女子何其艳丽,朕的宠妃想念故国久矣,打下来送她做寿礼,朕觉得也不错。”
席下几个武将不由笑起来。兰决顿觉受了奇耻大辱,额间青筋跳起。
然而他还真不敢在这时候得罪李义,许久后冷静下来,道,“陛下,白将军若顺利复国,必和以往于阗一样岁岁朝贡,陛下若喜西域女子,我们亦可每年奉上国内最美艳的女人。请陛下相信我们的诚意。”
李义冷笑了声,唤王免近身。王免走过去,接过李义手写的一叠黄皮纸,接着步下梯级,交到了兰决手上。
李义连夜让沈从默下这些年研究出的西域一百七十种制毒法与解法。其中,因为孩童耐受力有限,能下在孩童身上的慢性而不致死毒药只有五种。
五种解药并不相冲,李义若是愿意试,大可把五种都给秦衍服下去,可他不想冒这个险。为了安抚秦衍,才将这事说得轻而易举。
此时他紧紧盯着兰决的脸,看他的反应。兰决看到第一张时脸色已经变了。
李义暗自松了口气,挑眉道,“朝六岁孩子下手,白将军就这点本事?”
兰决手上底牌没了,狠狠地握了握拳,十分恼怒。
李义平静地说,“兰决,回去和你们将军说,尉迟皇族早就无人了,要反要叛,不要打这个主意。克喇早就不敢与我朝为敌,朕谅他也一样不敢。这回,他令你们对秦衍下手,朕念你们地处偏远,不知情形,放过你们一回。今日,明确告诉你,秦衍如朕亲子,伤他一根汗毛,朕就把火炮对着你们。”
除了早有猜测的尉迟容,在场所有人都有点不敢相信。平日里怎么疼都好,这还是李义头回当着众臣的面这样说。
兰决不吃眼前亏,应了声是,又连连解释。
李义一抬手,刚刚配合做戏的顾士卿当即从身后内侍手上拿过了早已经拟好的公文。
兰决单膝跪下,双手欲接。
顾士卿道,“陛下的意思,支持白将军自立。如有需要,大顺边境兵随时配合。立国后,也无需岁贡。只一点,不得自制火器,不得和鞑靼做火器交易。”
兰决一顿。顾士卿将那公文放在兰决双手间,“兰将军,你想接也得接,不想接也得接。”
李义笑了笑,“士卿,客气点。”
顾士卿躬身道,“是。臣失言。”
兰决脸色苍白,却知道没有谈判的筹码,应了声,“臣,回去会转达将军。”
李义笑道,“很好。起来吧。”
兰决和一干西域细作虽然目的达到了,可平白受了番屈辱,都十分气郁。兰决坐下饮下一杯酒后,便站起要走,十几人于是跟着起身。
两边禁军侍卫皆上前一步,朱禀天道,“陛下宴请,无旨不可随意走动。”李义不以为意,摆了摆手令侍卫们退下,笑着道,“吃得不开心,想早点走,没关系。走吧。”
兰决草草一拜,转身就走。行至大殿门槛,李义突然道,“抱歉。忘了说,礼尚往来,给诸位尝了点我朝云南之地的特殊食材。回去若是脑袋发热,看到些灵异景象,千万别当真。过段时间就好。啊,要是实在受不了,遣人至宫里说一声,朕这里有解药。”
底下诸臣都忍着笑。兰决这时已开始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天旋地转了。为了维护住颜面,十几人强自镇定地慢慢往外踱步。然而在一群脑袋清楚,视力清楚的大顺官员看来,已经是走了个横七竖八,歪歪扭扭。
等十来人都出了殿门,李义便退了席,命人将第一张纸上的方子去配药。
等秦衍在暖阁里服了药,李义便找来沈家人和数个太医一一望闻问切,确认无余毒了,才真正放下心来。
秦衍这时才发现李义也并非成竹在胸,明显是担忧的,于是拉着他的手说,“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瞎拿主意了。”
李义也就是在知道他中毒那天发了次火,其后都在想办法,没再怪他。这会听他规规矩矩认了错,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身后一大排书架的显眼位置拿出了一个精致玉盒,放在秦衍手里。
秦衍看着他,“这是?”
李义道,“你父亲从前写过的的奏折。不太多,他不太爱写折子,有话都和我私下说了。”
秦衍怔住了,手上不由觉得有千斤重。
李义道,“多是论兵事战策。早年整饬禁军,写了几本定军纪的。你若是想了解你父亲的想法,就看看。但你记住,我不会让你子承父业,领军带兵的。”
秦衍手上惦着那玉盒,仰头看着李义的神情,一瞬间,很想叫一声爹。
然而他忍住了,将那玉盒紧紧抱住。
李义轻声说,“你这年岁看早了点,怕是看不懂,不过你父亲的字写得漂亮,你当临帖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