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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第六卷 何以慰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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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尚未回,李翀收到了秦衍的奏报。
秦衍奏请荆无悔为东南抗倭立有大功,为他请封赏,让他驻守东南。
这封奏报本也令人惊讶,李翀读来却也没太大反应,反倒是放奏报的盒子一倾,里头掉出几颗红豆来,让他当场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是把我送他的还给我,还是他有别的想法……
李翀手中的朱笔半天没动,滴下来一点红痕。
他愣了一阵,把朱笔搁下,手指伸进去去翻那小盒子。可惜翻了半天,无意中手指被箱中的倒刺蹭破了皮,拉出一道红口子,却也一无所获。
他嘲笑似的摇了摇头,蹭破的手指握了笔,想了片刻后写:“准奏。”
批完红他换了墨,另拿了张信纸铺开,“给别人请功倒是利索,怎么不给自己要点什么?”
写完看了看又觉得轻浮,团起来扔了。又写:“何日回京,符有好事说与你听。”
又觉得刻意,于是又团了扔掉。
“你与他一道回京领旨。”
又觉得口吻生疏官方,不亲近。
几次三番,不知道写什么才能自然地说出,我想要你回来。
好在很快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李符要大婚。没想到,在这件事上,太皇太后,太后都没有阻拦,只有一句话,只要宣王看上的女子,不论是何身份皆准许,仿佛是不约而同要给他补偿。
李符听到这说法,对着段璧侥笑道:“可真是宠我呢,瞧我这母后和祖母这么对我好,还是没有一丝口风要放我母妃出来。”
段璧侥跟他这么久,还是不知道他哪句玩笑话后就要发疯,完全不敢吱声,又听他狠狠地说:“秦衍要回来了,有好戏看。”
封赏荆无悔的事,朝中反对者甚众,李翀虽答应了,但旨意一直没下,等到秦衍一回京,便立刻在朝中提起来此事。
李翀当晚就知道他回京了,他没进宫来见他也不好出宫去迎,当时散得不愉快,也不知道他是何心思。
第二日在朝上见到他时,李翀对他一笑:“衍回来了。”
秦衍刚跟着朝臣拜过,此时站在群臣首排,与李符并列,他抬起头:“宣王将要大婚,臣弟定是要赶这趟喜酒的。”
一旁李符冲他笑:“多谢了。哥。弟弟甚是想念你。”
秦衍也对他笑。
李翀道:“兄弟聚首是好事。江南如今也算安稳,朕欲封荆无悔为安南将军,驻兵二千,你就回京统领禁军吧。原禁军统领朱禀天另有安排。”
此话这么说出来就是旨意,没跟他商量。秦衍的唇角一动,于是跪下去:“臣领旨。臣代安南将军叩谢圣恩。”
李翀抬手示意叫他起身。
此事虽李翀早有暗示,朱禀天年纪大了给个闲职养老,然而朱为心中有口气憋着,兵部诸人也并不服气,此刻有人出头直接发问:“不知安南将军如何抗倭有功,咱们远在京城,还想听听秦爷讲讲。”
秦衍将朝服理好,沉声道:“林大人的义子本名荆无悔,几年前隐姓埋名,以一小卒身份参军,此次在浙江,他以身试险揪出了敌军埋伏城中的奸细,两军在海上交战胶着时,救我一命。没有他,今日就没有我站在这跟各位将军叙旧了。林大人的养子,也是如今皇上亲封的安南将军。”
他这样说,所有人恍然,原来是这些年颇受重用的林如松的养子,林家一家皆是文臣,竟冒出来这么个成气候的儿子,兵部诸人看林如松的眼神意味深长。
林如松暗自叹了口气,出列跪了下去:“臣代犬子叩谢圣恩。”起身后他朝秦衍躬身:“多谢秦爷体恤犬子,为其请功,谢过。”
秦衍回礼道:“此事是我分内之事。林大人不必多礼。”
“既是立有大功请封,为何不回京谢恩?”兵部又再有人出声。
没等秦衍回答。李翀于高处说:“荆无悔身受重伤尚未好全,长途跋涉,朕允准其在江南养伤不必回京。”
秦衍见今日兵部中人不怀善意,又道:“待他身上剧毒缓解,是定要回京来亲自谢恩。只是……因毒箭穿眼,损了容貌,恐怕诸位同僚见了心中不安。”
林如松只听闻荆无悔受伤,却不知是这样的情形,此时心中一颤:“那孩子……”
秦衍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林大人不必过于忧心,无悔身子已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挫磨,需要时间接受。”
虽然是先帝塞给自己的养子,但林如松听闻荆无悔的情况仍是一时难以平复,痛苦的表情被秦衍看在眼里。秦衍有一丝宽慰地想,荆无悔并非全无人挂念,这个义父也不算白认。
李翀扫了一眼兵部诸人:“有不服气的自己去战场上挣。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这些酸话是冲着我来的吗?”
一时间没人敢再说话。
下了朝,秦衍朝李符点了点头,示意他等等,便朝朱为伸出手:“朱师傅,借一步说话。”
朱为拱手:“不敢。小秦爷有事请吩咐。”
秦衍走近:“朱师傅见外了。今日这旨我也是朝上才知,我回京至今还没见禀天叔,你等我去问问。”
他说话间很客气,朱为却道:“是朱家人老了,让位乃是应当。再说皇上原本也亲近信任你,想你统领京中守卫。只是……。”
他摆摆手,表示不说也罢。秦衍拉住他胳膊:“你是我武师傅,这情分我不会忘,跟我有什么话都能说。”
朱为低声道:“秦爷还记得小时候的情分是我的荣幸。只是我们朱家三代侍君,到了如今心中倒真有些怕。真不知皇上对我们朱家是个什么态度。”
秦衍皱眉:“朱师傅但说无妨。”朱为握住他手许久,终于忍不住:“言儿她成为皇家人已三年,至今未有身孕。皇上对她十分淡漠,我……”
朱为已然说不下去了,秦衍也听明白了。皇后未得宠幸,朱家人心中难免惊疑忧虑。
“朱武我很喜欢。若是真领了禁军,我会请旨让他来做副手。”秦衍道:“朱师傅放心,我了解皇上,他绝没有打压的意思。”
朱为认认真真看了看秦衍:“小秦爷一向仁义,还请多照顾朱武这孩子。”
秦衍点头:“这是自然。”
李符在旁远观,等朱为走远,才上前和他一起搭话:“哥。这是怎么了?”
秦衍见李符模样成熟了许多,笑道:“果真是要大婚的人,不一样了,听说王爷代理政事,颇有贤名。”
“兄长就别取笑了。我不过是个闲人,难得给皇兄分忧,自然不能做得太差罢了。”李符道:“这朱大人看上去忧心忡忡,跟你说些什么,今日在朝上兵部这群人酸气冲天,可是替他家不平?我看兵部这些人是缺教训了,我朝禁军可从开国起就是姓秦的。什么时候轮到他们议论?”
秦衍朝他看:“禁军从来不姓秦。禁军从来都是皇上亲军。”
李符笑道:“罢了。不说这个。好久未见,我请你,咱们兄弟不醉不归。”
秦衍顿了下:“好。待我去祖母那行过礼便去王府。”
“一言为定!这就备酒菜去。”
“方才那话,别再说了。叫有心人听了去,传到翀那儿,没得生出事端。”
听秦衍在私下仍呼李翀名讳,李符似是很开心地笑了笑:“衍哥说的是,我不说。”
秦衍回来必会至祖母那请安,李翀从前朝回去,立马奔去了太皇太后宫中,坐的久了,米蓉都看出来他这不是请安来的,是等人的。
太皇太后长年礼佛,李翀平日请安也不多打搅,今天却在禧宁宫坐下不走了,米蓉便乘着他这闲情机笑问芷兰如何,这个她待如干女儿的孩子伺候得还行吗?
李翀打哈哈,只是笑,不说话。身旁的嬷嬷帮着回话说,“这整个宫里呀,都知道是兰妃最得宠,三天两头被召寝。”
话音还没落下,李翀就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皇祖母……和哥哥在聊什么呢?我听着像是哥哥的私事呢。”
李翀一转头,就见到跟方才朝堂之上不一样笑盈盈的脸。
“没……是方嬷嬷说笑呢。”李翀下意识回道。
秦衍朝他笑笑,在米蓉跟前跪下:“孩儿不孝,许久没来侍奉祖母了。”
米蓉的眼泪顿时盈眶:“你这孩子,放着舒服日子不过非要去那海上。早些时候你落海的事他们还瞒着我,这事儿我得说他。”
她一指李翀:“你看祖母老了不知事了吗?我可还是知道前朝的事儿的。”
秦衍趴在米蓉腿上道:“我这不是回来了,他是怕奶奶担忧。我是秦家人,到底还是应该去打仗的。他要不放我去,他就不算个好皇帝。”
李翀见自己两边讨不着好,只好不说话干笑陪着。
“这次回京可不准再走了。只有我还在就不准再跑出去打仗!”米蓉并不吃他那套,点着秦衍额头:“你要再出去,就是想气死我这个老太婆。”
李翀偷偷看秦衍的表情,见他一副无奈的样子,道:“祖母,刚把禁军给了他,京城安危在他手里,往后没那么容易跑了。”
米蓉道:“我看行。既然他那么想承袭家业,这个职很好。”
秦衍起了身,坐在米蓉一侧,拿起盘中的橘子剥开皮,递到她手心上:“奶奶说的是。哥如今政务繁重,是我该尽孝。”
他只有在米蓉跟前才叫这个哥字,为的是在长辈跟前不生分,李翀听着心中舒服,恨不得多听两次。想着那箱中红豆,一时思绪万千。
“哟,手怎么破了?”米蓉眯着眼睛,把李翀的手指拉上膝盖头,“瞧瞧,这么大个口子!底下伺候的也太不小心了。”
“小事。也不知在哪儿蹭破了。祖母别心疼我了,跟他战场上一比,我这哪算伤啊。”
秦衍连忙摇头:“奶奶别听他的,我没怎么受伤。”
说着他拉过李翀的手看:“倒真是不小的口子。上过药没?”
李翀立即抽回手:“没事儿。”
“万金之躯可无小事。”秦衍看了眼他身后内侍:“皇上受伤了你们可知道?”
内侍是真不知道,一瞬冷汗都下来了,跪倒道:“奴婢疏忽,实在该死。”
李翀咳了一声:“衍,我说了没事儿。别让祖母烦心了。我们兄弟两个出去再说。”
秦衍便不再问,和米蓉聊了会儿东南见闻,看着她心情不错时道:“奶奶,方才下朝符儿约我去他府上吃酒,他这不是要大婚了嘛,我也好久没见他了。”
米蓉点点头:“是啊,我也太久没见这孩子了。他个性强,心里怨怪,不肯来见我啊。”
“没有的事儿。”秦衍立即说:“他敢怨怪奶奶。我第一个揍他。您放心,他分得清是非。”
见米蓉好久不说话,他试探道:“只是……符弟要大婚,还是有母亲在场好。”
“那自然是要拜见太后的。”米蓉道:“只是她啊,比我还深居简出,怕是也操持不了什么。”
她不提李符的生母,秦衍只好朝李翀瞥,李翀暗暗朝他打了个手势,让他按下不表。
两人从米蓉那出来,在宫门前相顾片刻,李翀开口:“李符的事你别费心,我来想办法。”
秦衍点头。
李翀又道:“祖母年纪大了,想你在身边。今日下旨前没和你商量,怪我吗?”
秦衍笑道:“无悔的事,我没想到你能一下答应,多谢。”
“不是拿他跟你交换的。”李翀立马回道:“我那次是被罗文架着,不得不那么做,你……”
你一点也没给我留面子。
秦衍知道他那没说出口的是什么,默不作声伸出手,拉过他:“说说你这手到底是怎么伤的?”
李翀被他握着手,只感到他手掌的茧子又厚了一层:“这点小伤没完没了地问,你会让我误会。”
秦衍一愣,在米蓉宫门口,他也这么说,是毫无顾忌了。
他撤了手,背在身后,悠悠地说:“难不成皇上命我领禁军,并非想把军中力量重新分布,只是想日日看着我吗?如此我也会误会。”
李翀哑口。
没等他回应,秦衍挥挥手走远了:“李符等着我吃酒呢……走了,明儿见。”
李翀站在原地好久,才低声说了句:“如今怎么也狡猾了。”
秦衍到了宣王府,刚和李符喝了两盅酒,秦衍问了要大婚的弟妹是何来路,两人聊得入神,等到酒壶空了着人添酒,方发现身边近侍都不见了,转身看,李翀站在门口,大约是来了有一会儿了。
李符连忙起身:“皇兄来了。臣弟失礼。”
秦衍脸颊因酒劲微红,坐着,把李符也拽坐下,李符不肯,又站起。
秦衍摆手:“别讲那套了。咱们兄弟好久没这样聚聚了。翀,坐,我给你斟酒。符去叫厨房多烧两个下酒菜来!”
李翀把下人都打发了,见秦衍知他心意,笑着落座:“我怕打扰你们,听了一会儿了。不介意吧。”
李符等他坐好了才又坐下来。
秦衍斟完酒,指了指酒盅:“偷听!干了再说。”
李翀笑着一口到底。秦衍又斟一杯:“这杯我和符弟敬你,为他的婚事,你操心了。”
李翀把他的酒杯按下,眼睛盯着他:“这话就不对了。我为符弟能找到喜欢的人开心,假若是你们换了是我,也会为我这样做的。”
李符从这话和李翀的眼神里隐约觉出不对劲来。他看着秦衍,以余光瞄着李翀。他可是天子啊,还能有不能喜欢的人吗?有人敢议论吗?
秦衍许久没说话,李符越发觉得怪,开口道:“衍哥,我都快大婚了,你可什么时候给我娶嫂子呀!”
秦衍推了李翀的手,拿起酒杯喝了:“我这人啊,天性清冷,不招姑娘的喜欢。”
“怎么可能呢?”李符道:“别说从前在宫里有多少人看你一眼就脸红,就是如今秦爷回京路上,我听说那也是掷果盈车,好一番盛况呢。”
李翀含笑看着他,自己倒了酒一饮而尽:“是啊。不是不招人喜欢,是他要求太高,这么多年就看不上旁人。”
秦衍就着酒劲无所谓地耸肩:“不瞒你们说,在江南,有人给我算过命,我命里孤清,此生不敢奢求有一人与我相守。所以,你们啊都得好好过,我活着就给你们守着天下太平。”
李翀倒酒的手顿了一下,将酒倒出了杯子,李符的眉头轻轻皱起来。
酒水沿着桌角滴下来,李翀一下把酒壶摔在了桌上:“秦衍,你这个人,坏兴致,真没意思。”
秦衍抬眼盯着他笑,李符赶紧扶起倒了的壶:“咱们兄弟好久没这样喝酒叙旧,衍哥快罚一杯酒!”
秦衍看着李翀道:“不过玩笑一句,发什么脾气。”
“是不是玩笑你自己知道。”
此刻李符心头仿佛被雷劈了一样,这两个人借着酒意如此一番,若不是实在不敢往上头想,是个聪明人也该看出来了。
李符心中暗道:“真他娘的是天意助我。有这层没法捅破的窗户纸,有心要他俩隔阂可太容易了。”
他兴奋,热血沸腾,然而面上还得装着无事,劝和道:“皇兄,衍哥醉了说笑,别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