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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五卷 千里江山路 烈日当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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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当空,极其闷热,水池子上蜻蜓低飞,有要变天的征兆。太皇太后的宫门前,李翀站着等。
自打他抄了冯宪的家,来京求见太皇太后的老臣子多起来。两个多月来了一批又一批。无他,都是来暗地里说闲话探消息的。冯家有开国皇帝所赐的免罪恩旨,竟连人带家地给这年轻皇帝灭了,这可是了不得。
米蓉原不问这些事儿,被烦的多了,也有些隐约火气,这日便命人去叫了孙子来。大太阳底下,李翀被米蓉身边的姑姑拦住,说太后在拜佛,让他等,一等就等了半个时辰。
李翀也就静静地站着,脸颊后背都出了一层汗,宫女芷兰在里头偷偷瞧,实在忍不住了便端着水,跑到米蓉跟前,乘着米蓉喝茶的时候小声求道:“主子,再这么着皇上快要吃不消了。”
米蓉轻叹了口气:”你去请他。“
芷兰“嗳”了一声,小跑着出去,米蓉对着她的背影摇头。
李翀进来便跪下:“给皇祖母请安。”
米蓉没让他起来,直接道:“我哪里能安?”
李翀低头不做声。
米蓉叹道:“我本也不想多事。只是你祖父一世宽仁,你还如此年轻,也未免太狠了些。把各人都折腾得惊恐万分,就有你的好了?往后若出了大事,你仰仗谁去?”
李翀静静听着,听完训,道:“奶奶说的是。”
米蓉见他态度倒好,便指着芷兰说:“扶翀儿起来。”
李翀自己个儿站起来:“谢奶奶。”
米蓉拍了拍身旁椅子,李翀走过去坐下,又听她道:“人家有错,你罚了,也关了,有你爷爷的恩旨在,怎就要弄得杀头抄家的。”
李翀低头:“奶奶被老功臣们弄得心烦,是孙子的不是。明日开始我便一个个亲自上门安抚,不让他们来打扰您。”
米蓉不语。
片刻后,一批宫人们又端上来水果点心,李翀拿起一个,自己亲手剥了皮递过去道:“这是南方新贡来的蜜桃,我叫人先送来这,还请皇祖母尝尝。”
米蓉接过咬了一口,道:“适合我这老太婆。”
李翀回道:“奶奶爱吃,我叫人常常送新鲜的来。”
米蓉终于露了点笑容,而后仿佛又想起来什么,招手道:“芷兰,来。”
芷兰站到一旁。米蓉拉着她,对李翀道:“她今年十八了:我把她给你。”
芷兰呆住。李翀抬头看她,而后笑道:“奶奶疼这个丫头,不想她出宫去,我也知道。这么着,我给她找个好人家,也许她常进来陪你。”
芷兰立即跪下,抱着米蓉的腿道:“我还要伺候主子呢,我放心不下主子,不去别的地儿。”
米蓉拍拍她的头:“傻丫头,我还有多少年头自己也不知道。你再老点可就由不得自己了。我给你做主了,让翀不亏待你就是。你跟了翀自然也能来服侍我。”
李翀皱起眉。芷兰眼泪也急出来了。
“翀儿,你如今也是皇帝了。没几个可心的人哪行啊。奶奶不放心。”老太太笑笑着说。又对着丫头道:“你这不懂事的,哭什么呢?”
李翀看了会儿地板,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抬头起来便道:“奶奶的意思,孙儿明白了。”
米蓉就扶着掌道:“好啊好啊。”
芷兰挂着两行泪痕,李翀站起来走过去,对她道:“谢恩也不会?还是你不愿意?”
“我……”,芷兰抽着鼻子,极小声道:“我愿意的。只舍不得。”
李翀撇嘴道:“舍不得就常来请安伺候。”
米蓉满意地点头。
当夜,李翀抓了把豆子灌入一信封内,看着那信发笑了一会。
芷兰就被人隔着被子抱进来。
在床上等了许久,李翀终于过来,坐在床边上,看着她说:“你喜欢我?”
未经人事的姑娘本就紧张得很,被如此一问脸便涨红起来。她不好意思回答,轻轻地点了点头。
“现在朝廷里多的是想把女儿送来宫里的。无非是想多一条路保住自家富贵。”李翀笑笑:“老太太知道你不同。你是真心爱慕我,所以让你伺候我。而我收了你,也是为了让老太太高兴。但对你来说,却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芷兰抬头看他,把下唇咬出牙印来。
“你虽说是我奶奶疼的人,可到底不是富贵出身,从今以后少不得被皇后或将来旁的人奚落。我是可以给你些名义上的宠爱,旁的东西就给不了了。”
芷兰从被子里钻出来,不顾李翀的惊讶从他身后抱住他:“爷能和我说这些话,我便死了值了。”
李翀苦笑道:“往后可别后悔啊。”
芷兰暖融融地贴在他后背上:“死了也不后悔。”
过了半月,确如李翀所说,他又收了一个女人,亦是开国功臣贺图海的外孙女儿,说的是金陵城一等一的美貌。
当年贺图海一身伤病,不宜居住京里,也没那个气力当官,顺明帝就在金陵找了个园子给贺家,给了地,又拨款养着他的老。贺图海死后,留下两个败家儿子,吃喝嫖赌不一不好,很快就把家产输完了,于是找门路通到朝廷里想讨差事。李义召进京一见,见不是能干事的,就还叫他们回去,从地方上领钱花。
冯宪的事儿后,物伤其类,这贺家怕连钱也领不着了,便又得想办法讨好新皇。讨职是不可能的了,便想起在家族之中找女孩子的门路来,找人到李翀耳朵边吹风。李翀看到这奏本,心中只觉得叹息,如此英雄祖宗到了这一代却要靠女人来延续家族之荣。
书房案上堆满了奏本。李翀皱着眉,一本本看。时英偷偷看身旁主子,他拿着朱笔低头批奏本,看会就揉会儿眉心,已经一个多时辰,水也没喝一口。
他如今是皇帝近侍,整个宫里的下人都学会了看他脸色,那感觉和他从前做个低等的清扫太监是天上地下之别。除了……一些时候无意间听到闲话。若那些话是真的倒也好了。
李翀终于将笔搁下来,转着手腕。时英忙走过去,递水递毛巾,又上手要给他揉肩膀。李翀道了句“不用”,他只好又放下来。
喝了口水,李翀把杯子撂在他手上,时英低声道:“主子累了。容我给主子捏捏罢。”
李翀看他一眼,见他说这话时脸也红了。
李翀坐下来,时英便给他按揉肩膀。李翀便拿了本书来看,看了足有小半个时辰,时英小声问:“主子感觉如何?”
李翀微侧了侧身,指指腿。时英于是跪下来,给他捶腿。
又是小半时辰,李翀毫无表示,只是干自己的事儿。时英手酸腿酸,咬着牙道:“主子松快了么?”
李翀于是伸出手将他提起来:“抬头。”
时英小心翼翼地抬头,眼眶子很热地看他。
李翀歪着脑袋打量他。
时英见皇上盯着自己,愈发脸红。
李翀轻轻地挑了下眉:“是谁告诉你们,一个个的可以打朕的主意?”
时英被他的语气吓得腿软,噗咚一声跪在地砖上:“奴才不敢。”
即便被吓得够呛,还在暗想皇上说“你们”,那一定是还有谁这样做过。
时英跪了许久,才听见李翀开口:“再有一个来我跟前搏宠献媚的,都滚出宫去。”
时英道是,不敢抬头。李翀的脾气没发完,仍有些恼火道:“我登基不过半年,外头是如何议论我的?竟让你们一个个的来邀宠。”
小太监再蠢,也知道这话不是真的问他。他听着这话里头有股伤心劲儿,竟不知道哪里来了勇气,抬头道:“主子,不是您想的这样。奴才是真心爱慕主子。主子高贵至尊,奴才却是那世上低贱的,奴才有这想法实在是该死。”
李翀的表情有些不可思议,好一会儿后,他说:“你出去,换旁人来伺候。”
时英低头道“是”,小步退了出去。
李翀对着眼前一奏本发呆,上头写着,东瀛人尤擅诡道,毒术,暗杀等皆极为擅长。而其国内自大军官掌权后进行军事改制,在全国鼓动百姓为战储备,大有要以武力外侵周边各国之意。天录司只半年间就发现了混入沿海的东瀛谍间十余人,形势着实不容小觑。
更让李翀心惊的奏报却是梅元的亲笔。梅元提醒他,东瀛谍间早就在打听南下的秦爷是何许人,为何在军中民间享有十分的声望。而据梅元的多方查探,他们已经获得了秦衍乃是本朝开国大将军秦奉仪亲孙,并被先帝视为亲子的消息。
李翀对着那密奏心跳如雷,若是开战,秦衍这等人物便是东瀛谍间头号的目标。
秦衍跟他说“不必担忧”。可他到底担忧什么,那信心十足在信中言称战必胜的年轻将军又知道否。
他想立即叫秦衍回来,却又不敢命他撤回来。正如当初他父皇告诫他的,一道旨意很容易,可从此你们就不同了。
李翀复了梅元的奏报,令他务必保证秦衍安全,而后放下朱笔,以另一支笔蘸黑墨,扶着额想了一会,回信给秦衍:“若有战,我会命朱禀天南下领兵。在福建当多倚重施存与罗文等人,你未有实战之经历,需万分小心!”
写完,仍是不放心,拿起朱笔写了一个红色的“小心”在上面。
他仰起头来靠在黑檀木椅背上,仍觉得心蹦得厉害,仿佛是有人在他心脏上安了个沉重的陀螺,时不时抽那么一下。
暖阁的门咯吱一响,李翀心烦,正要发火,听得那内监趴着道:“皇上,顾中堂来了。在外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