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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五卷 千里江山路 ...

  •   春风拂过高大的朱红色宫墙,从袖口钻到秦衍的身体里。他把两手揣进去袖中,缓缓抬头,见有一列候鸟飞回来北方,穿过四方的天空,把国丧后冰冻了几个月的京城点缀出一丝复苏的气氛。

      那个人也不知是忍了多久,才借着这酒意说个明白。

      磨得很平的指甲在掌心掐出红痕来,明明冷风冷酒,掌心里倒全是汗。秦衍在安定门外站了会,而后加快了步子。

      三月初一,钦天监看了日子,秦衍和一众新得了职务,喜气洋洋的兄弟们便在这日南下。皇帝赐了禁军亲卫护送,秦衍原想进宫推辞,却被拦在宫门外,朱为对他说:“陛下说了,你若来辞行,他不见。”见秦衍发愣,朱为又凑到他耳边:“秦爷,今时不同往日,你既主动南下领兵,还要小心为好。”

      秦衍见他完全理解错了,也不好解释,只是无奈苦笑一下,道:“朱师傅,皇上不是那样的人。”

      朱为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秦衍便不做多话,转身带着人便走了。

      一路并不耽搁,十六日后,便到了福建。罗文和施存来迎,罗文一见他,便上前单膝跪地:“请秦爷安。秦爷来闽浙视察练兵,下官荣幸之至。”

      他一跪,秦衍后头一排,江鸣为首,也只好行礼。

      秦衍便赶紧扶他:“制台万勿多礼。我也是行伍里待惯了的,咱们就都免了吧。”

      罗文便不住应是,起了身道:“秦爷要来,皇上一早就下了旨,卑职亦不敢马虎,便找了一处宅子,院子还够宽敞,还请秦爷随下官看看住处,若有不满意的,便立刻着人置办。”

      秦衍道:“实在不必。制台匀两间空屋子给我们就是了。”

      罗文变色:“使不得使不得。下官那粗陋得很,秦爷住着下官于心不安。”

      当朝二品,府邸能简陋到哪儿去。秦衍无奈地越过他瞥了施存一眼,施存耸了耸肩。

      秦衍握住罗文的胳膊,索性摊开说:“你恐怕不太知道,我硬板床通铺也是睡过的。这回下来,也是想看看海上防务,协助施将军练练兵。你这么一来,我还看什么。”

      罗文站在那犹豫再三,终于回了句:“好,下官这就去安排。”

      罗文一走,剩下的人便都轻松许多。施存这才上前:“小秦爷安好。这可多久没见了。”他又看见荆无悔跟后头站着,便走过去低声在他耳边和他玩笑:“小兄弟,你是哪得罪圣上了?”

      荆无悔哈哈大笑,掸了掸身上一袭灰白的布袍子:“可不是么,我这可是殊遇。小的见过施将军了。”

      施存勾着他低声:“好好表现。再请秦爷美言几句,定能让陛下改观。”

      荆无悔只是笑。心道,陛下算老几?

      京中,李翀得了个消息,万至诚自打昏迷醒来后,一直神智不清,近来病重竟然药石无灵,两日前身故了。一得消息,立即令人备马出宫。

      他穿着一套便服,到了一处宅子前,近卫门推开门,里头尘土扬起一片,跟着的侍卫们忙挥手驱赶。

      冯宪听到声音,小跑出来,一见来人,便上前跪倒抱住李翀的腿:“皇上。臣知错了。”

      李翀皱眉:“知什么错?”

      “臣不该在圣上南下时做些腌臢事,圣上持身洁净,臣罪该万死。”他说完就抱着李翀的脚哭起来:“臣在拘禁之中得知先帝崩逝,未能至灵前致哀,臣后悔不已。”

      他不说实话。李翀厌恶地抬脚:“你放开。”

      冯宪哭着松开手。

      李翀打了个手势,身后侍卫拿了张纸出来递给冯宪。李翀道:“这里头哪些收了你好处的?”

      冯宪的脸白着:“皇上这是?”

      李翀冷笑了一声:“要我把万至诚带来和你对质么?”

      是在诈他。

      冯宪惊出一身汗来,又不敢抬头去看李翀的脸来判断这话是真是假。

      “陛下给你机会,你还不认?”身后侍卫厉声。

      冯宪伏地道:“圣上,非臣狠毒非要他的命,实在是他在当地树敌太多。他若不死,本地地主乡绅不肯借粮,灾民就要闹事,万一闹大了,内忧外患的,臣担待不起啊。”

      “这么说,你弄死他,还是为了朝廷?”李翀的唇有点微抖:“四品官员,你说杀就杀?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臣知道有罪。可确是为了朝廷。”冯宪超前爬了几步,“臣之父辈开始,就为朝廷鞠躬尽瘁,陛下,我虽犯错,忠心可鉴,陛下若要杀我,将寒了地方大员的心呐!”

      李翀紧盯着他。冯宪被他关了这许久,脸颊消瘦,半边头发花白,可以说是形容枯槁。

      “南方富庶,这几十年也十分安稳。皇祖父对你爹不薄,又因着你爹的情,让你袭的职,这是对冯家的极大信任。你效忠朝廷乃是本分,竟也可以用来要挟我?”李翀冷笑一声:“你不说也罢。大不了便是将闽浙两省官场扫个遍。难虽难了点,倒是长痛不如短痛。”

      冯宪不想这刚刚继位的年轻皇帝如此刚硬,低声道:“陛下何必如此?直隶两江之地,也并非就干净啊。没有好处谁会做官?都是万至诚那样,地方可全乱套。”

      李翀蹲下来:“你没资格跟我说这话。”

      冯宪凑过去说:“皇上以为万至诚乔仲良这等人能救民?此两地本该是富裕有余,收上来的税却是最少。不过为了自己的清誉罢了,若都是他们这样,皇上的军费从哪来?那造大炮火铳的银子从哪来?“

      李翀站起来笑道:“这倒是用不着你操心。”

      “再说这海寇之事。他们胃口不大,偶尔劫掠村民并无大事。我朝从未打过海仗,若真开战,耗费大量银钱武器不说,还未必打得赢。皇上见过东瀛武士么?那可都是能剖开自己肚子的疯子。我们何必要和这些疯子争个输赢?”

      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李翀却没想到眼前这人能说出这样惊世骇俗无羞无耻的话来,一时不敢相信,后退了一步:“你……你说什么?”

      冯宪惊恐过了,竟笑起来:“皇上还是太年轻了。”

      李翀来前本在犹豫,此刻却是暴怒,当即道:“你不但渎职,杀害朝廷官员,还其心可诛。”

      冯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先帝若在,也绝不会杀我。皇上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李翀拂袖而去。回了宫便下旨,令冯宪自尽,当即便派人去抄他的家。从本朝开国至今便执掌一方的大将之家,被抄了个干干净净。两省凡与冯宪过从甚密的官员革职的便有十余人,降级留用的也有十余人。

      李翀以顾士卿,林如松,杜守仁等举荐的人为主,空降了一批去补两省的缺。

      朝野震动。

      然而虽然朝野民间都议论纷纷,可李翀这一下让秦衍和施存的事儿好做了许多,再没有阳奉阴违的军中官员,全都在秦衍面前上赶着表忠心。

      这日,秦衍提笔想给李翀写信,问问他到底为何如此重处,刚刚继位就令朝野动荡,总是不好看的,秦衍能想得出他的压力。然而刚写了两句欲宽慰他的话,便又想起李翀那日的样子,又揉了扔掉。最后这离京后第一封给李翀的书信便如普通奏报一样,把日常工作总结了一番,行文规规矩矩地呈了上去。

      三个月后,才收到李翀回复,打开却是白纸一张,信封里掉出一颗红豆来。

      秦衍将那颗红豆在手中搓了许久,便找了个匣子装了起来。

      铺开纸来,他还是一封看不出别样的奏章写上去。

      这次一个月后收到回信,便是一颗骰子两颗红豆。

      仍是一封奏章回过去。半个月后,收到了一小捧豆子,红的很扎眼。

      秦衍在督府打开,就对着那红豆发呆,半是心疼半是气愤。整个宫里甚至整个天下,竟没有能令他忘情,安抚他的良人么?

      对着纸笔发呆,又觉难以下笔。李翀那眼神还在他心里,分别几个月,若只是公事,毫无体己话,又觉实在对不住他。可那一晚过后,他对李翀说什么关心的,都显得心虚。

      墨滴下去染了纸,他又换。一连换了十几张,直到有人叩门。

      施存在门外喊:“小秦爷。有急事。”

      秦衍便放下笔来,将那红豆全收好了。

      开了门,见施存神色凝重:“咱们,可能真得打一仗了。”

      秦衍愣了一下:“何出此言?”

      “东瀛来的军报。他们军阀混战了数年,终于改朝换代,军官上台,第一个计划就是打我东南岛屿。我们得时刻备着。”

      秦衍“唔”了一声,“我去写奏折。”转身回了房,施存跟着跨进来:“军报同时发给京城,加急的快马,皇上应当也知道了。”

      “嗯”,秦衍立在桌前,铺了纸。

      这次不再是臣子写折子那固定模式。

      他写道:“不必担忧。我有把握。若真开战,必以好消息报你。放心等着。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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